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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一、沈丹青(下) ...

  •   那是墨染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我从父亲那里了解到,墨染付出了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终于大学毕业,还考取了心理咨询师的执业资格,可是与此同时,他的视力也几乎完全丧失,只剩下些许光感,现在他在国内找不到工作,爸爸建议他来美国试试,这一次,妈妈没有再激烈的反对了。

      我带着妻子和沈平去接机,可是在出口等了快半个小时也没接到人,就在我打算给爸爸打电话核对一下航班的时候,妻子悄悄指给我看旁边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那一刻用认出这个词显然已经不太准确了,我觉得自己应该用形同陌路这四个字,才能恰如其分的形容出自己见到母亲和弟弟时的五味杂陈。

      这些年虽然还时不时的通通电话,但却很少有影像上的交流。猛然间,母亲已经变成了一个青丝半白,面色蜡黄,身材瘦削的小老太太,而弟弟则长成了个身量颀长,文质彬彬的温润青年。

      我看见他们的时候,墨染就搀着妈妈的胳膊静静站着,他没戴墨镜,也没拿着盲杖,所以匆匆一瞥之下,我根本就没把他当成是个盲人,从而也就没有一下子认出他们。可要是说沈墨染是从时光中汲取力量长大成人,那么妈妈就是被岁月榨干了心血,日渐萎顿。

      那是全家人第一个春节真正团圆的春节,我多年的愿望成了真,忙前忙后的想让每一个人都高高兴兴。沈平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他的这位小叔叔,前后不离的跟着他问东问西。可是这样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假象,到了正月初二的清早,还是被爸爸妈妈争吵的声音所打破了。

      好像是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随即就升级到了互相指责的人身攻击。这些天我已经尽最大努力隔开他俩,不让他们有开战的机会,可惜还是百密一疏。我们是在爸爸住的大房子里过年,这些年他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但大部分时间还是独自一人,我知道,爸爸的心里一直有个放不下的人。

      我从楼上下来,在厨房叼了块吐司,就转到了院后的花园,看见墨染也在秋千架上坐着,于是走过去跟他并肩坐成了一排。

      “哥?”

      “唔,”我给他手里递过去一片面包,“你吃不吃?”

      天气不错,兄弟俩就着身后屋子里传来的阵阵争吵声,一边晒太阳,一边吃面包。

      “哥,你给我讲讲咱妈现在的样子吧,我都快忘了。”

      我一愣,脑子里马上浮现出的是妈妈半白的头发,凹陷的脸颊。和一双疲惫浑浊的眼睛。

      “她啊,还是老样子,你也知道,高高瘦瘦的,总是腰板儿挺的倍儿直,眼睛里跟有探照灯似的,一看见我欺负你,就噼里啪啦的一通数落……”

      墨染笑了,他笑的时候,我才能依稀辨别出一点,当年那个总爱黏着他的小屁孩儿的影子。

      “那你呢?我记不太清了,光记得你爱打篮球,现在还打吗?”

      “我?你来摸摸我的肚子,都快胖成个篮球了!”

      “爸爸呢?”

      “他呀,也还是以前那样,爱戴个贝雷帽,以前是为了彰显他的艺术家气质,现在是因为脑袋秃了,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也别去摸……”

      笑声将破碎的光阴织补,我自少年时代萌发的那点最隐秘的怨恨,此刻在阳光下烟消云散。眼见父母年长,还有什么比跟血脉相连的至亲一起回忆过去更美好的事情。多年的心结霍然打开,我只是悔恨自己怎么不早点明白这个道理。

      那时的欢声笑语穿过悠悠岁月,隐隐回响在此时,瘫坐在抢救室外面地上的我的耳畔,渐渐浸染上了层层血色。

      他要是死了怎么办?

      葬礼过后,我总是心神不宁,墨染淡淡的样子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这天我买了瓶好酒,打算去跟墨染好好聊聊,来个一醉方休。墨染仍旧一个人住在他和妈妈原来租的那个房子里,为了照顾方便,我有一把备用钥匙。

      敲了半天没人来应,于是我打开门走了进去,先是闻见一股奇怪的甜腥味道,然后我就看见了从浴室淌出来的一地血水。墨染就在那滩血水中坐着,身子半靠在洗手池边一动不动,半只手浸在水池里,水池正上方的龙头拧开了细细的一股水流,淡淡的血水仍在慢慢溢着,染红了他的大半边身子。

      医生说要不是因为他昏过去的时候,手臂移动了位置,让手腕上的伤口露出了水面,那么他这会恐怕早就见上帝去了。仿佛跟墨染一起经历了劫后余生,我从事发开始就一直颤抖的手终于平复下来。我和随后赶到的沈平一起,寸步不离的照看着墨染。医生说他这次虽然捡了条命,但只要他的心理状态不改变,恐怕这次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

      医者难自医,我当然知道墨染这样是和妈妈过世有关,但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我却不是很清楚。回想起八年前,我回国接妈妈来美国看病,那个时候见到的墨染,已经不同于他二十出头时那样开朗乐观。

      刚过而立之年的墨染看上去愈加沉静内敛,总以为是年纪增长改变了一个人的性情,但其实内心深处真正的改变,可能只在一个弹指之间。十多年前那个春节过后,妈妈带墨染又回到了国内,最后还是爸爸在国内的朋友,帮他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那本该是一个人最恣意最妄为的十年,但如今,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墨染在那时候都经历过什么。

      在医院的时候,我才听沈平说了,墨染几年前交过的一个女朋友,他说墨染很爱那个女孩,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跟着奶奶回到了美国,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墨染开始日渐消沉。

      墨染醒了以后既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有责问什么,只是一如既往的沉默着,照旧生活。我不知道他是否放弃了轻生的念头,还是在酝酿下一次更加周密的计划。

      我觉得只要他还是这个自我封闭的状态,那么任谁也是看不住的,于是我把他叫来,跟他说,

      “沈平帮你在国内找了一份老师的工作,条件可能有些艰苦,但做点事对你总是有好处,你过去以后每天都要给我发个信息,哪天不发我就过去把你再带回来。你自己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咱妈这辈子对你就这么一个愿望,再别辜负她了。过年我让沈平去接你,记住,我这永远是你的家。”

      提到妈妈,看得出墨染还是动容的。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当时也别无选择,以他的性情,禁锢只能是更快毁灭。这样过了两年多,墨染的状态总算是不好不坏,依旧淡淡的,就像是整个世界都跟他没了关系。

      直到有一天他打了通电话过来,

      “哥,我要结婚了,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

      “好,我明天就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一、沈丹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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