《薄雪》柴郡猫夫子

22、番外一、沈丹青（上）

　　我靠着抢救室外面的墙，瘫坐在了地上，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身上沾着的斑驳血迹，大脑中一片空白。

　　他要是死了怎么办？

　　汩汩流出的鲜血，手足无措的自己，这份紧张惊恐，似乎在什么时候经历过，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哦，想起来了，那是他四岁的时候，也有这么一次。

　　记忆转回三十多年前，我还在上高中的时候。那天他爸爸妈妈受邀出席一个活动，让我在家看着墨染，可我想着在哪看不是看，于是就带着他跑到篮球场去了。

　　“呦！丹青啊，这是你小儿子不，来，叫叔叔。”

　　“滚！”

　　球场上正好有几个哥们儿在打球，看见我带着墨染过来，纷纷围上来打趣。本来想着就是看看，结果还是抵不住劝诱下了场。我叮嘱墨染在球场边老实坐着，可是一打起球来，早就把这个小家伙忘到了脑后。

　　直到一声哭嚎响起，我四下一看，才发现不远的地方，墨染正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原来是他跑着玩，被另一个场地上飞来的篮球打着了。我飞奔过去，只看见他一头一脸的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抱起他就往医院跑。

　　闻讯赶过来的爸爸妈妈狠狠地把我训了一顿，我心里也很自责，要是知道会出事，打死我也不会带墨染出去。所幸经过一番检查，墨染只是鼻子出血，眉骨缝了三针。但是当我看见他包着满脑袋白纱布，从护理室里出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

　　虽然年纪差很多，但其实我很宝贝这个弟弟，墨染也很黏我，跟屁虫似的样样都要学哥哥。似乎是感染到了我的情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墨染捧着我的脸，奶声奶气的说，

　　“哥，我不疼，一点都不疼。”

　　经过一番折腾，已经到了晚上，爸爸妈妈又被医生叫过去不知道在说什么，我抱着墨染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墨染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了，我让他靠在我肩上睡觉，然后站起来想去看看他们好了没。

　　来到走廊尽头，我看见爸爸妈妈正在下面一层的楼梯转台，刚想开口叫他们，却发现妈妈正靠着爸爸哭着，爸爸的脸色也很难看，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的时候，爸爸抬头看见了我，拍了拍妈妈的背，说了句“回家吧”。

　　爸爸穿着礼服，外衣披在穿着露肩长裙的妈妈身上，他俩搀着手走在前面，我抱着睡着了的墨染走在后头，从门诊楼到医院大门的这段短短的路，在我的记忆里变得无限漫长。后来我不断回忆起这个场景，那竟是这个家最后一个平静的夜了。

　　墨染是被篮球砸在了眼眶上，送到医院处理了伤口，害怕伤到眼睛，所以还做了视力检查。他的病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的。医生说是幸运，这么小发现，可以早作准备，尽量拖延病程，可妈妈却绝不接受这个结果，因为医生还说了，这个病不可能治愈，只能是尽量拖延失明的时间。

　　从那以后，妈妈像疯了一样带着墨染全国各地的跑，去每一个有点名气的眼科医院看病，可一年下来，全都是同样的结果。爸爸刚开始的时候放下了工作，陪着她一块，可是后来他们的争吵越来越多，我感觉得出，个性敏感脆弱的父亲，已经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可是外柔内刚的母亲却决不放弃希望。

　　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在备战高考了，成绩还算不错，本来已经想好要去外省一个理工大学学计算机，可是如今我却开始考虑要不要留在本市，将来也好帮着照顾家里。我喜欢理科，这跟搞艺术的爸爸全然不同，可是爸爸从来没在任何事上勉强过我，在我印象里，家里一直都是慈父严母，从小妈妈就老说爸爸把孩子惯坏了。

　　这天妈妈带着墨染刚从外面回来，晚上我已经睡着了，可是又被隔壁父母房间的争吵声所惊醒。

　　“蔓橙你行了吧！你就不能为了孩子想想吗？这样下去将来孩子会怪你的！”

　　“孩子会怪我？要是都跟你这么想，那还拼个什么，争个什么，都躺到大街上要饭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孩子这样太可怜了，咱们能照顾他，以后还有丹青，丹青不会不管他亲弟弟的啊！”

　　“一辈子靠别人那叫什么生活！墨染必须学着照顾自己，靠别人靠别人，你看我靠过你吗？你看看你靠得住吗？”

　　我捂上了耳朵，原本平静和睦的家，就因为墨染的病，一下子变成了这样。要是没有他就好了，这个念头吓了我一跳，赶紧锤了自己一拳，想要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可是一念既生，心魔已定。

　　争吵过后就是无休止的冷战，我高考的事成了家里最微不足道的插曲。爸爸几乎住在了单位画室，妈妈一门心思扑在墨染的教学计划上。高考成绩出来以后，我是全校理科第一名，可是环顾四周，这份喜悦我竟无人可以分享。跟同学们喝了几顿散伙酒，我跟谁也没商量，交上了报考本市高校的志愿书。

　　就在浑浑噩噩的暑假快要过去的时候，爸爸突然回到家，问了全家人一个问题，谁愿意跟他去美国。

　　他说他有一个做访问学者的机会，他想争取留在那里。如果事成，我可以过去留学，墨染也可以过去治病，妈妈过去也可以再找工作。这一次爸爸妈妈没有再争吵，但是也没有商量，除了懵懂的墨染，家里每个人都各自关上门，消化起这个前途未卜的信号。

　　最终，爸爸去了美国，我也在大二的时候通过了留学申请，而妈妈带着墨染留了下来，一家人就此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