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热与冲动》塞泽

6、第6章

　　齐珝走的时候因为不知道租的房子在哪，所以给史一航他们留的都是奶奶家的地址，导致这一周奶奶替他收了好些东西。
　　队里学长送的运动发带；方旖旎送的坂本龙一的黑胶唱片，是他非常喜欢的一首曲子；一张从云南寄来的明信片，纸片上是三个人的字迹，写着：你不在，性染色体出了点毛病，二元回归模型降了维。依次对应方旖旎、史一航、陈怡。
　　以前他们经常说这种莫名其妙的黑话，齐珝想了半天才明白，无奈又好笑。奶奶在一旁等他看完问：“给奶奶解释解释，不能你一个人瞎乐。”
　　他们四个人名字的拼音缩写里，齐珝没有字母Y，剩下仨没有字母X。史一航酷爱生物，陈怡喜欢统计。
　　这些东西是风筝的线，是楚门世界里的那一扇门，让齐珝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把礼物和卡片带回了他每周住六天的房子。
　　那套房子让齐珝体验了他设想的未来生活。
　　常穿的鞋子乱七八糟躺在玄关，各种吃的喝的囤满了冰箱。回来打开唱片机，挑一张唱片放上，洗完澡后就能站在厨房里边听边等牛奶热好。书和漫画可以按自己的习惯摆放。洗完忘记晒的衣服再洗一次。马克杯可能出现在屋里任何地方，地上懒人沙发的旁边、阳台置物板上或者窗台上。
　　他享受这样的一个独立空间，保持安静，不受打扰。

　　徐启终于在星期二下午的倒数第二节课等到齐珝他们班上体育课。
　　彼时，天空落了一层灰，太阳躲在薄云里，光线黯淡，有转凉的趋势，明天或许会下雨。
　　理科班不像文科班有时候都凑不出一支篮球队——文科班男生数量偏少，稀有的几个男生还不一定会打篮球——K428班球打得好的不多，但至少能有十个人来打满场。
　　徐启一手托腮侧着脑袋观察这个还欠了他一球的男生。他戴着白色的运动发带，跑动的时候头发一上一下地随着晃动。不过，随着齐珝越来越频繁地拿到同伴传来的球，徐启心中渐渐起了些不适。
　　这种不适，不是舒适的适，是适应的适。因为齐珝打球节奏非常的慢。他看不到齐珝那边的篮球架，不知道那边上篮入网的状况，但能明显感觉到几轮下来，场上其他人的节奏在齐珝的影响下不自知的或者无法阻止的变得越来越缓慢，有一种被齐珝摁在地上压着打的感觉，偏偏齐珝的动作如打太极般柔和，且游刃有余，和自己为快不破激烈猛攻的打法相比，齐珝就像是老年组的头子，让他产生了不适。
　　齐珝的传球让他想起了白巧克力威廉姆斯，动作不多，但出手时经常让人猝不及防，而这需要对场上队员的站位和进攻路线及时机有清楚的把握。他还发现齐珝明明算是场上海拔最高的，却不怎么抢篮板，也不知道是不是初来乍到跟同学不熟，所以不想去挤。
　　很明显，齐珝打的应该是控卫，和自己一样的位置。他打球就最怕碰见这种不紧不慢，擅于观场组织全员进攻的控卫。简直和自己相克，徐启感到头疼。

　　“徐启——”终于受不了徐启明目张胆摸鱼的任课老师停下来喊他，“你怎么不干脆出去看！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长！”
　　被点名的徐启一顿，回过头看了眼老师，心想要是能出去早就出去了，还用得着你来说。徐启班上听课的也没几个，但只要有人被抓了，全班都会来笑话。
　　“正好你来说一下汉武帝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的背景。没回答出来站到后面上课。”历史老师发出了死亡之音，班上又是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徐启扫了一眼上课时翻开就没碰过了的课本，二话不说直接起身往后面去。年过半百的历史老师气得面色发黑，沉默半晌，最后像是习惯了艺体班这种学习态度，拿起花名册又点了一位学生。

　　学校不把体育课排在最后一节就是为了防止学生提前跑去食堂吃饭或者寝室洗澡。因此，齐珝他们打完球还要上去上一节自习课。这节课快下课时，体育老师集合列队，解散后齐珝被叫住了。
　　K428班的体育老师，好巧不巧安排的是校篮球队教练郭鸿飞。他本来打算让学生跑两圈后自由活动，自己回办公室休息。结果回办公室的路上，郭鸿飞多看了两眼他们打球，这一看就看到了下课。他没想到在里面看到了一个好苗子。
　　郭鸿飞顶着啤酒肚双手插在裤兜里，问道：“你是新转来的？”
　　齐珝点头。
　　郭鸿飞注视着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学生，又问：“在以前的学校是打篮球的？”
　　齐珝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但结合他对这里高中教育的新认知，觉得他的意思应该是“专门打篮球的”，于是回道：“不是，只是在校队里，类似社团活动这种。”
　　郭鸿飞寒暄完问：“你想来打球吗？K428班是重点班吧？再加上一个特长加分，能进清华了。”
　　下课铃声响起，教学楼的走廊上渐渐人头攒动，齐珝垂眸沉吟了半晌说道：“还行。”
　　郭鸿飞笑了，一般都是想或不想，还行是什么意思。齐珝说：“篮球对我来说是一个爱好。”
　　爱好和特长不同，爱好出于喜欢，不带功利性。齐珝喜欢很多东西，比如俄罗斯文学，比如电影，比如音乐，比如西班牙语，比如萨特的存在主义。篮球只是其中需要团队合作的东西，因此才会和别人分享。要齐珝参加训练打比赛可以，但如果是要作为一项专长去学习练习，齐珝觉得自己不一定想要。
　　郭鸿飞正好要去教学楼喊队里的兔崽子训练，示意齐珝边走边说：“这样啊，那我觉得你可以来校篮看看，想加入的话随时欢迎你来，你们班主任那边我会去协调和沟通。”
　　郭鸿飞认为走体特对于齐珝来说不是一种负担，一是齐珝的底子在这，二是他也完全不用担心成绩问题。
　　徐启从教室里出来，看到的正好是郭鸿飞拍齐珝肩膀，后者说了句什么然后拐进楼梯间上楼。齐珝的头发被汗水沾湿，粘成一揪一揪的，手里抓着秋季校服外套，像是大多数不喜欢穿校服的学生一样，穿自己的衣服，带一件校服应付学生会检查。他今天特意穿了双球鞋。
　　郭鸿飞把自己发现了一个好苗子的事情跟徐启他们和齐珝的班主任黄莉说了。
　　他在训练中途休息时问徐启：“你们年级来的那个新转校生，你去打过交道没？”
　　徐启在郭鸿飞心中就跟一朵交际花似的，平常走在路上可以打招呼打一路，好像全校他都认识。徐启心里咯噔一下，一时半会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而问：“郭总，你想把他招进队里？”
　　郭鸿飞：“有这个想法。”这话一说完，在一旁听到的，且知道齐珝是谁的其他人面色各异，李展佳脸色直接黑如锅底。
　　而在黄莉那，郭鸿飞直接吃了一个闭门羹。黄莉自从知道齐珝的水准后，得意就一直写在脸上，面对郭鸿飞的建议，先是问了一句“齐珝自己是什么想法”，得到郭鸿飞“没答应，也没拒绝”的回答后，直白地说道：“郭老师，真不是我看不上走特长的。是齐珝的成绩，不靠加分都能上C9了，走特长反而还限制了他日后选专业。”
　　“你如果问的是我们班里其他人，比如体委杨鑫这种成绩还凑活但不拔尖的，我会鼓励他们特长加分。”黄莉对这场对话做了总结。

　　自从看到齐珝打球后，徐启就愈发想找人一对一，可就是碰不到齐珝他人。周三大课间跑操，好不容易看见杨鑫，问人在哪里，杨鑫说：“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周四又问，杨鑫又说：“诶？他今天值日吧好像？”
　　星期五，因为下礼拜即将举办篮球赛，各班体委要去抽签。徐启身为K449的体委，问同样身为体委的杨鑫：“你们班齐珝上吗？”
　　杨鑫：“我靠！我们班他不上谁上啊？这逼现在在班上可受欢迎了，之前我们班好些人看不惯，说他是个13王，现在呢，我去！”杨鑫眉飞色舞道：“我跟你说，他可是我们班的绝杀武器。”
　　连续被问了三天的杨鑫终于察觉到一点不对了，他耙耙脑袋问道：“不对，你怎么回事啊？看见我就问齐珝。”徐启一顿，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对这个新来的过于关注了。他眼睛骨碌碌一转，连忙道：“他不是还欠我一球么？！”
　　杨鑫：“害，还记着呢？我看你俩干脆决赛时见吧。”
　　学校的篮球生全在徐启班上，虽然为了公平起见，决赛前他们班每场只能上两个篮球生，但大家都心知肚明，K449铁进。每年抽签，所有人最怕抽到和艺体班打，尤其是文科班，抽到就等于重在参与。
　　徐启笑了声：“你们班先进了决赛再说。”
　　杨鑫也笑，相当的自信，“你别看不起，我们班说不定还真进了呢！”

　　齐珝对徐启找自己这件事情毫不知情。他这礼拜发现了一个好去处——校史馆里的自习室。几乎没有学生会没事跑到里面看校史，所以人很少。在一楼，深回廊设计又使得里面十分阴凉，中午在这休息的话可能需要带一件薄外套。
　　长方形的大实木桌面上刷了一层橙红色的胶漆，被拼成长长一列。齐珝喜欢这种桌子，面大，可以随心所欲摆东西。他一般背着书包把作业带来，用一个小时写作业或者看书，然后剩下半个小时戴上耳机趴在桌上听歌睡觉。
　　他还在这里认识了江燃——比他小一届——她一个礼拜来三次，总是在他作业写一半的时候进来，有时会有同伴，但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齐珝会和她说上话，是因为有一次旁听到她自言自语对一本画册小声咕哝，“肖申克的救赎，燃情岁月阿甘正传低俗小说，东邪西毒重庆森林，还有活着，都是94年出来的。现在呢，第五代导演拍了这么多年屁都没放出来一个。”
　　齐珝没忍住笑出声，笑完抬眸扫了眼，见她仍自顾自托着下巴看，貌似没听到。他翻了一页，对着手里的书，用的女孩耳力范围内的音量道：“还有杀手。”
　　确定是和自己说话后，女孩不明所以问：“什么？”齐珝看过去，“94年的，还有这个杀手不太冷。”
　　后来江燃离开，路过他的时候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
　　我和朋友在申请建影视编剧赏析社团，需要大家的帮助。：）ps：和编剧没太大关系，因为纯看电影肯定不会通过。并附上了一个联系方式。下面还写了一行字，Is life always this hard,or is it just when you’re a kid
　　齐珝回去后加江燃的微信，在备注那行打了句话，Always like this.
　　不过齐珝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叫江燃的女生，会成为他和徐启分开后，唯一的一个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