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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做梦的人 ...

  •   徐启念小学的时候,还有一些算得上不错的学习习惯,比如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情是写作业,比如看小学生课外必读书目。可惜徐启的成长轨迹长歪了,曾翠花培养起来的好习惯,一点一点丢干净,发展到现在,大概只剩还能静心坐下来看半个小时的书了。
      陈知意给的书,不在深,贵在全,生理心理上的,非常适合像徐启这类小白阅读。返校收拾东西的时候,徐启从里面拿了一本装进书包。

      449班开学至今,陆陆续续办理集训手续,走了小半人,美术生几乎倾巢而动。班主任便重新安排座位,全部成了单人单座。徐启倒是无所谓,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坐。
      明知道单人单坐,不会被人发现自己在看什么书,但徐启还是有点怕。陈知意有包书的习惯,徐启又根据书的厚度,在封面上写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本书的名字,以防万一。
      陀思妥耶夫斯基——要不是因为齐珝,徐启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再看这个糟老头子的一本书。当年看《罪与罚》就差点要了他一条命。
      但没办法,齐珝喜欢。
      齐珝租的那套房子,铁质立架上,不光有黑胶唱片,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很多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但齐珝最喜欢的,并不是这个糟老头子,“准确地说,我喜欢的是俄罗斯文学。”齐珝说。
      徐启到现在,都搞不清楚齐珝到底最喜欢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喜欢,又好像什么都喜欢。齐珝的喜好,如同他本人,难以捉摸,或谓之与世界的距离感。

      晚自习的徐启安静极了。求知若渴的徐启乖巧得像被魂穿。一天两天的还好,可连着大半个星期徐启都安静如鸡,就让人好奇。坐在徐启前面的女生,冷不丁地回头,视线停在徐启摊在桌上的书。
      她小声又好奇地问:“少爷,你在看什么啊?”
      徐启一顿,懒得开口,直接把书立起来,封面朝外。
      “白痴,陀思……”女生发现自己不会念,干脆放弃,“这谁啊?都没听过。好看吗?”
      我也没看过,我怎么知道。徐启默了半秒,“还行。”
      前座的女生发现没什么新奇的,嘴一瘪,转了回去。徐启便又接着看。当下的徐启,目的十分明确——搞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所以这本类似田野调查的访谈录,徐启直接略过女同部分。在受访者字里行间里,徐启知道了有些是与生俱来,有些是后天遭遇。相较于天生,徐启更感兴趣后天形成。
      他很确定,自己并不是是个男生就会喜欢。不然,不用等到现在才发现。他只对齐珝这一个同性有非分之想。如果没有齐珝的出现,他择偶的首要条件——女。那齐珝是不是也有喜欢他的可能?徐启逆向思考。讲不定还可以把齐珝掰弯。徐启想得倒是美滋滋。
      自从知道自己喜欢男生,互联网又为他打开了一扇大门。一夜之间,冲浪达人徐启知道了许多新事物,并感慨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他看完这本书,眼界豁然开阔,甚至有一种自己化身为性学家的错觉,觉得放眼周遭的同学,格局小的吓人,深陷性别划分的限定里还不自知。

      齐珝就是在这时猝不及防闯进徐启的视野里——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礼服,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进来,径直走到前排一张空位旁边。
      软底皮鞋踩在瓷砖上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大多数正在自习的学生甚至都没有察觉有不速之客的到来,只有齐珝一路疾步路过的那线学生注意到了。

      春夜喜雨,草长莺飞。
      三月快步入尾声,长沙的气温慢慢爬上来,天气一天比一天的明朗,稀薄的阳光照进教室里。埋头自习的学生,余光里闪过一抹黑影,下意识抬头。看清是齐珝后,均是一愣,视线不受控地跟着齐珝走。
      齐珝倒是像没看见他们的视线,心中默念着来时这张空座位的主人的说法,找一会儿就要用的乐谱。邻座的几个人发现得知是来拿东西,低下脑袋继续忙自己的。只有徐启,仿佛被定格了般一直盯着齐珝,移不开眼。
      徐启揪水杯时看见了神出鬼没进来的齐珝。自诩语文还不错的徐启,在看到齐珝的那一刻词穷了。
      如果,一个男生,本就相貌出众,再穿上熨贴考究的礼服,将本就冷锐的贵气衬得更盛,那他的一举一动足以杀人。
      一个人怎么可以好看成这样子?只消一个侧影,就让徐启屏息。齐珝一手轻按在肚子上,防止衣服磕碰,另一手翻阅着桌上的文件夹。动作仓促却优雅。

      五中剑走偏锋重文科从而再度跻身省内名校队伍,这一两年有了转型的迹象,逐渐加重对艺体生的培养。毕竟除了五中靠重点班学生考名校外,还有另一个途径就是徐启他们这种艺体班学生特长进数一数二的名校。
      这几年艺体班都会出几个清美、央美的学生,五中招艺体生的名额增多,但相应门槛也拉高了。最明显的就是,徐启他们上一届,没有专门的艺体班,那些特长生呆在空降班里。
      今天会有专家组的来视察,这事徐启他们全班都知道。据说还没放寒假,449班那些学乐器的都被通知开学第三周有个演出,需要配合参加。他们得知时笑说,还演奏,整个学校估计连一个交响乐团都凑不出来。他们一直都是麻雀模式——学什么的都有,体操、武术、击剑,就是每种就一两个人。
      如今看齐珝这身打扮,算是明白过来,怕是全校只要有西洋器乐特长的学生都被通知了。

      徐启不是没见过同龄人穿礼服。今早还见班里那个吹双簧管的男生穿着礼服坐在教室里。可没见过齐珝这款的。齐珝的礼服贴身得像是定制。徐启看着那剪裁,近乎完美的肩线和腰线,心想讲不定齐珝这身真的是定制。他家那条件也不是没可能。这身燕尾服勾得齐珝腿长两米,身姿挺拔。

      面上温文尔雅实则耐心即将告罄的齐珝终于找到了需要的乐谱。齐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连同外头的文件夹一起抓在手里转身就往外走。抬头时,正好看见徐启那望向自己痴迷的眼神。
      齐珝顿住,嘴唇微张,稍稍一愣。
      四目相对,徐启仓皇失措地惊醒过来,再看向齐珝时已恢复清明。齐珝握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探寻似的看了眼徐启,才抬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打算先把自己捋顺的徐启,倒是不再一想到某人就坐立不安。徐启向来心态不错,把当前的状况比作游戏闯关——
      Round One,认识新世界。Congratulations!完美通关!
      Round Two,弄明白自己对齐珝到底是什么想法。in Progress……
      Round Three,根据上一关结论决定日后和齐珝的相处方式。

      徐启算盘打得哗啦啦响,丝毫没想过自己没有名叫外挂的东西。同一时刻,在另一个世界里,齐珝也正在打怪升级。没有心的齐珝,处理起感情问题,手起刀落相当迅速。冷静得让对面的江燃无言以对。
      每到月考,就是江燃压榨齐珝的时间。不同上个学期,这次旁边还有顾煦阳这个拖油瓶。顾煦阳美名其曰能和江燃在一起,多亏有齐珝的帮忙。周六中午,从约着吃饭起就一直在一边赖着。
      齐珝当然清楚顾煦阳对自己的态度十分纠杂,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顾煦阳在这儿宣示主权。同样身为体特生,较之徐启他们这种对学习完全没有兴趣的类型,顾煦阳还不一样儿。顾煦阳会主动听课,主动写作业,就是没有求索的精神,退堂鼓种子选手,遇到不懂的直接绕行。
      他坐在江燃旁边,听了两三个题后,无声无息打了个哈欠趴在宽大的桌上安然入睡。这一趴趴到齐珝扫荡完江燃这个月数学科的所有盲点。齐珝话音刚落,顾煦阳就抻着脖子醒了。就是有这么神奇。要不是亲眼所见,齐珝都不信。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目送顾煦阳去洗手间。等背影彻底消失后,齐珝目光看向江燃,“后悔吗?”
      江燃靠在椅背上,不用齐珝多说,都明白在问后不后悔同意和顾煦阳交往。
      “有点儿……倒也不是后悔吧,就觉得自己冲动了。”
      齐珝轻笑了声,半是嘲讽半是果不其然。江燃的脸上有着相似的表情,清醒抽离,“顾煦阳很无趣。除了篮球,就是潮牌和热血漫画。我和他几乎没有共同话题。一起看球赛,他关注的是谁谁谁这个赛季怎么样,我只觉得谁谁谁暴扣那一瞬间帅裂了。”
      “没什么好掩饰的,我本质上慕强,但煦阳……”
      齐珝直接接替尝试组织语言的江燃:“出彩地方不在你看中的点上。”
      这话已经拐了好几道弯。顾煦阳天生乐观,作为家境优渥里最小的孩子,被保护得很好,纯真稚嫩。但江燃不是。江燃心智早熟,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是世界残酷,人生艰难。这个女孩儿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的日后一片惨淡,甚至饿死。
      江燃稍嫌厌烦地摆摆手,“不说了。你怎么样?这周没看见你发动态,还是设置了徐启可见?”
      齐珝把玩着饮料瓶身,“心思收了。”
      江燃收拾习题册的手一顿,顿时看向齐珝:“什么意思?”
      齐珝似乎对一个廉价的塑料瓶爱不释手,惜字如金道:“字面意思。”
      江燃嗫嚅了半天,嘴唇翕张,“不喜欢了?”问完又自我否定,“不应该呀。还是发生了什么?”

      许是越来越多的学生知道了校史馆有个自习好去处,这个学期中午来写作业的学生肉眼可见的变得多了起来。自习室并不是一个闲聊的好地方,声音会在安静里被放大。齐珝和江燃的对话大部分都进行在这里。
      齐珝和江燃现在都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走在学校里有时候会被多看几眼。齐珝有所感地抬头,目光清冷地投在旁边桌儿看过来的一个女生。被抓包的女生不再注意他们说什么后,齐珝才接着江燃的说:“可能发生了什么吧,不清楚。但我,”齐珝说话向来慢条斯理,“不让自己喜欢了。”
      江燃蹙了蹙眉头,“还能让自己不喜欢就不喜欢吗?人还能控制得住心动?”

      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自己喜欢。
      因为爱情是麻烦。有人会规避麻烦,也有人成为解决麻烦的高手。
      原因千万,万千有理。

      “秘诀在于我没有心。”齐珝如同狐狸般笑了笑。江燃半信半疑地望着背光的齐珝,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沉默拉长和放大,齐珝败下阵,狡黠道:“我是真的没有心啊。能用脑子就不会走心。但克制、冷却对他的心动,确实要比我想的难一些。”
      也不是太难。只不过是二十天内,在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评论里,骂了自己四十七次。每想起他一次,留一次言。
      一开始齐珝觉得这个方法的结果是自己对辱骂变得麻木,但也许真的太过在意自己的智商高低,这个方法直到现在提起徐启心中不起异样,仍然有效。
      齐珝的心如同圹埌废弃的草野。他的理性与感情搏斗,纠缠起一阵风,倾轧而过整片荒芜。无数细小的尘埃悬浮移位,被带往天的尽头。风没有卷走什么,风卷走了一切。
      齐珝或许早就知道自己将用终生守望着这片旷野,眉眼平静不起波澜。不用担心有人闯入,只有飞鸟与残阳。耳边沉默和叹息在说话,还有枯枝踩碎的声音。
      这座属于他的牢笼。
      徐启活在齐珝每一个孤独的瞬息。如同时光,不停流逝地、握不住的时光。

      书桌前齐珝每一个字的笔锋里,徐启的身影在玩闹。墨迹氧化,失去色泽。一行又一行,一张又一张,被叠放,再被装订,最后被遗弃。傍晚的玫瑰花,开在橘光世界,百叶窗将光线折成断裂的长条。倒置,枯萎,变成永恒。

      房门打开,唱针放下。
      哨声响起,汗水流淌。

      妄念等来黎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做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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