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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词不达意 ...

  •   徐立峰亲自开车送他们回学校上晚自习。一辆商务车坐不下,只能让司机再开一辆。刘征远他们对徐启的父亲还是有点发怵,麻溜地钻进了轿车里。
      齐珝向来不太积极,根本没得选择。等他回过神,只能坐徐启他爸的车了。他搁最后面窝着。原本用来补觉的周日,因为徐启的生日宴浪费掉了。齐珝此时困得不行,好不容易等车发动,就戴上耳机试图补眠。
      徐立峰也怕这几个小伙子不自在,一上来就跟他们搭话。话茬换了两匣,却没见齐珝吱声。徐立峰趁红绿灯扭头往后看,才发现齐珝头抵车窗、双手环胸,像是睡了过去。
      徐立峰呆了下,转回身子,声音放低了些,笑着说:“齐珝这是睡着了?”
      明明后面还坐着梁博韬和顾煦阳,自己回过头去也不显得怪异,但总觉得徐立峰会看出什么,徐启从上车起就正襟危坐在副驾驶。徐立峰这么一说,才敢往后看一眼。
      因为自家父亲的缘故,顾煦阳与徐立峰更熟络一些,玩笑道:“叔,齐珝还有一个外号,我们取的,叫睡神。”徐立峰乐了,问由来。几个人三言两语把齐珝第三爱好睡觉、百秒入眠抖落了出去。“根本吵不醒,睡眠好到令人发指。”顾煦阳吐槽道。徐立峰笑了笑,仍顾及着耽于昏睡中的人,聊了几句就收了嘴。
      另外三只百无聊奈,联机打起了游戏。从徐启家到学校,光开车都快一小时,再加上晚高峰,时间更长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纹丝不动的齐珝长眉蹙起,被一通来电吵醒,掀开眼皮打量了窗外,从喉间滚出一声回应,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干哑和浑乎,淹没在车水马龙间。

      那头的人不带喘气地说完一通后,突然发现齐珝从头至尾一言不发,质问他怎么不说话。齐珝这才平静道:“还需要给建议的吗?我以为我只用听你抱怨就好了。”
      冷不丁一句话,把前面几个人吓了一跳,纷纷回过头看齐珝。徐立峰都没忍住瞥了一眼后视镜。齐珝醒来时见离学校还有段距离,便闭着眼睛听那头的人喋喋不休。后脑勺靠在车枕,喉结在微仰间如平原的一座山丘。
      直到齐珝继续懒洋洋地丢出一句话,其他人才知道他是在打电话,也不晓得醒了多久。徐启觉得齐珝总是在打电话。
      “没必要因为他是你爸妈才认识的,连个机会都不给就直接拉入黑名单。说不定等见面了,发现人很不错。”
      徐启听不见那头生气地回了一句“我不信你不知道我爸妈这是什么意思!”,自然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他只知道齐珝依旧漫不经心。
      他最讨厌齐珝漫不经心的样子,因为里面流露地是从容不迫和无所谓。但又不得不承认,偏偏就是这副漫不经心最吸引人。
      “如果他很优秀,那你就该庆幸没在我齐珝一棵树上吊死。如果没感觉,那就当朋友。一个人在海外,多个朋友也有个照应,总是好的。”齐珝说。
      顾煦阳和梁博韬面面相觑,徐立峰听罢也是一愣。徐启却突然恼了起来。也是,能让齐珝被吵醒还不发脾气,甚至耐着性子说话的估计也就方旖旎了。

      徐启和方旖旎有过几次对话,听到这里能把他们两个人在聊什么猜个大致。徐启估摸着是即将要出国留学的方旖旎,被父母介绍了也在一个地方读书的男生。方旖旎估计是被这种变相安排对象气炸了,又找不出解决方案,所以来找齐珝。
      徐启继续揪着工装裤上的纽扣,听两人对话。安静了十来秒,齐珝突然笑了笑。这下徐启就算听不到方旖旎的声音,也知道她肯定在问笑什么。
      后视镜里只能齐珝的小半张脸,仍是仰着头,眼睛还是没睁开,喉结滚动。齐珝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我跟你意见不一样,这会儿早就吵翻天了,每次都是。明明最后你还是会按照我说的去做,但总是要吵上一顿。现在倒是能心平气和听话了。”
      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齐珝笑得胸腔都震了震,“行了,就平常心去见一面,还能借此机会吃一块甜品。五一我去广州,我有话要跟你说……见面再谈……住一航家,已经跟他说好了,票也买了……你赶紧去霍霍别人吧,回见。”说完,齐珝总算是挂了电话,不再闭上眼睛,抬手抹了把脸,坐正看向前方,正好对上后视镜里徐立峰的视线。

      齐珝游戏人间的浪荡口吻,惹得徐立峰好奇。不是自己家孩子早恋,徐立峰犯不着着急,试探着问道:“小齐,刚刚是和……”
      齐珝瞌睡跑了个干干净净,毫不避讳地接了徐启爸爸的话,“您没想错,是和前女友。”齐珝根本不担心徐立峰会不会和齐秉钧说,不管徐立峰对早恋是什么看法。齐秉钧别说连他在哪个班都不知道,就是自己儿子生日也不清楚是几月几号,更别说谈念爱这种事情了。

      副驾驶的徐启在齐珝说话间点开了和方旖旎的微信聊天框。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嫉妒有,羡慕也有。羡慕嫉妒方旖旎在齐珝心里的位置,羡慕嫉妒她和齐珝交往过,羡慕嫉妒她能肆无忌惮和齐珝说话,还羡慕嫉妒她更懂齐珝。
      徐启又一次觉得不删聊天记录是一个好习惯。徐启看得认真,逐字逐句,考试审题都没这么仔细。徐启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样的,但齐珝和方旖旎这对感觉很不一样。分手了,两个人连尴尬都没有。方旖旎还告诉了他很多齐珝的事情,齐珝的脾气,齐珝的喜好。
      如果他和方旖旎是情敌关系,方旖旎还会如此“倾囊相授”吗?徐启不知道。更何况方旖旎那种女生,根本没法再超越吧?既是朱砂痣,也是白月光。徐启只能庆幸自己是男的,要是个女生,命运就和学校里跟齐珝表白的女生一模一样,齐珝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在他妈长期灌输下,觉得学习成绩衡量一切,对此他自己深恶痛绝但又无能为力。”看到这里时,徐启目光一顿,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刺了一下。
      人会自发遗忘让自己不舒服的一切,这是本能。徐启是个学渣,就算自己不愿意承认,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徐启忘了当时疑惑过为什么江燃,现在已经是顾煦阳的女朋友,可以轻轻松松和齐珝变得熟络,而自己根本走不进齐珝的世界里。
      最远的距离莫过于此吧。精神上难以共通,灵魂上无法交融。

      齐珝为什么不喜欢他了,徐启隐约间想出了答案,但他宁愿没有这个答案。求证的方法很容易,徐启头脑突然活络得仿佛开了光。他烦得要命,本来就烦在讲台上唾沫星子四溅的老师,不转移注意力他怕自己忍不住哐一声摔门出去。
      徐启眉头紧锁,连基本的礼貌都懒得维持,也不管这会儿顾煦阳方不方便,「问你个事」
      摸鱼的顾煦阳随手点开顶端弹出来的聊天框,徐启就发来了第二条:「你怎么让江燃答应做你女朋友的?」
      看清徐启问的什么,顾煦阳眼睛都瞪大了。刚调出键盘,徐启就把消息撤回了。但顾煦阳还没喘上气,徐启又无缝衔接地丢来了第三句:「江燃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顾煦阳开始慌了,要不是还在上课,他反手就一个电话过去了。然而徐启又撤回了。
      顾煦阳:“……”
      顾煦阳把打上的字删掉,「都看见了」,还用得撤回么?
      此时此刻和汽油桶没区别的徐启好想摔手机,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蠢过,连句话都说不好。他烦躁地耙耙脑袋,终于造出了精准表达:「我的意思是你跟江燃怎么在一起的?」
      「你别告诉我你喜欢江燃啊,别说兄弟,朋友都没法做……」
      徐启手一顿,「不是」,兄弟妻不可欺这道理徐启门清。他手速飞快地打出想好的解释:「我最近在追一个妹子,跟江燃有点像,成绩好,长得也好。」
      徐启还没发完,顾煦阳注意点完全跑偏,兴奋得如同微博上的吃瓜原住民,「就说你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搞得半天是有情况」
      徐启:“……”行吧,误会就误会吧,就算传出去了怎么也不会扯到齐珝头上。顾煦阳来了精神,「谁啊?我们年级的?」
      徐启干脆说:「不是,南雅的,寒假认识的。」顾煦阳还想打听些八卦,徐启没了耐心,「你先回答我你俩是怎么在一起的?她跟江燃真有点像,不是长得像啊,就……」
      顾煦阳直接道:「我懂你的意思。」徐启挑眉,等顾煦阳回复。
      快十来分钟后,顾煦阳才发来一段话。一个屏幕都放不下,这他妈是写了篇小作文?徐启划了划,从头开始看。
      「哥,跟你说句实话吧。我跟江燃说是说在一起,但也就说的好听。江燃这种人,也别她这种人,就他们这些成绩好的,打心底瞧不上我们,只不过嘴上不会承认而已。不一直是这样么?你初中在南雅那会儿不早就知道了么?江燃就更别说了。有时候我怀疑在她眼里我跟一团垃圾没有区别。江燃要是那种学校从别的县里镇上招来提高重本率的,我还可以找点优越感,觉得她是乡里的没见过世面。但江燃不是,江燃一个市内的,家里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吃穿不愁。她父母也是仅好的给,生怕欠了她的。我哪点比得过?成绩?我单科最高分比她最低分还低。送东西?人根本就不稀罕,也不冲我那点钱。她跟我聊天,说的东西我基本上没听过,也听不懂。别说你好奇,我自己都好奇江燃怎么看上我的。」

      答案来得如此浅显易懂,都不会出现理解偏差。徐启也想不通齐珝那种家境长大的小孩,会如此看重成绩——仿佛试卷上分数比天灾人祸还要命,学习不行如同世界毁灭。但齐珝不是,他明明有很多种选择,分数只是其中一条赛道。俗语说十年寒窗,只因为除了苦读没有更好的出路罢了。
      徐启觉得面前好像有一团缠绕不清的耳机线,齐珝戴着耳机,声音调得很大,听不见他说话。他找不到耳机插头在哪,也解不开那一团线。齐珝已经不再陪他打球,徐启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约齐珝出来。
      想破脑袋也只想出一个蹩脚的理由,还是徐立峰提醒的:有没有好好答谢过齐珝?陪你练了一学期的篮球,帮了你那么大的忙。
      而齐珝,向来擅长伤人,哪里最痛往哪戳。徐启字字斟酌希望他能出来吃顿饭,让自己表达一次感谢。等到第二天才回一句:「不用麻烦,随便吃点就行。」
      不是讲客气,是根本不在意。徐启心里又被扎了个口子,心想齐珝是真的狠啊。但徐启还是精心挑了一家日式店。吃和牛时间会久一点,齐珝也比较喜欢日料。

      四月中旬,长沙还是只有十四五度,隔三差五地下雨。齐珝把挂满雨滴的伞交给服务员时,徐启已经在店里坐了半小时。明明有服务员带路,他还是挥了挥手,看着齐珝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人均上千的店侍者比顾客多,齐珝坐下时跟服务员道了声谢,才对徐启说:“抱歉,下雨有点堵车。”
      徐启笑了笑,也不戳穿齐珝。齐珝比起打车,更喜欢坐地铁。原因无他,地铁是城市路面通勤最快的一种方式,最少的浪费时间。齐珝能来,他已经很满意了。
      齐珝喝了一口刚送来的温开水,没等徐启说话,率先说:“那天在你家玻璃房,我碰见你的一位邻居,聊了几句。”
      已经暗地里问过陈知意无数遍那天和齐珝说了什么的徐启,此时还要装出不知道的样子,“你遇到的……应该是那家人的女儿,叫陈知意。你和她聊了什么吗?”徐启试图套话。
      然而齐珝只是摇头笑了笑,没说话。
      聊了很多。
      问他喜不喜欢徐启。问他想不想和徐启谈恋爱。还说他和徐启在一起会很开心,因为徐启其实很体贴也很会照顾人。但徐启和他在一起就不一定开心了,因为他看上去就很难搞,聪明又自私。
      很有意思。

      徐启沉默地打量慢条斯理喝水的齐珝。齐珝又开始穿匡威了。白色的鞋面上有一些浅淡的灰黑水渍。不脏,反而显得有种随意的精心。齐珝穿匡威真好看啊。第一次看见齐珝时,让他注意到的就是齐珝脚上那双有些旧的白色高帮匡威。
      徐启不是很喜欢帆布鞋,总觉得帆布鞋不上档次,而且男生穿有种文艺青年的感觉。但齐珝偏偏穿出了一股子的帅气和潇洒。可能是因为瘦,也可能因为齐珝鞋带要系不系的穿法。往上看是笔直修长的小腿,往下看松松垮垮的鞋口,劲瘦骨节突出的脚踝若隐若现。
      徐启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变态的爱好,才会注意到一个男生的脚。

      侍者送完菜又无声地退了出去。鮨遠山的店面很大,徐启扫了一眼端上来的金枪鱼大腹,肉质鲜嫩,仿佛入口即化。他又扫了眼开放式的料理间,厨师正在和顾客聊天,有些开心的笑了笑。徐启也不明白哪里来的胆量,看着对面的人,冷不丁道:“齐珝,我真的很喜欢你。”
      齐珝正把占了芥末酱的肉团放进口里,闻言动作一顿,好几秒才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唇齿间全是四溢的油香,齐珝慢条斯理咀嚼,看着徐启望着自己,脸越来越红。
      齐珝往后一靠,拿起毛巾擦了下嘴角,笑着说:“好直白啊。”
      徐启脸红到了脖子根,声音小了点,“我只会这么说。”
      徐启这副样子实在是很想让人欺负,齐珝坏心思又跑出来了,甚至想让徐启更难堪一些,“那你喜欢我什么啊?你知道我是男的吧?”
      徐启根本不是齐珝的对手,齐珝一句话就能让他手忙脚乱,“我……”
      齐珝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徐启手足无措。

      这家店的装潢和氛围,会让人不自觉压低声音说话。片刻后,齐珝终是于心不忍,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端正地坐好,浑身上下又流露出那种优越感。
      “你喜欢的,大概率是你想象中的我。我没你想得那么好。我这个人糟糕透顶。你总有一天会骂自己当初眼瞎。”
      徐启下意识就想反驳,但话还没蹦出来,又想到自己说不是就又被齐珝牵着话走了。他自顾自把想说的继续说出来:“我知道你嫌弃我成绩差,但至少给我个机会?这次月考,我肯定能进前五百。”
      齐珝一愣,没忍住笑出了声。但笑完发现徐启意外的认真,齐珝的嘴角僵在脸上,攒了下手指头,喉结翻动,最后怅然轻声开口:“年级五百怎么够?”
      “那你说多少?”徐启急了。
      齐珝看着他,又不说话了。希望你能考年级第一,希望你能上清华北大,希望我们能手握更多和整个世界对抗的筹码,希望我们相互折磨相互撕扯。
      可你不该这样。你应该永远快乐,无忧无虑,做潇洒爽朗的小少爷。

      沉默又在沸腾了。服务员来了又走。碗碟碰撞声清脆作响。

      “徐启,”齐珝突然开口,“半决赛那天,你包里的那瓶宝矿力呢?”
      徐启根本反应不过来,“什么?”
      齐珝突然很执着,“前一天晚上,我去到休息室往你包里放一瓶宝矿力,上面写了一个Q。但第二天我没看见。”
      徐启脸上写满了茫然。
      一瓶写了一个英文字母的宝矿力,廉价得不能再廉价了。
      但它是齐珝给的,昂贵得不能再昂贵了。
      他妈的。
      徐启在脑海里搜索,那段记忆骄傲嚣张目空一切,卑微沉默一无是处,交织在一起,算不上美好。最后徐启想起了那天的细节,“不太记得是谁忘带水了,我随手就给他了……”

      真相终于大白。

      齐珝苦笑了一下,“说起来,那应该是我正儿八经给你买的第一件东西。”
      徐启不喜欢齐珝这样说话,他听不懂齐珝到底想表达什么。但齐珝确实没给他买过什么东西,齐珝给他的东西花钱买不到。齐珝给过他,他的半个耳机,他弹的曲子,他专门为他演奏的直到世界的尽头,他亲手做的三明治,他的半新不旧的白色T恤,一个内存快要爆掉的U盘。

      齐珝又吃了一块精致的寿司,“那天没听到我在车上打的电话?有些话我故意说的,说给你听的。”
      徐启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不明所以地望着自己。齐珝突然觉得很烦躁,他喜欢聪明人,徐启往往这个时候显得很蠢。蠢得让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无恶不作。“你问方旖旎,和我谈恋爱是什么样子,问她是什么感受。如果听完她的答案,你没有改变主意的话,那我们就在一起。”
      齐珝说完,像是终于失去耐心,站起身,“数学竞赛一会儿有个小测,我先走了。今天这顿味道不错。”

      齐珝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了。在服务员的送客声中,只有齐珝知道,自己近乎于落荒而逃。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说话会不受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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