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热与冲动》塞泽

61、Oasis

　　*
　　和我说点什么。
　　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

　　*
　　不知道是怎么吻到一起的。等徐启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喘息机会时，手里的水瓶早已滚得老远。他轻轻睁开眼，齐珝的眼睛同样在颤抖，纤长的睫毛如同蝴蝶扇动着翅膀。
　　齐珝捧着徐启的脸，一眼过后又把唇覆了上去。
　　他的眼睛像漆黑的夜。没有星星的夜。徐启心尖突然涌上一丝痛意，他闭上眼睛，把自己交付到这个吻里。
　　齐珝身上的味道是那么好闻。他的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脊背。他的体温隔着一层面料传递到他的皮肤。他的拇指在细细摩挲他的脸，触碰他的耳朵。他的肩背没有看上去那么厚实。他紧了紧他的双臂，再近一点，应该再近一点。
　　他们应该该死的再近一点。
　　齐珝的呼吸重了一些。
　　他听见了他的心跳。
　　他的唇还残留着芝士的味道，或许他也有。
　　“bae，这是一个很好的吻。”齐珝在他耳边轻柔地说道。

　　五月。气温忽高忽低，忽冷忽热。

　　齐珝问他愿不愿第一次outdoor date去看一场可能还不错也可能糟糕透顶的live。
　　徐启笑了笑，他知道齐珝说的是哪场live。
　　五中、雅礼还有其他几个学校的乐队，集资举办一场live。学生们自发出的钱。这事也许有的乐队的学校知道，但五中官方不知道。江燃他们一直都私下进行，人传人，得到小范围传播后，他们才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转载了由雅礼的乐队主办的，名叫“memories of future”的live的海报，并邀请他们来观看。
　　二十几个人从开学就开始筹划，准备了两个多月，拼拼凑凑，终于把想法变成现实。

　　那天应该是很好的一天。
　　徐启和齐珝一起出门。他们在没有人的地方会牵着手。他们穿的有点相似，T恤，牛仔裤，球鞋。齐珝出门前，还戴了一条银色的项链，很酷。徐启则戴了一顶渔夫帽。他们到的时候，临时搭建的演出台上有一支乐队正在调音。
　　这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围着舞台已经站了好几十人。只有几扇靠近天花板的窗户，光线不算太好，但看得清。等会大门关上后，就需要开灯了。齐珝在路上说，观众最多不会超过两百个人。徐启嚼着口香糖，心想齐珝估计得不会太差。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现在到的，有一些可能是观众，但大多估计是亲友团。他们也是因为江燃，才早来了一些。
　　顾煦阳已经到了。看见他们出现时，先是一愣，跟齐珝打了个招呼，“你俩怎么一起来的啊？”
　　齐珝点点头，笑着说：“在地铁口碰见的，就一起过来了。你看上去怎么有些紧张？”
　　顾煦阳原地跳了跳，“这么明显吗？江燃让我离她远点，说她不紧张也会被我带紧张。我就是紧张啊，他们应该打了申请吧，没打申请属于非法集会了。”
　　徐启和齐珝两个人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齐珝拍了一下顾煦阳的肩膀，瞄了一眼台侧最靠里一团，见到了熟悉的面孔，在顾煦阳看不到的死角把手搭在了徐启的腰上，然后说：“我去后面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齐珝算是五中乐队的半个成员，两个人没说什么，开始聊起了天。

　　每支乐队风格都不一样，但大多都是翻唱，然后是改编，原创也有三四首。第一个上台的，一般不会是牵头的乐队。刚开场，气氛还没调动起来，不是最好的表演时间。唱了两首了，还有观众才进来。齐珝陆陆续续见到了校篮的一半人。不用问都知道是顾煦阳的功劳。齐珝挨个打了声招呼。
　　江燃他们是第三个出场的。刚上来时，就收到了口哨声。相较于前两支乐队，清一色的雄性动物，五中这支乐队的雌性动物就显得有点多，有两个女生。尤其是当江燃上台后走向最后面的架子鼓坐下来，能听见好些“卧槽鼓手居然是个女的”的声音。
　　齐珝这是第一次听他们的主唱唱歌。他跟主唱也最不熟，刚刚在后面也就打了个招呼，随意聊了几句。他们第一首选的是草东的烂泥。主唱一般都当说话的人。但这个人除了介绍了一下乐队，报了歌名之后就扭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齐珝嚼着徐启给的口香糖，嘴角弯了弯，这人看样子是真的话少，不是装的。出乎齐珝意料，他们这个主唱的声音居然不赖，把这首歌hold住了，完成度还不错。旁边还有人自发跟着大声一起吼。又唱了一首后，主唱冷不丁把话筒拿下来，给到了后面的江燃，然后直接下了台。台下一百多个人看见这一幕，都安静了。
　　江燃接过话筒时有过一丝局促，她笑了笑：“不用我多说，你们刚刚应该也看到了，我们这个主唱也就唱歌的时候不是个哑巴。”
　　江燃说完刻意停顿了一下，底下果然有人笑了。“我们今天邀请了一个特别的人。如果你们看过我们那个校园元旦晚会的视频，你们就知道说的是谁。”
　　说到这里，徐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齐珝。齐珝侧头冲他狡黠地挑了一下眉。台上江燃继续说：“我们也不想的。但他妈那支视频点击量是我们所有视频里最高的，我们一致同意是他那张脸把人骗进来。所以必须得承认，这个世界有的时候就是看脸。”
　　江燃说着看向齐珝，嘴角压不住弧度，“十七你他妈的怎么还不上来？还要我夸你多久？”
　　所有人顺着江燃的视线看向齐珝。齐珝笑着摇摇头，把嘴里的口香糖吐掉，往台上走。出了观众群，追光也跟了过来。
　　齐珝从江燃手里拿回话筒，转身走到前面，望着下面站着的人，“不好意思啊，刚刚让你们看到如此拉垮的串场。”
　　前排有个男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别拉垮就行！”
　　齐珝轻轻笑了笑，抽过旁边放的高脚凳，坐了下来，“我尽量。”他把双脚踩在横杆上，“冷火跟我讲，能上来唱两首歌吗？我说可以，唱什么。她说随便，唱能唱的就行。别我唱着唱着这场live就没了。”
　　底下的人发出“大家都懂”的笑声。齐珝也跟着笑了笑，“她说完又加了句，也别唱太小众的。本来就没什么人来听，唱首歌还没人知道，站在台上更像个傻子。我很快给了一首自己想唱的给他们，另外一首直到昨天才跟他们说，所以第一首只能我自己弹唱为主了。”说这话时，吉他手送了一把吉他给齐珝，齐珝接过调整了一下坐姿，低头扫弄了两下琴弦，然后抬头看向观众，“这首英格兰第二国歌希望你们能喜欢，谢谢大家。”
　　徐启和其他人一起站在下面看着台上的人。他那条有些夸张的银链子盛着上方的灯光，前额的刘海划过他的颧骨，没有什么表情，虽然和观众说着客气的话，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前面就有几个人欢呼了出来，后面也有欢呼和尖叫声。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回应他。
　　齐珝弹得很投入，他的脚跟打着节拍，后面的江燃已经放下了棒槌，肩膀跟着缓缓的晃动。徐启没有听过这首歌，齐珝还在弹奏，听见观众的叫喊，边弹边说：“你们随意。”

　　“Slip inside the eye of your mind”，齐珝第一句唱出来的时候，徐启觉得周遭有过片刻的安静，然后紧接着，不同的声音从不同角落传了出来。

　　“Don\'t you know you might find
　　A better place to play”

　　徐启看见前面有人把手臂挥舞了起来，身边的顾煦阳也很兴奋，显然也知道这首歌。徐启凑过去问是什么歌，顾煦阳稍稍含胸低头凑到徐启耳边喊道：“Don’t look back in anger.”
　　有人把手机拿出来了，一边看着歌词一遍跟着唱。有的人已经毫无顾忌，完全放开了声音。齐珝弹着自己的，视线也没有看向观众。他一直是这样，仿佛下面的人不存在。
　　徐启注意到齐珝一直看着后面。他回头看了看，是仓库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左右两扇铁铸的门并没有完全贴合，中间有一条缝，光从缝里透了进来。
　　“So Sally can wait, she knows its too late as we’re walking on by”
　　唱的这句时，几乎会唱的人都跟着唱了起来。齐珝陶醉地闭上了眼，睁开眼睛时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嘴角轻轻勾了勾，为他们自发的大合唱。
　　“Her soul slides away, but don’t look back in anger I heard you say”
　　齐珝咬字很清晰，歌词也不难，徐启能听懂唱的什么。

　　于是，萨莉愿意等待
　　当我们继续踏上征途时，她知道挽留已经太晚
　　她魂不守舍但是我听到你说不要为往事而懊恼

　　徐启不知道齐珝的表演是不是成熟的。但能让这么多人跟着一起唱，说明确实还不错吧。先前两个主唱唱歌也有人跟着一起唱，但不像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被齐珝带到了这首歌里，带到了齐珝的情绪里，这首歌的情绪里。
　　情绪是能被传染的。在这片有限的空间里，徐启正在感受到一些什么他没有经历过的东西，旋律和歌词一点一滴地敲击着他的神经和心灵。脚下的大地也在震动。尽管他都不知道那些，共鸣的是什么。他知道齐珝一定在传递着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他又想说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So Sally can wait……”再度响起时，灯光下的齐珝，泪水从他眼角溢了出来。如同河水漫过堤岸。但没有流淌下来。
　　徐启僵在了原地，瞳孔瞬间放大。他不确定其他人有没有看见。
　　这个简陋的舞台没有如墙高的大屏，把台上的人投在上面。齐珝的气息也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都不知道自己哭了。还是有人发现了吧，前面有个女孩晃动的手臂短暂的悬滞了一下。

　　she knows its too late as she’s walking on by
　　My soul slides away, but don’t look back in anger I heard you say
　　齐珝望着那扇大门，一字一句唱着。

　　她知道为时已晚。
　　我为她失魂，但是我听到你说，不要为往事懊恼

　　齐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琴弹着。刘海落了下来，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脸。几米开外的贝斯手加入了进来，和齐珝一起攀着琴弦。
　　一起完成这段华丽的间奏。

　　齐珝再次抬头，晶莹的泪水闪闪发光，泪流满面。他的声音染上了哭腔，不明显，能听出些许哽咽。
　　他还在唱。

　　So Sally can wait, she knows its too late as we’re walking on by
　　Her soul slides away, but don’t look back in anger I heard you say
　　So Sally can wait, she knows its too late as she’s walking on by
　　My soul slides away, but don’t look back in anger I heard you say

　　所有人跟着齐珝歌唱。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所有人都知道台上那个在话筒前张着嘴大声唱的男生哭了。
　　他们仍在歌唱，仍在呐喊。
　　江燃不知何时拿起了鼓槌，敲击了几下鼓面。

　　齐珝唱出了最后一句。
　　At least not day

　　热烈的海浪般的掌声响起。吉他手走进齐珝，善意温柔的笑着，没有说话，等着齐珝把吉他给他。齐珝趁着侧身，迅速用手扯住衣服在脸上擦了擦，转过来看向观众。
　　“谢谢，谢谢你们。”齐珝笑着，“接下来还是绿洲的一首歌。这首歌，唱给……”齐珝快速看了徐启一眼，嘴角弧度大了些，“我的babe。”
　　齐珝起身，“我现在开始紧张了。我怕我唱的不好。”齐珝突然不再管底下的观众，直接说：“Stand by me。Thx。”然后朝乐队看了一眼。

　　不同上一首。齐珝的独奏，唱出了另一种感觉。这首歌鼓声加入进来，贝斯吉他肆意宣泄，英摇的韵味彻彻底底呈现出来。
　　一起唱的没有那么多了，这首歌也确实没有上一首抓耳。徐启听见前面一对情侣说，“他的声音和绿洲主唱有点像诶，只不过要厚一点，也很好听。”
　　只负责唱的齐珝在台上走动，和观众互动多了起来。齐珝没有再看那扇大门。他偶尔看着徐启，眼睛里带着笑意。好像在问，听见了吗？
　　徐启放在口袋里的手，不知道什么出了汗。他的心跳很缓慢，血液流淌也很缓慢。
　　他盯着齐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