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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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在这？”
穿过这间教室，是一个小院儿，沈墨染给他的学生们提前下了课，带着叶枫来到这里，在屋檐下的一排木椅上坐下。
“沈平在当地有个朋友，想找人帮孩子们补习汉语，于是我就过来了。”
“你一直都在美国吗？”
“我在我哥家待了一阵，后来又跟我妈搬出去，她不在了以后，我自己过了一段时间。”
“对不起。”
“已经过去两年了，说起来我还得替她给你道个歉，以前是她把话说的太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不过，现在说这些好像也太晚了。”
小院子四四方方平平整整，应该是平时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叶枫抬头去看屋檐上方的蓝天白云，感觉眼睛里热热的，却又不甘心再这么没出息的继续哭下去。
还以为自己把那些不愿回首的日子打包封存，把心里千万个疑惑猜想都夯实压平，把荒草似的思念一把火烧尽，可是等再次遇到这个人的时候，一切的一切又都清晰地好像昨天才发生。
“我没怪过她，其实那时候她说的也对，我确实还没完全准备好面对以后的生活，只是我没想到，你会突然把我放弃。”
“我……”沈墨染一直挂着笑意的嘴角忽然坠上了千种无奈万般歉疚，“对不起。”
“那天回去，我妈把一份医学检测报告交给我，告诉我上面写的是我眼睛这个病的遗传概率，有很大可能会遗传给下一代，就算子辈没有发病，孙辈也很有可能会患病。
当时我没办法再见你，你知道吗，其实我有多自私多卑劣，我自己的病，难道就真的全然无觉吗。我也想过，也许会呢，但我更愿意相信，也许不会。
直到事实摆到眼前，如果我那时候去见你，我一定会说出来，然后让你选择。我这样是不是很狡猾，我明明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的爱，来掩饰我的懦弱。
所以，我逃走了，一直没能当面跟你道歉，对不起。”
一直悬在心头的疑惑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叶枫试想如果是在七年前听到这些，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恐怕会想也不想的告诉他这没什么，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自己什么都愿意。也许还会被自己的爱情感动，直到面对下一次考验，可是这样仅仅凭借感动维系的爱情又能经受住几次考验呢，事实上连第一次考验都没有通过。
叶枫对婚姻从来都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和黎江在一起的时候，她还太年轻，有的都是些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和沈墨染在一起，她不想让自己去想太多没用的东西来吓唬自己，她只是觉得自己虽然已经找到了可以共度一生的人，但是这一生该如何共度，她却并不十分清楚。面对风浪挫折，亦或仅仅是庸庸碌碌的每一天，虽说没有人能在一开始就全知全觉，但自己选择的路，起码要想清楚自己该怎么去走。
日子一天天的过，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七年后的自己，面对这个真相，并不惊讶，也无激愤，只是在心里默默笃定，年纪的增长让人们可以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少，但却也可以让人们看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承诺的话不再宣之于口，而是在行动中践行自己所信仰的。爱情依旧是爱情，只是不再浮于情感的表层，而是落在了理智的深处，为了爱着的人，去思考，去面对现实。这恐怕就是叶枫这些年在生活这堂课上最大的收获。
她偏过头去看着沈墨染，他不再是她记忆里七年前那个云淡风轻的样子，而是像夜灯蒙尘，晦暗无光。岁月的痕迹爬上他的鬓角眉梢，即便是不笑的时候，唇边眼周也有浅浅的笑纹。时光的风刀霜剑不仅仅改变了外表，更是深入灵魂，在心上刻下道道铭文，虽然是旧伤，却仍会不时发痒。
“你呢？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还不错，平时上班，闲了带带孩子。”
“你，有孩子了？”
“你走以后一年多，我相亲认识了一个男人，他人不错，我们谈了大半年，决定结婚，双方父母见过面以后也都很满意，于是就开始筹备婚礼了。
可万事俱备的时候，我反悔了。
是因为有一次出差，遇见强台风登陆，我一个人住在旅馆里，晚上睡着睡着突然醒了，屋子里一片漆黑，我努力睁大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那时候，我就突然想起你了。
我就想啊，不知道这个时候你在哪，跟什么人在一起，又或者是独自一人，面对整个黑暗的世界，该有多么孤独。可是转念又一想，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你这么狠心，留下我一个人说走就走，还怕什么孤独不孤独。
可是我啊，还是不停的想你，沈墨染，我就是这么没出息的忘不掉你，忘不了……”
忘不了，三个字哽在叶枫喉头整整七年，直到今天她终于能对着那个她忘不了的人说出这三个字。像是卸下逞强的重负，摘下自欺的面具，重重叠叠的心防轰然倒塌，叶枫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倾泻着压抑许久的思念。只有在这个人面前，她才真正被允许哭泣。
沈墨染摸索着帮她擦眼泪，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叶枫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哭着，忽然间，沈墨染想起了很多往事。在遇见叶枫之前，他和这个世界像是隔了一层黑色的坚冰，是叶枫的眼泪融化了这种隔阂。而在离开叶枫的这些年，他的心上重又蒙上细碎尘埃，却再一次被泪水冲洗，变得明净透亮。
“我还记得我能看见这个世界时候的样子，那些色彩，那些形状，那些生动的画面，可是离家去国，生活在一个语言和文化全然陌生的地方，世界的样子开始在我心里变得黯然失色，无论是向外还是向内，我能看到的都只有黑暗。
我甚至连你都样子都记不起来了，虽然没有用眼睛看见过你，但是你的声音，你指尖的形状，肌肤的触感，嘴唇的轮廓，发梢搔过我耳畔的酥痒，这些我都记得，你在我心里的样子就像是一团用光做成的精灵，轻盈，明亮。
可在那个时候我全都忘了。
我原来以为自己能坚强的活过这一生，可是我妈走了以后，我才觉得自己这几年都是在为她活着，所以那时候我第一次想到了死。
我哥不知道拿我怎么办好，他又不可能一天到晚跟着我，于是他把沈平找来，沈平你也知道，他再能安安稳稳的待着，恐怕地球都不转了，我……”
嘴唇上柔软的触感，陌生，又熟悉。
“我这才知道，活着是有多好。”
“沈墨染，你能不能再给我唱一回在新世界KTV里唱的那首歌？”
“好，”沈墨染笑了，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你刚才说…孩子……”
“傻瓜，当然是安雅家的囡囡，她不上班的时候就知道忙她那个破网店，我只好当她的免费保姆呀，你是不知道……”
话语再次被轻吻打断，这一次，不再犹疑、踟蹰，逃避，而是用尽一生力气，守护起一份地久天长。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衷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