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一三象限 ...
-
柏油马路如江河般横亘在两人中间。
徐启的表情也因十来米宽的距离丧失一部分杀伤力。齐珝喉结轻滚,踌蹰半秒走向他。
正午时分这条学校后门马路很少有车辆驶过,徐启看着齐珝朝自己走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如同踏在自己心上。本以为会是踏手就能碰到的距离,齐珝却堪堪在一米开外站立,不远也不近,礼貌同时疏远的社交距离。
“买东西。”
齐珝言简意赅答道,这个话题也在他的回答中终结。
原来这就是别人眼中的齐珝——言行举止中无一不流露出冷淡与疏离,如同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凉意的冰块。正在生气的徐启没有了自带滤镜功能,齐珝浑身上下流露出来的社交线索不会被理解为因为不熟的戒备和礼貌,有的只是这个人的轻傲。
齐珝凝视着徐启的眼睛,内心挣扎着。他欠徐启一个道歉以及一个解释,还要从徐启那里获得一个原谅。可他不想解释,给不出解释的道歉注定无法交换到谅解,所以这个道歉也就没有开口的必要。
往常都是徐启会把聊死的话题接下去,现在视线垂着的徐启显然是打算把话就这么晾着。齐珝思索了一番,“你去哪?”
“对面坡上。”徐启临时改口。去对面坡上最快的方式是走正东门出校,而不是南后门。但齐珝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不对,“那一起?方旖旎送了束花,我打算去坡上买营养液多养几天。”
原来那束花是仙女送的,不是戴梦雅她们打听到高三重点班的学姐送的,徐启不知怎么心里好受了些,主动说:“坡上?你说的是避风塘奶茶店那栋的花店?”
十分钟前齐珝在地图上搜附近的花店。有没有奶茶店他不清楚,他拿出手机,但方圆两公里内只有一家花店,应该就是徐启说的那家吧。
徐启扫了眼齐珝的手机屏幕,隔得远看不太清,“那家店从我来这上高中起,就没看它开过几次门。”
言下之意,大概率会白跑一趟。徐启虽然对齐珝说不上非常熟,但对于他那套“寸金难买寸光阴”、“不做没把握的事”的行为准则还是清楚的,自己这么说,齐珝基本上就不会去了。可没想到齐珝听罢沉吟了两秒,“去看看吧,讲不定开了。”
徐启刚好受一丝的心瞬间又不好了,他有些诧异地看向齐珝,不明白为什么宁愿耽误时间也要走一趟。而后者已经率先转身往前走,因此没注意到他的眼神。齐珝想着的是在这一路找机会和他说上几句。
然而徐启一直落后齐珝一两步,就是不并肩一起走。齐珝无奈,知道自己这回是真把小少爷惹恼了。
后面默默跟着的徐启视线落在齐珝的棉服下摆的抽绳扣上。那是他的衣服。他们并没有把衣服换回来。他是因为忘记了,但不知道齐珝为什么也没开口,以齐珝的记性不可能也忘了。回想起来,好像从那天起,齐珝就经常穿这件棉袄。明明这个洁癖忍受不了一件外套连着穿三天。
尽管齐珝有意放慢脚步,但大长腿摆在那,再慢也慢不到哪去。那家花店不光没开,连招牌都掉了半个字,齐珝双手插兜望着蒙了好几层灰的卷闸门:“……”
徐启气不过,“我都说了不会开,怎么就不信?”
“嗯。”
齐珝脸色寡淡,对徐启的气话视若无睹,默了两秒,“想吃什么?”
徐启脱口而出:“冒菜。”
五分赌气,五分真心。徐启确实是想吃冒菜来着,他没想到路上会碰到齐珝。往常和齐珝一起吃饭,知道这人一点辣都吃不了,徐启会在备选中就把重油重辣的餐馆剔除,再让齐珝拿主意。但现在?本就没打算一起吃,为什么还要迁就齐珝的口味。
齐珝终于没忍住,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变得烦躁,这股情绪正在慢慢聚集,似乎马上要喷涌而出,无法给出徐启解释的痛苦加倍折磨着他。他滚了滚喉结,克制住语气:“那我回学校了,”他看向徐启,扯出一丝笑,“祝贺你杀进总决赛。”
说完,齐珝头也不回往外走。
徐启火气腾地上来了,冲着齐珝的背影吼:“所以你连解释都懒得给是不是?”
周遭车水马龙、人声海海。这声落在齐珝耳朵里,却烫得发疼。他停住脚步,侧身和徐启对视,足足好几秒:“徐启,其实我可以随意找个借口搪塞你,可是我没有。我不想骗你。”
因为我在乎你,我没办法对你撒谎。因为,至少,要对你保持真心。
“但我也没办法给你一个解释。我这么说,你可以接受吗?”
徐启愣了愣,气焰弱了些许,“为什么没办法给我一个解释?”
“昨天不辞而别,解释一下,这很难吗?”
齐珝没话说,表示默认。
徐启气笑了,他双手插兜侧头看了眼旁边露出疑惑的野猫,一秒后转过头看向他才道:“我他妈昨天……”
徐启突然顿住,不想在他面前展现出自己最混的一面,开口重新说:“昨天。昨天我多么希望我赢的时候,看向你的时候,能在你脸上看出一丁点,真的,只要一丁点的为我高兴。可是你他妈就像个路过进来看球的陌生人一样,场上一个也不认识,输赢和你没关系,到了比赛结束礼貌地起身鼓掌致敬就行了。是,我徐启就算和你还不是铁哥们,但你他妈陪我练了大半个学期的球,为你的这几个月的辛苦没有打水漂,你也该高兴吧?!”
齐珝不知道说什么。但徐启似乎不需要齐珝回应,“队里出去聚餐,我还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哪里没做对惹了你。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了一束花你能浪费十几分钟走两公里,解释一下几句话的时间就耽误不起了?”
齐珝:“这不一样。”不是时间上的多少。
徐启:“那你告诉我有什么不一样!”
方旖旎、史一航和陈怡甚至还有江燃,尽管对抗世界的方式有所区别,但他们至少都在地狱。甘愿痛苦也选择清醒的活着,要丑陋的真相也不要包装的谎言。他们无非都只是在这个糟糕的世上汲汲营营寻求着能支撑活下去东西罢了。可徐启不是,徐启不在地狱。齐珝觉得自己但凡还有点良心,就不应该拉着徐启下地狱。
所以那束花很重要,它属于同类人的心心相惜,相互慰藉。
争吵又回到了原点,这是齐珝始终无法和徐启开口的一切。他可以对其他人敞开心扉,可是他却不敢向徐启袒露零星半点自己寸草不生的世界。
他只能说:“你不懂。”
徐启被激得眼窝泛红:“我怎么就不懂了?我又不是个傻子!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你什么都不说凭什么觉得我不懂?”
齐珝深吸一口气,一瞬间脑海里全是毁灭吧,大家一起去死。
齐珝很清楚自己嫉妒徐启的根源是什么。
活生生把他过去唯一能容身的环境摧毁的是他父母啊。那一段时间他想过很多办法,可只要法律年龄未满十八岁,他就始终是个没办法独立行使权利的、需要被监护的对象,哪怕他现在已经可以实现经济独立。他有何意愿不重要,他从一开始就是换取齐秉钧和张清事业不受家庭牵扯的工具。
年轻气盛的徐启根本不懂得什么叫难言之隐,也不明白这种情况最明智的社交法则是保持距离。
我给过你机会了,齐珝想。
两个人如同两座大山般对峙。长足沉默中,齐珝突然开口,口袋里的手攒了攒。他尽可能保持平静开口:“凭史一航、凭方旖旎、凭我,是因为意外、妥协甚至是胁迫才来到这个世界,而不是在一丝一毫的期待中出生。凭你有爱你的父母,凭他们不求回报、没有条件也无需计较的爱。”
所以你不明白,你每一次明亮、爽朗的笑,都会刺痛我的双眼;每一次热烈、直白的表达,都让我避之不及。几年前的我甚至还会从心里鄙夷你的天真烂漫,觉得可笑和幼稚。
你什么都没有错,只是我们截然相反、无法调和罢了。
徐启听懂齐珝说的什么,心猛地一停,突然耳鸣起来,他呆呆地立在原地,张着口,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齐珝觉得自己真的好累,低声道:“这个理由和解释,够了么?”
“我…”
徐启望向齐珝。
齐珝此时此刻的眼神足以将他淹没。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一丝光亮都没有,有的只是空洞。
最狠莫过于此。
齐珝说这番话时,连咆哮和怒吼都没有。他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甚至事不关己。这种态度更让人窒息,它流露出的是彻彻底底的失望,没有半点念想和期待,比嘶声力竭的痛斥猛上千万遍。
徐启惊慌失措地眼睁睁看着齐珝走远,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