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雪》柴郡猫夫子

19、冬至

　　冬至那天，沈墨染和他妈妈，跟叶枫约在了一间咖啡馆见面。叶枫提前十五分钟赶过去，却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沈墨染给两人做了介绍，落座各自点了一杯咖啡，气氛顿时冷场。

　　“您身体恢复的还好吗？”叶枫强自放松下来，先开口说道。

　　“叶小姐，”沈母并未接茬叶枫的寒暄，“我们开门见山的说，我不同意你和墨染在一起，我有我的考量，也希望你们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沈墨染的妈妈很瘦，可能是因为刚刚做过大手术的原因，神色看上去十分憔悴，但于此同时，她的气质却未减分毫，坐着的时候也是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扬着，紧抿双唇，一开口就是不容置喙的模样。

　　“妈，”沈墨染的声音渗着苦涩，“不是说了要好好谈谈吗？”

　　“这不是在谈吗，”沈母瞥了眼儿子，又转向叶枫继续道，“叶小姐，你还年轻，条件也好，以后肯定还会找到适合你的对象，你跟我们家墨染不合适，你们分开，这对你，对墨染，都好。”

　　“可…阿姨…我们…”叶枫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我们，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我没怀疑你们的真心，可有时候越是真心相爱，就越看不清生活的真相。你们现在看着很好，可是有没有想过以后，你跟他在一起会面对的困难和压力，再有了孩子，更是难上加难，你们只顾眼前，只顾自己，这是自私，不负责任。”

　　“我…我会照顾好的…”这话叶枫自己听上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妈妈说的没错，叶枫现在确实还没想的那么长远。

　　“妈，现在说这些干嘛，以后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沈墨染的话语里透着疲惫，叶枫猜测，这样的对话，在沈墨染和他妈妈之间应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你能怎么样？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你还能去照顾谁！”沈母突然激动起来，可话一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但很快，她的脸上重又覆上冰霜。

　　“请不要！”

　　叶枫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这句话甚至盖过了店里正播放着的轻音乐，引得旁边几桌客人好奇地看向这边。即便如此，定了定神，叶枫还是坚持把自己的话说完，

　　“请不要这么说。您也知道，他一直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而且，他身边的人，也都照顾的很好。”

　　叶枫没想到自己会掉眼泪，她抹了把腮边的泪珠，牵动嘴角笑了笑，

　　“阿姨，我不是有意要冒犯您，可是能不能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沈母的肩膀微微垮下来，视线也转向了别处，就在叶枫以为自己就要成功的时候，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并非不近人情的老顽固，只是希望你们好好想想我说的，过日子不是过家家，再说了，”沈母顿了一下，“墨染和我就要去美国生活了，经过这次病我也想通了，家人还是应该在一起，以后等我...墨染跟他哥哥也好有个照应”

　　“妈，不是说了不说这个吗，我不会去的，我在这儿很好，我现在的生活不就是你一直想要我过的吗？”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叶枫不明白沈墨染的妈妈为什么会对素未谋面的自己如此决绝。她把目光投向了沈墨染的方向，从相识到现在，叶枫从来没在意过沈墨染的残疾，她觉得沈墨染正是因为自己看不见，所以把对她的全部关注都弥补在了相处中的方方面面。沈墨染把能看到和看不到的所有事情都为叶枫想到了，跟他在一起，叶枫从来没觉得是自己在照顾他，而是他在照顾自己。

　　可是这一刻，叶枫却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渴望，她想让沈墨染看见，看见她眼中此刻的茫然无措，她想要沈墨染一个安慰的眼神，告诉她没事，他能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没有，叶枫没办法对上沈墨染涣散的目光，她从那双空洞无物的眼中看不到自己，也得不到一点力量。

　　逃避的念头但凡升起一星半点，转瞬就以燎原之势挟裹一切理智。叶枫突然想逃走躲起来，在她心里那个四面坚壁的房间里，那是她刚刚决心要走出来的地方，如今却再次向她敞开怀抱。

　　“我…”叶枫突然站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没办，先走了。”

　　叶枫为自己蹩脚的借口脸红，却又无可奈何。她转身离开，听见背后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

　　“叶枫！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我会处理好这个...”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就算回头也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哪里，沈墨染的眼里没有她的影子。

　　走出咖啡店的叶枫无处可去，她不想一个人待着，那会让她发疯。她拨通安雅的电话，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安雅的父母见到叶枫，照例又是对她的个人问题一通打听。虽然是好意，但今天的叶枫实在是招架不住，好在安雅急忙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才能放松下来好好说说话。

　　叶枫跟安雅讲了沈墨染妈妈的态度，讲了自己对沈墨染的期望与失望，乃至自己最后的落荒而逃。她抱着囡囡的一个大泰迪熊，把脸埋在熊耳朵中间，声音闷闷的，

　　“他妈妈说的似乎也没错，我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我只想着跟他在一起就好，也没想过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可是真的，要是有了孩子，我累了倦了，后悔了，那时候怎么办。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坚强的人，要是我想逃走了，那沈墨染怎么办，就像今天这样，我……”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安雅抱着另一个愤怒小鸟的抱枕坐在地上，“有了孩子以后生活确实大不一样，但也没想的那么坏，过日子谁能长前后眼，我结婚的时候也没想着离婚，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起单亲妈妈的生活。可是你看我现在，还不是好好地。我觉得一件事努力过就不后悔，宝贝儿，要有信心呐！”

　　叶枫红了眼眶，忽然止不住的哭起来，安雅坐到她身边哄她，就像哄囡囡那样。一直以来，叶枫都觉得自己是照顾人的那个，可是渐渐地，她才发觉身边的人已经在开始照顾她了。生活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可叶枫总是那么害怕改变。

　　晚上是在安雅家吃的饭，回住处的路上，叶枫给沈墨染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听。到家以后收拾洗漱，沈墨染依然没回叶枫电话，睡前叶枫再打却已经关机了。本来是想为自己今天的态度道歉，可想想又觉得自己也很委屈，再想想又怕沈墨染会不会是生气了，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叶枫坠入了梦境。

　　早上起来看手机，有一通响铃一声的未接来电，是沈墨染打的，连上网又蹦出好几条微信，都是沈墨染发来的语音，

　　“叶枫，

　　我想过了，

　　对不起耽误你这么长时间，

　　我以为我能…

　　可是我…

　　叶枫，

　　我们分手吧，

　　祝你幸福。”

　　无论怎样回拨，都是已关机的提示音，叶枫到新苑小区找他，屋里没人，联系他的单位，说是请了假，上班时间到了，叶枫还在街上徘徊，她觉得很可笑，说什么深深相爱，可联系却是如此脆弱。

　　公司打来电话，说是新苑小区有人要看房。这让叶枫突然想起来一个人来，她拨了沈平的电话，接通了，

　　“我小叔，和我奶奶回美国了，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小叔看起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
　　小……枫姐，你还是忘了他吧……”

　　就这样，故事结束的毫无预兆，沈墨染就这么离开了，没给叶枫任何开口的机会，就这么放开她，头也不回。

　　沈墨染，念着这个名字，叶枫哭着睡去，又哭着醒来，她时常想，你把我丢到了半路上，你有没有心疼，这样的我，有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