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热与冲动》塞泽

47、Tragedy Night

　　这次省篮球决赛，老早就听说还会有地方电视台前来做报道。郭鸿飞跟十几个人下的命令是必须要赢——半决赛那么难都过来了，总决赛没理由输。而且在自家场子比赛要是还输了，会被群嘲一整年。
　　学校更是重视，甚至让全年级去观赛。当然，这种好事，轮不到二、三年级。江燃以观众角色入场时，被一天不见就大变样的球场吓了一跳。球场正上方，悬着十几张巨幅单人球员照。五中的几个人集中挂在东边，以徐启的照片打头，每个人都穿着印有自己号码的队服，或持球，或摆出自己喜欢的姿势，但无一例外，这几个大男孩们一致眼神坚定。
　　江燃顶风作案拿出手机趁乱对着顾煦阳和徐启的海报拍了两张照，找到安排好的位置坐下来后，飞速把徐启的照片发给了齐珝。

　　K428班此时班群里异常活跃。果子哥在台上讲课，除了女生和几个对篮球完全不感兴趣的男生还听听外，其余人全摊着课本在下面摸鱼。
　　骂学校不把高二年级当人的，明明这次球队首发的除了高一顾煦阳这个独苗苗，全是高二的，结果高二的不去当亲友团；土拨鼠叫想翘课去球馆看比赛的；还有@齐珝的，因为看他平时和校篮走得近，问他知不知道一点内幕；
　　齐珝回了句「不知道」就切了出去，打开江燃的聊天框。而群里，齐珝这么一回复，更炸了。
　　「齐神也在摸鱼啊」
　　「靠！把万年潜水王炸出来了」
　　「齐神也在摸鱼我就放心了」
　　「hhh，果子哥一定很纳闷今天我们上课怎么这么听话」
　　引用「齐神也在摸鱼我就放心了」：「齐神也在摸鱼我就放心了」
　　「齐神也在摸鱼我就放心了」
　　……
　　一时间被刷屏，杨鑫两次试图打断队形都没成功，事不过三，终于用一句话让队形走样并且集体闭麦三秒：「刷齐神也在摸鱼放心了的，我就问你们什么时候看他搞过学习？」
　　此话一出，夹杂着表情包的滚动屏幕瞬间静了。片刻后，一直稳在年级前十且同样很喜欢玩的熊庆宇因为没有被杨鑫内涵到，发了句：「xsw」，然后看了一眼左边垂着脑袋打字的齐珝，又发到：「这我可以作证，这人现在在跟别人聊天」

　　齐珝盯着徐启的照片看了好几秒，按了保存。江燃还在跟他说：「要是再来个穿套头玩偶服的和拉拉队的，就真齐全了。」
　　齐珝：「你当是NBA？」
　　江燃十来分钟才回复；「热场搞完啦 马上开始啦！」
　　齐珝：“……”
　　江燃：“我要看比赛了！不聊了！”
　　齐珝内心：我又看不到。
　　见江燃一时半会也不会理他，齐珝发了一句“顾煦阳应该会收割一大波你们年级的女生”也放下手机听课。
　　气人么，谁不会似的。

　　相当有良心的江燃趁中场休息，打开微信刷刷刷发了三个视频给齐珝。结果看到齐珝最后发来的那句，气得撤回了消息。
　　这边齐珝恰好也下课，他看着画面不算清晰的视频突然报错，回到聊天界面，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江燃手速非常快，「会说你就发语音！！！好气！我刚刚就听到旁边两个妹子在讲顾煦阳好帅啊之类的！！」
　　齐珝难得笑出了声。心想这两个人也挺有意思的，一个生怕对方不喜欢自己，一个明明喜欢了骗自己不喜欢。齐珝好奇地道：「你到底喜欢哪种类型？」
　　自家班主任没有来，所以可以放心大胆用手机，江燃十分满意，直言不讳道：「虽然顾煦阳这种小奶狗也不错，但他实在是太幼稚了，相比之下老狗逼更符合我口味一点。当然，狗到你这种样子的那还是算了。」
　　饶是毒舌惯了的齐珝都被噎了个够呛。

　　齐珝倒是不担心这场比赛的输赢。
　　对方那支球队能杀进总决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进入决赛圈后避开了所有劲旅。而徐启他们心态上相当放松，齐珝今早刷朋友圈时还看见他们凌晨一点多的吃鸡战绩分享。
　　他本来并没有太多不能去现场看比赛的遗憾。直到江燃说，徐启拿了这届的MVP，还发了徐启作为代表两次上台领奖的视频过来。
　　看着屏幕中的徐启捧着奖杯站在组委会领导身边合影，齐珝突然觉得有些可惜，没能亲眼见证这一时刻。
　　无论是不是恋人，就算只是作为朋友，如果能在那一刻送上自己的掌声，都是一件开心的事情。齐珝其实见证着朋友们很多高光的时刻，方旖旎、史一航、陈怡……他们也见证过许多他的高光时刻。
　　当站在领奖台时，视线有确定的落点时才是最棒的，因为视线里的那些人，也同样面带喜悦看着你，并且真心实意地为你骄傲和快乐。
　　江燃还在发着“徐启牛·逼”、“授词还有什么以一己之力带领球队绝处逢生”……齐珝却直接点开徐启的聊天框，送上祝贺。

　　只是，这中间的时差真令人沮丧。就像后来徐启每次说起这个事情，都会怪江燃抢了他求表扬的机会。

　　球赛和元旦晚会只差了几天。前脚球赛结束，后脚搭舞台、装设备的人就来了。齐珝他们也被统一要求去体育馆走场和排练。郭鸿飞放了球队两天假不用训练，把场地让给汇演彩排。一到晚自习，整栋高二教学楼都能听到体育馆传来的歌舞声。

　　449班分到的观看位置有点偏，在舞台对面的斜角，不过倒也勉强可以直接看见上面的全貌。
　　徐启他们对这种晚会丝毫不感兴趣，去年看过一次就知道这种晚会有多无聊了——不是传统武术，就是民族舞、民族乐，要不就是歌颂祖国的诗朗诵——整个就是一老年人欢度佳节的慰问演出。

　　看台底下的篮球场，此时也摆满了颜色鲜艳的塑料小圆凳，塞下了好几百个学生。他们是方便观看，但不方便坐。这种小凳子，要是让徐启他们坐，双腿一曲，膝盖都能和下颌线平齐。
　　徐启小分队个高，排在队伍最后。入场时，只剩几个座位了。
　　梁博韬他们看还剩边上的空位，正好方便开溜，心满意足地一屁股坐下。抬头见徐启一反常态，边上的座位不坐，头也不回地抓着手机往里面走，停在已经有人的位置，硬是要人跟他换。
　　尽管不明白徐启这是怎么了，刘征远和梁博韬两个人还是赶忙起身，和徐启边上的同学换位置。梁博韬坐下时，问：“坐这么中间干什么？”
　　徐启摁亮暗下去的屏幕，“一会齐珝有表演啊！坐边上看都看不到。来来来，先打几局游戏。”

　　晚会还有没有正式开始，一直单曲循环着五中的校歌，高一高二年级以班级为单位还在陆陆续续进场，蒋善手拿话筒在台上指挥班级入座，管理会场纪律。
　　坐在449班旁边的两个女生手拉手从洗手间回来，经过徐启旁边时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刚刚的所见所闻。

　　“我靠！！齐珝真的好帅！”
　　游戏里徐启手里的枪一顿，放走了一个敌人，“艹啊，少爷你发什么愣？！”梁博韬边骂边补枪。

　　“尤其是他听见动静侧头扫我们那一眼，好几把欲！”
　　“对对对，又A又欲！贵公子下凡辛苦了！”
　　“……”
　　徐启手里的手机屏幕溅满了鲜血。他从来没有过还没缩圈就被人狙掉的经历。
　　在队友瞠目结舌中，徐启双手捧着game over的手机，抬头看向讲得热火朝天的那几个女生。他浓眉蹙起，嘴唇抿得没有一丝弧度。
　　几秒钟后，那几个女生在徐启的视线里慢慢闭上嘴。不明白徐启怎么这么吓人的看着她们，而且还不说话。

　　会场一直嗡嗡的，直到一男一女学生主持走上台开始说话，才渐渐安静下来。

　　七点开始的晚会，进行到十点过几分，篮球小分队几个人手机玩到电量能撑到散场，百无聊奈起了睡意。酒红色的丝绒幕布再一次合上，持着手卡的女主持人站在幕前，维持着营业笑容报幕，“这是今晚最后一个节目。”
　　主持人说到这，大多数人学生回神看向舞台，心道终于！“也是非常特殊的一个节目。八十来年前，我们被湘民们誉为进安球王，风头一时无两。三天前，我们校篮球队上演着王者归来，进安球王的名字再次享誉这番三湘大地、制霸球场……”
　　梁博韬听到这，原本吊儿郎当看着主持人的眼神变得认真，刘征远用手肘碰了碰徐启，“是齐珝和江燃的节目么？”
　　徐启目不转睛地看着紧闭的幕布点点头。
　　“艹，等了一晚上，就为了看这个。齐珝还一直不肯说…”刘征远收起手机，也开始专心专意看表演。
　　“下面请欣赏由K428班齐珝等人带来的小提琴演奏，《直到世界的尽头》。”主持人下台后，场馆里所有的灯毫无预兆地熄灭，只有天顶中央钢架上一左一右两盏灯微弱地、遥遥地射在舞台上方。
　　黑暗笼罩下，所有学生屏声静气。极度静谧间，幕布被悄无声息地拉开，“咚”一声，舞台上四个角落的地灯同时亮起，乐队的四个成员以及他们的乐器和音响围成一个圈。他们中间的空地，临时用红白色的宽胶带贴成篮球场中场线和圆。拍的球馆照片没有用上，后来几次排练，伍老师最终同意了原初设计。

　　灯光只覆盖住三个站着成员的一半高度。他们的上身融在朦胧中，只依稀可见脸的轮廓。
　　齐珝拎着小提琴从舞台侧面走出来时，键盘手同时开始弹奏。他半侧着身子，身姿挺拔、体型清瘦。齐珝没有穿西装，黑色做旧牛仔外套，袖口卷起，露出骨节明显的手腕，脚踩一双高帮AJ。领夹式麦克风被他夹在里面白色的T恤上。
　　整个乐队的服装造型，与其他浓妆艳抹的表演者相比，像是被临时拉过来凑数的。齐珝的五官本就深邃，稍稍修饰，愈发立挺。微卷的头发全部梳道脑后，配合上小心思的眼妆，昏暗间显得更加撩拨。
　　往常西洋乐演奏可见的场景和元素，在齐珝身上也通通没有踪迹。齐珝更没有保持笔挺的站立，而是以一个相当悠闲自在的姿态，随意立在台上，在键盘手弹完三个小节后才将琴架在肩上，等到第四个小节时，才抬起了拿琴弓，下巴抵在腮托上。接上第五节，拉动了琴弦。

　　徐启感觉清澈的小提琴声响起时，四周更安静了，静到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台下。
　　齐珝演奏的这首曲子，徐启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段旋律都知道对应的是哪句歌词。
　　徐启看着在光线在齐珝全身上下游走。明暗融杂，光明与黑暗的边界间的齐珝漂亮得如同散落在欧洲各地的古希腊雕像一般。音符流畅地从他指间溢出，无不展现演奏者精湛的技艺。

　　而舞台上的齐珝根本不像是在表演。台下乌泱泱两千多人似乎并不存在在齐珝的世界里，他好似并不是特意演奏给下面的同学们听。
　　他旁若无人又闲适地边走边拉，停留在乐队成员前边，彼此用音符交流；又或者站在圈的空缺处演奏一段。
　　齐珝似乎已经进入到了一个忘我的状态，他在全身心的投入到音乐里，享受琴弦震动带给他的快乐和愉悦。徐启凝望着舞台，齐珝甚至闭上了眼睛去感受被音符环绕和包围的感觉。

　　齐珝在发光。徐启的心脏突然有力地跳动了一下。他看得出神。徐启觉得此时此刻的齐珝，仿佛抬手能触碰到的海市蜃楼一般，以为近在咫尺，实则遥远而飘渺，美好得不真实。
　　这样的人物，不应该身在名不见经传的五中。徐启心想。

　　曲子接近尾声，又是一段键盘手节奏渐缓的独奏。
　　齐珝缓缓转身面向前方，在电子琴声最后两个音符即将弹响时架起琴。架子鼓、贝斯、吉他和小提琴的声音同时响起，既是收尾也是谢幕。

　　琴弓奏出最后一个音符的那一刹，自始至终没有看过观众一眼的齐珝睁开双眸，看向他上台前询问到的方向。视线穿过人海，越过黑暗，准确无误地落到徐启眼里。

　　四目相对，盛在齐珝漆黑眼眸的光芒轻轻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