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热与冲动》塞泽

5、第5章

　　徐启当天撂的那句话，算是彻底驳了李展佳的面子，李展佳心里有气，气徐启胳膊肘往外拐。他好几天都憋着不理徐启。可徐启这几天都被郭教练喊去和那个高一的男生对抗，也没怎么和他打球聊天。
　　高一的那个男生叫顾煦阳，李展佳不喜欢，但是他惹不起，顾煦阳来头不小，连徐启对顾煦阳都很客气。而且更让他咬牙切齿的是，顾煦阳这人就和他名字一样，大方外向。从暑假集训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队里从上至下每个人都很喜欢他，爱和他玩。梁博韬说他是翻版的少爷，不过比徐启更开朗活泼。李展佳想找他麻烦，都很难找到事由，于是愈发窝火，整天顶着一张臭脸，打球也频繁失误，被郭鸿飞连骂了三天。李展佳觉得自己真他妈的倒霉。
　　徐启懒得理李展佳这股矫情劲，李展佳想得明白最好，想不明白拉倒，他也懒得解释。他有些怀念高一时刚认识的李展佳，那会儿的李展佳，没有现在这样的耀武扬威、仗势欺人；那会儿的李展佳，喜欢篮球胜过耍帅。
　　徐启绕着球场跑圈热身，想着这几天都没寻到机会去K428班找齐珝。高一这周军训占了所有场地，大课间跑操和体育课都取消了，不然他还能趁着人上体育课，从教室里看齐珝打球。他想知道齐珝是什么水准，想知道齐珝那个有些像艾弗森的穿花蝴蝶步练了多久。他想，一对一后，讲不定还能和齐珝交个朋友。

　　这是开学第一周的第四天，齐珝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高考大省”。倒不觉得有压力，只是学业负担超出了他的设想。他们刚升高二，加上是文理分科后组建的新班级，老师和学生都还在磨合中，再加上高一的这周军训，大课间跑操和体育课没法上，全部自由支配，时间充裕，几天下来齐珝觉得学习强度还能接受。
　　这种幻觉维持到了星期四。
　　周四的课表被班上同学号称修仙一日游，语数外物化生都有，而且数学两节英语两节，没有自习课。
　　齐珝倒完垃圾回教室，微眯着眼开始看今天的作业。六科作业写满了半块黑板，差不多全是卷子，不是卷子的就是同步练习册，五页起步价的那种，就语文作业不用明天交。为了证实自己没看错，齐珝还戴上眼镜从头至尾确认了一遍。
　　齐珝被这作业量噎了口结实的，这都快赶上他以前学校高三的量了。他这会儿明白了为什么白天下课还有人在座位上奋笔疾书。他抽出数学卷子在心里质疑这种教育方式，对这种题海战术嗤之以鼻。齐珝心想要是以后都是这种状态，自己喝水睡觉打球的爱好，得去掉打球了，他已经觉得睡眠时间有些不够。
　　早上七点二十开始早自习，晚上九点四十五下晚自习，白天八节课，算上早晚自习一天十一节，这待机时长太恐怖了。齐珝估摸着周末得全用来补觉，才能维持以前在附中的睡眠时间。

　　作业多到根本没人有时间闲聊，第一节晚自习结束，教室里依旧安安静静，除了几个出去透气、接水上厕所的，大多数人还趴在桌上埋头苦干，大有不把学校写倒闭不罢休的架势。
　　齐珝捏了捏僵了的后颈，抻抻腰，一个半小时他只写完了两门主科。他算了下自己的速度，语文先不管，其他三门想要在下晚自习前写完，有点难度，于是拿笔戳肖聪。
　　学生时代，总有些活动不分地域，不分层次，哪都一样。
　　肖聪睡眼惺忪地转过身，“广东仔，干啥？”齐珝这会儿没空计较这外号，“化学作业写了吗？”肖聪点点头，“我他妈一节课就写了化学和数学，还写得犯困。”
　　“能借你的化学抄吗？”齐珝直接问。
　　肖聪瞬间清醒了，指着齐珝，“哥，你一个年级前十，”又指向自己，“抄我的作业？”
　　齐珝毫无情绪地陈述一个事实：“你们作业太多了。”
　　肖聪对这种对作业量已经见怪不怪，疑惑道：“你不是走读生吗？写不完带回去写啊，明早才交。”他自己就经常这样。
　　齐珝皱了下眉，“我想我回去就要睡觉。”
　　肖聪噗嗤一乐，“你还真是爱好喝水睡觉打球啊！”
　　“嗯。”齐珝伸出手示意肖聪把作业拿过来。
　　肖聪从自己桌上一堆书里翻出化学练习册递过去，“不是，你是不是不喜欢化学啊？”
　　拿过作业的齐珝，三下五除二翻到今天的内容，开始了他的宏图霸业，“嗯。”齐珝接着道：“我以后大学不报化学类的专业。”言下之意——用不着那么认真，分数还行就够了。肖聪有点无语，“你化学再考高点，理综都能冲满分了。前天上课果子哥还特意说你化学在理综里拖了后腿。”

　　果子哥，原名叫郝果，齐珝他们班的化学老师，上课幽默风趣，在平均年龄45加的重点班教师团队里还很年轻，大家下课都叫他果子哥，是只洞庭湖的老麻雀。
　　果子哥那天上课点评成绩的时候，特意说到了齐珝的理综成绩。齐珝的物理98，生物97，化学86。当场就得到了果子哥的调侃，问齐珝是不是对他有意见。齐珝当场否决了，然而果子哥还没调侃够：“齐同学，没事，这次换我来拯救你的化学。”全班没忍住笑喷了。
　　说到果子哥齐珝还有些后怕，难得多解释了几句：“你们这的进度比我以前的学校要快一些，化学扣的那14分全是我没预习到的。”
　　肖聪：“卧槽？！”
　　齐珝头也不抬继续解释，语气平淡，“就语文英语进度差不多。暑假我自己往前学了点，但是没想到你们化学会快这么多。”
　　处于震惊中的肖聪，好半天还在消化齐珝把化学学了就是年级第一的事实，茫然道：“哦，我们学校的理综，化学最强。果子哥是省级名师。”
　　齐珝：“……”
　　齐珝想进校篮，得跨界成为体特生才能出道。齐珝想睡个觉，得抄人作业才有得时间睡。齐珝最不喜欢化学，结果这学校理科全靠化学撑。他有些郁闷地想喝口水压惊，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了已经喝完了的矿泉水瓶，齐珝没忍住轻轻啧了一声。

　　得知要进校篮必须是体特才可以，齐珝也是好一阵无语。上午大课间的时候，齐珝一个人去走廊吹风。没过多久杨鑫他们也来了，趴在护栏上看楼下穿迷彩服的高一新生晒太阳，说到凌晨的球赛。齐珝喜欢打球，但不会特意熬夜看球，他宁愿看回放或者凑巧看一场。睡觉对他来说更重要，而且比起篮球赛，齐珝更喜欢看男排联赛。
　　他没参与讨论。任由杨鑫和肖聪他们在旁边热火朝天地聊，他们的话题从NBA渐渐说到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杨鑫开始慢慢察觉到齐珝喜静，也不如外表以为的那般好相处。或者齐珝回话时的笑容，给他们造成随和的假象。他觉得齐珝很有礼貌，但礼貌也意味着疏离。作为班上的体育委员，他开始说起年级的篮球赛，刻意将话题引向齐珝，说这回有了他，他们班肯定能进前八，还拍了下齐珝的肩膀以示肯定。
　　齐珝收回视线，终于开口道：“什么时候？”
　　周耀铭给转校生科普：“应该就国庆节之前，快了。高二的篮球赛算是学校的一个传统了。不过，我们都觉得可能是因为刚分班，用这种方式增加班级凝聚力。而且我们学校的校篮球队实力挺强的，在省里都数一数二，这也算文化建设吧。”
　　齐珝点点头，继而感兴趣地问：“校篮要怎么加入？找教练报名吗？”齐珝以前就是校篮球队的，转到五中自然而然也想进校队。
　　这里的学生，学业差不多占据了全部，少得可怜的课余时间也几乎被用来娱乐消遣了。齐珝觉得他们的生活好匮乏。除了游戏和篮球没有别的爱好，不像之前在附中，有沉迷定向越野的，有玩机器人的，有史一航爱好集标本看虫子的等等。所以齐珝想，怎么着也得进篮球队，不然就彻底和以前的生活脱节了。
　　他刚问完，杨鑫和肖聪一脸“你在逗我吗”的表情看着他。齐珝被看得莫名其妙。周耀铭嘴巴张了张，最后笑道：“你是不是对校篮有什么误解？”
　　杨鑫看傻子似的看齐珝，“校篮还有校田径队这种，只要体特生。”
　　齐珝：“？”
　　难得见齐珝疑惑，肖聪解释道：“校队每天都要训练，还要出去参加各种比赛。如果不是想靠特长加分，一般没人参加，太浪费时间了。喜欢的话平常玩一玩就可以了。”
　　“所以，久而久之，校队全是体特了。”周耀铭做了总结。齐珝沉默半晌，最后无语道：“所以一切为了高考？”
　　其他三个人异口同声：“是啊，你个广东仔。”

　　广东仔齐珝过上了三点一线的生活。想和奶奶视频通话的时间都找不到——他早上起床那会，老太太在公园里打太极，晚上回去十点他又嫌太晚打扰奶奶休息。所以齐珝只能每天和奶奶发语音，有时候是食堂的伙食，有时候是问无解怎么样了。齐珝非常感谢奶奶接手了无解这烫手山芋。
　　奶奶的语音内容比较一致，大多是到点问“十七，早饭吃了没有？”、“十七，吃饭了吗？”、“吃的什么，辣不辣呀？”，或者叮嘱他吃辣前先吃点别的垫一下，这样不容易伤胃；抑或是让他晚上不要贪凉，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已经入秋了。齐珝每条都会回复，还会拍照片发过去，比如蛋奶星星泡牛奶的早饭；比如六点半看台后的夕阳；比如自己的高清无滤镜自拍，给老太太看面相，用来证明自己气色不错，没有上火。
　　他不觉得奶奶啰嗦，而且有一个是中医的奶奶，齐珝换水土这段时间连青春痘都没有长一个，皮肤状态也很好。奶奶还会特别骄傲地回他，“我家十七的皮肤比姑娘家家的还要好。”齐珝听完会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只要奶奶高兴就行。

　　周六早自习，徐启被任课老师轰进办公室补作业。他拎着练习册，熟门熟路地上楼去语文调研组办公室。徐启是各大办公室的常客，甫一进去就有不用去班上盯早读的老师笑，“哟，徐启又来一日游了？”徐启笑了笑，“是啊，谁叫老谭喜欢我呢！”
　　写不写语文作业对徐启的语文成绩影响不大，他在自己班上的那一累练习册中随便挑了一本，开始动笔抄现代文阅读题。刚抄了一小问，就听见一道女声由远及近，“我刚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到我这来背课文。”
　　防盗门被推开，黄莉率先走进来，后面跟着个人。徐启下意识扫了眼，发现那人居然是齐珝，十分意外，齐珝不是年级第八吗？年级第八还要来背课文？
　　徐启一脸好奇地看着齐珝，恰巧齐珝抬头，两人四目相对，齐珝先是一愣，然后点点头打招呼，跟着黄莉往里走。
　　黄莉和老谭办公桌的位置恰好在对角线上，齐珝背对着他，稍稍弯腰伏在堆得整整齐齐的、有小半米高的练习册上默写。
　　徐启就语文最好，是他的长项。因此发现齐珝弱点的徐启找到了优越感，还有些小骄傲。他作业也不想抄了，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时不时抬头瞟一眼。
　　齐珝没有察觉到徐启的小动作，专心致志地默写屈原的《湘夫人》。
　　黄莉看齐珝写的认真也快，忍不住轻声问道：“我布置完背诵第三天杨鑫就过来背了，怎么你拖到了现在？”齐珝头也不抬，笔尖速度不减，“不是拖到现在，是我刚刚才背下来。”
　　徐启连忙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太好笑了，齐珝居然是背课文贫困户。背课文飞快的少爷，这会儿尾巴翘上了天，在心里装作遗憾似的摇头，叹道齐珝这样不行啊！

　　重点班的学生除了脑子好外，记性也是出了名的好，像《湘夫人》这种篇幅的词文，快的一个早自习二十分钟不到内就能通篇背诵，最次的两个早自习也能解决，黄莉怎么都没想到齐珝得花三个语文早读。
　　她想起了齐珝古诗词理解性默写题只有一分，委婉地问道：“你往常都这个样子？”齐珝不受影响继续往下写，“湘夫人这篇有些难记。”
　　黄莉端起保温杯啜了一口，带着对学科欣赏般的笑容说：“哪里难背了，不长，画面美，还有音律。”
　　齐珝终于在黄莉的对话下写错了个字，他把错字划掉，“没逻辑。”
　　黄莉：“什么？”
　　齐珝：“句与句间没逻辑。”
　　这种典型的理科生似的直球话让黄莉哑口无言，好在齐珝这时也默完了，将草稿本递了过来，她没接，让齐珝自己照着课本对，还能加深一遍记忆。两分钟后齐珝吐出两个字：“全对。”
　　黄莉满意地点点头，鼓励道：“你看你，这些基础题不丢分，语文都能上一百三了。”偷听男孩徐启的小尾巴瞬间垂了下来，原来背课文不行不代表语文不行。靠！语文刚好一百二十分的徐启在心里骂了一句。

　　黄莉作为班主任，开始负责任地问齐珝是否还适应这边的学习和生活。齐珝听她从课程进度快慢问到老师教学风格，再到班上同学相处，最后到他的衣食住行，心中不由有些感动。黄莉这位老师是真的在用心对待每个学生，事无巨细。
　　办公室里这会儿只有两三个老师在，黄莉的声音不大，近乎于柔声细语，齐珝听着黄莉絮絮叨叨，有一瞬间觉得她此时更像个温柔的母亲。比张清这个亲妈更像亲妈。得出这个认知时，齐珝在心里冷笑了声。在这个世间活了十六年的齐珝，很少或者说没有从张清那里受到过黄莉这样的关心，哪怕黄莉很有可能只是出于客套。
　　这周齐珝和张清的唯一一次联系，是他用电子邮件给张清发成绩单。张清三分钟后就给了回复，如同处理她的公事：知道了，你还可以更好。邮件里面还附了一个压缩包，是长郡和雅礼的课件。
　　他已经习惯了张清这样的母亲。天底下不是每一个妈妈都是慈爱的，不是都会自己的孩子无微不至、体贴细腻。
　　张清是母亲这一总体里，样本统计分析项目中，正态分布以外的个体。齐珝从自己在初中时第一次考班级第一，再到年级第一，就开始适应并且接受张清这样的母亲。

　　上完第八节课便是每周一天的休息。终于从外地出差回来的齐秉钧开车来接齐珝回老太太那吃饭，然后想带齐珝去新买的房子那里看一看。
　　正是晚高峰，路上堵得一塌糊涂。黑色梅赛德斯-AMG S系车里，空气中散发着新车的真皮气味，齐珝闻着有点想吐，开了半扇窗户。气氛沉默得让齐秉钧有些尴尬。他频繁地看向后视镜里的齐珝，齐珝坐在后排，望着车窗外发呆，他想得说点什么好。
　　他的工作太忙，总是没日没夜的泡在研发室，和儿子相处的记忆还是齐珝幼儿园那会儿，自己心血来潮教齐珝认八大行星。
　　齐秉钧现在在管理层，时间上有了空闲。齐秉钧想确实得学学如何做个合格的父亲了。不然连说些什么都想不出来，他和齐珝就上车时相互打了声招呼。
　　憋了五六分钟，齐秉钧终于问了句：“新学校怎么样？”齐珝收回视线答了一句：“还行。”然后便没有然后了。齐珝不是故意冷淡父亲，是他和齐秉钧彼此都不熟悉，不熟悉就没什么话可说，更何况父子俩遗传的话少。
　　相比之下，谈完生意特意拐到校门口接徐启放学的徐立峰，就擅长得多。徐立峰会想方设法的和徐启保持交流。生意人都善于察言观色，揣测人心，徐立峰是要徐启日后接班的，常常对徐启言传身教，怎么为人处事不伤和气。
　　徐启躺在后排边玩游戏边听老徐叨叨，时不时发表几句看法，表达异议。徐立峰有时候讲不过徐启的歪理，就开始用老子身份开始压徐启。徐启这时候也会使出杀手锏，“老徐，我到家就跟翠花告状！”
　　徐立峰停在路口等绿灯，臭他，“嘿！十六了还跟你妈告状，出息！”
　　徐启蛇打七寸，“你就承认吧，你老婆更爱的人是我，不是你。”
　　徐立峰：“小崽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滚下车！”
　　这种事徐立峰真做得出，徐立峰以前当过兵，平日里虽不怎么发火，内里始终有股狠劲。这股狠劲也让他只用了十多年就将生意做大。徐启呛够了也不气他老子了，连上车载蓝牙开始放歌，注意到前面的有辆和自己家一样的车，疑惑道：“前面这车也是从我们学校过来的？”
　　徐立峰嗯了一声。徐启想了想，据自己了解，除开国际部那边自己不知道，学校里能开这个档位的车的，不会超过三个人，于是说道：“高一的吧。”然后拍拍座椅，“爸，发挥你要我争一流的精神，超过他们。一样的车不可怕，谁在后面谁尴尬。”
　　然后徐启就看见齐珝那张脸从自己眼前划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