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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真相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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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启并不适合五中的球风。
齐珝眼睛追随着伺机而动的徐启,难得发问道:“你和他一个初中?”
明明打听的八卦,语气中却并不好奇。
没想到对方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出这层关系,学弟愣了一下,随即道:“是,只不过少爷那会儿技术没这么……emmmmm……精细?”
对于齐珝而言,这是句废话。
熟能生巧,饭又不是白吃的。
他扭头问:“他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升本校的高中?”
学弟被齐珝漆黑的眼珠盯得有些发毛,怎么也想不明白齐珝的脑回路,局促地挠挠头,“少爷那时候实在是太混了,雅礼不要。”
齐珝嗤笑。这是得有多混?
学弟估计是没见过齐珝嘲弄,“齐神你可能不知道,南雅的地理位置跟村里街口没什么区别,那叫一个荒凉,少爷隔三差五翻出去玩儿,经常夜不归寝。”
齐珝挑挑眉,合着还是个惯犯。
“抽烟就没什么好说的,主要他那时候老打架。我记得好像有次给外校一人开了瓢,那人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齐珝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开始专心看比赛。
对面那只骚鸡在徐启的压迫下怂了,将球传给了自家队友,又在顾煦阳夹击下匆忙出手,没进。邱皓轩抢到篮板,把球扔给了徐启。
持球刚过中场的徐启如同被野牛围攻的孤狼,原地运球,双眼像雷达般寻找突破口。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传球时,猛地背过,杀入内场进了个两分。
女生们的尖叫声和裁判哨声同时响起,对方教练紧随其后也要了暂停。
场上比分差被徐启拉至一分,下场时齐珝注意到对方教练看向徐启那阴狠的眼神。郭鸿飞拍着徐启的肩膀,“很好很好!手脚放开了打,但脑子一定要清醒!”
暂停是一种战术,不光可以用来临时调整,也可以借此打断对方的状态。齐珝见过太多经验老到的教练利用一次暂停逆转局势。
好在这道理郭鸿飞也清楚,没有再跟徐启说什么,而是由他一个人在边上站着喘气。
齐珝仰头看着他,承认此刻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全身上下笼罩着狠绝气息的徐启散发着诱人的信号。
在此之前,齐珝一直觉得徐启是温顺的,哪怕杨鑫他们屡次三番说他脾气暴躁,在齐珝眼里徐启温顺且听话,没有攻击性,换言之,在自己手里翻不出天。
所以齐珝一直觉得自己会喜欢上他,是因为这个男生有纯粹的热爱,坦荡又热烈,纯真且无惧,有他一切他没有的东西。
但现在齐珝才发现不止于此。
一步之遥外,徐启令人胆寒,令人生畏,他的每一个眼神都让对手不爽到极点,分分钟惹得对手想上来进行绞杀——这样的徐启,让齐珝兴奋,让他压抑已久的,名为征服、占有的欲望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回到场上的两拨人,火药味愈发浓郁,一颗细小的火星子都能把场子给炸了,对方8号甚至遥遥冲他们竖了个中指,仿佛没看到这种低端挑衅的徐启,直接配合刘征远传球,又拿下两分。
学弟骂了一句,自言自语在旁边叨叨:“他们应该要感谢现在才碰见少爷,换以前,还竖中指?徐少没上去摁着脑袋往墙上抻就算不错了。”
齐珝嘴角勾了勾,想起有次陪徐启练球,被他动不动爆脏话的臭毛病烦得不行,就让他闭嘴,威胁他再讲脏话就不打了。当时徐启说的什么来着?
“你可知足吧,要不是对方是你,我早就揍得你鼻青脸肿了,说个脏话怎么了?”
理所当然的神气,简直让他没办法反驳。
有那么一瞬间,齐珝在徐启身上看到了艾弗森的影子。这个影子,除了刚开学两人不打不相识那次,齐珝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久到他甚至都忘了。
郭鸿飞把徐启的爪子磨平的初衷,齐珝大概也能猜出来:这世间不会有第二个艾弗森。
上帝没有给艾弗森足够的身高,但在打造他的时候,给了他惊人的弹跳力和恐怖的臂长。艾弗森是被上帝偏爱的孩子。
篮球也好,其他事情也罢,如果认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本就是对此的一种不尊重。
徐启就算把艾弗森的录像慢放一百遍、一千遍,一个人在球场从清晨练到黄昏,从早春到深冬,也无法抹平身体条件上的差距。
所以郭鸿飞宁愿花大心血也要把徐启给驯服了。
场边的女生开始统一叫起徐启的名字。临时充当起队长的顾煦阳成了队里最沉稳的人,其他几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徐启的煽动下变得极赋攻击性。刘征远就不用说了,一直是队里得分主力,连一直看起来是个和事佬的梁博韬此时都十分痞气。
齐珝问:“梁博韬和刘征远以前也是南雅的?”
这学弟简直就是个百晓生,“不是。他俩初中不在市里念的,但听说也是混得不行。尤其是刘征远,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他上高中前就是个野路子。”
齐珝心道你就不怕他把人模狗样这句话原封不动说给当事人听,嘴上却问:“什么意思?”
“就是没受过专业的训练,一直打街球。”
这下齐珝明白了,这三人到底为什么跟秤不离砣似的。
第三节打得十分焦灼,全员狼化让对手一时间难以招架,双方一来一回,结束时,五中反超一分。
徐启大口喘气,接过毛巾,一屁股坐在了齐珝前面的长条凳上。仍显单薄感的少年人肩膀随着呼吸起伏,片刻后,他仰头,头顶的旋儿冲着坐在自己后面的人,望着球馆顶上的大灯,“齐珝……”
明晃晃的大炽灯盛在徐启汪洋般的眼睛里像两颗钻石,齐珝脑袋微垂,“嗯。”
徐启的余光里,身后的人应他时喉结微滚,流畅的线条从下颌游走,隐藏到衣领里。他眨了眨眼,不知怎么了又突然抬起头坐好。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休整时间太过短暂,一伙人刚把气喘匀,哨声就响了,齐珝对着徐启的背影快速说了一句:“不准输。”
徐启边跑边回头,笑着看向齐珝,左边的小虎牙在灯光下又白又亮,“好。”
能打进省级半决赛的队伍没有一支是好惹的。第四节比赛两个学校打得难舍难分,齐珝望着追逐着球的少年们,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怎么的,想起初三时,自己在校门外等待着参加艺考的方旖旎。
那时候他站在一堆神色不定家长里面,有些格格不入。明明知道她家里人也在,两个人只能隔着人群遥遥看上一眼,但他还是来了。今天也一样,他还是来了。
这感觉好像两个平行的世界上演时空交错,齐珝有些恍惚,失去光泽的橘黄地板变得混沌。如果自己还在附中,此时此刻会在忙什么?可能和他们三不同班的方旖旎在群里找他们,可能史一航又和陈怡拌嘴需要自己做和事佬,可能和校队里的同伴修改模型调试机器人……
时光恬静,日子好过,无忧无愁也没心没肺。
一百一十多天,齐珝一直在学习如何忍耐枯燥,如何应付单调,如何抵抗无趣。刚开始时疯了似的淘各种唱片,买了一大菜谱依葫芦画瓢研究菜品,还是无法打发大把的时间。然后无聊到去CSDN论坛冲浪。
齐珝天生就不太合群,孤独与生俱来,全靠着史一航方旖旎他们一路拖着拽着活到现在。离了他们三个人,齐珝觉得自己就是个loser。
然后又回想还不认识他们三个人时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才发现那时候还太小,不明白父母并不爱自己,爷爷奶奶祖宗似的供着,也不知自己是个不幸的小孩。
终场哨尖锐刺耳,看台上的女生振臂高呼。身边所有人都在为胜利喝彩。齐珝只想逃离。
徐启在疯狂往前走,齐珝却只想回到过去,回到两年前,回到还在广州的日子,最好时间静止。
徐启的光芒将齐珝照得无所遁形。
拿下比赛的徐启和队友们孩童般抱在一起,他费力地扭头找齐珝。徐启这次看向齐珝的目光灼热又坚定,眼睛里写满了“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然而两人视线相交的那一霎,齐珝错开了。徐启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任由队友跳到身上搓着自己的头发,被人簇拥着的徐启错愣惊慌地看向他。
徐启想告诉他,他用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没有白费,想说声谢谢,想和他分享喜悦。可是最应该祝贺自己、恭喜自己的人,此时却像偶遇一场比赛驻足观看的路人,礼貌地起身,向胜利致敬。
徐启不明白。
坐板凳的球员一窝蜂地挤进场内,没有人注意到逆着人群离场的齐珝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耳边的欢笑越来越模糊,玻璃门外天色昏沉。齐珝难过得想哭。
齐珝径直回到教室,从水房里拎出书包,看向黑板上布置的作业,如同激流没顶的溺水之人死死攥住飘来的浮木。
齐珝十来年的光景里,找到的唯一浮木就是分数。分数诚实可靠,永远不会背叛他。
他如同没有感情的机器一般扫荡着令同窗们窒息的作业,试图用这种方式驱除支配着他的恐惧。
配不上彼此的,一直都是他自己啊。
他那近乎自负的骄傲,那高人一等、目空一切的姿态,从来都是一朵双生花,名为可悲,抽筋剥皮也无法将之剥离。
齐珝害怕被人同情,所以被人瞧不起前先一步瞧不起别人,在以分数为主要衡量指标的校园里,成绩是最好的武器,他可以姿态从容地站在金字塔顶端。
吃完饭回到教室的熊庆宇和杨鑫,讨论着打听到的半决赛赢了的消息,看见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坐在教室里的齐珝写着作业时,话音戛然而止,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什么情况?年级第一终于要改邪归正,开始认真学习了么?
“齐珝?”杨鑫犹疑的喊了声,刚准备走近聊上几句,被齐珝应声抬头没来得及收敛的视线瞥得动作一顿,到嘴的话硬生生化成两声干笑,“在学习呢……”
“嗯。”鼻单音,齐珝嘴都没张。
整个晚自习,以齐珝为中心的3米直径内,安静如鸡。明明齐珝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区别,但就是没人敢出声,甚至都不敢弄成一丝动静,生怕自己下一秒就变成齐珝手下惨死的作业。
齐珝那根本就不是写作业,那他妈是在摧残。
数理化生,平均二十分钟一科,写完往桌角一丢。
熊庆宇偷偷打量了一眼仿佛流水作业般的齐珝,心想求求了,作业做错了什么?放过作业吧。虽然平时都是作业把他们摁在地上反复摩擦,难得有机会咸鱼翻身也不至于此,不至于此。
杨鑫离他们半个教室,等着站在大佬们的肩膀上渡过题海,因此摸鱼摸得十分愉快。直到徐启发来微信。
徐少爷:「三金,齐珝现在在你们教室吗?」
杨鑫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什么问题,齐珝不在我们教室难道在你们教室吗?简直打扰他看游戏直播。但杨鑫还是切到聊天页面,「在啊」,又往齐珝那里看了看,「他写作业呢,老认真了」
回完这句,杨鑫接着问他们今晚在哪吃庆功宴,还没发送,徐启生生挤进来一条:「我发消息给他,不回我」
杨鑫怀疑这二世祖是不是喝高了,在这逗他玩儿,「这不齐珝的正常操作吗?十条回一条」
芳香四溢的烤肉店里,徐启心想,那他妈是对你。
杨三金:「手机没电了吧」
杨三金:「我下课帮你问问」
“徐少爷”一行半秒后变成“正在输入……”,二三十秒内杨鑫看着这几个字反复跳出,以为会是一长句话,结果只有一个“嗯”。
杨鑫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被徐启这么一打断,也没了看直播的兴致,收起手机开始做作业。等他再一抬头,余光里发现齐珝的桌面干干净净,只有几本孤零零的练习册,黑色的琴盒不见踪影。齐珝已经走了。
黑板上方的时钟显示还有两分钟下第一节晚自习。铃声响起,杨鑫奔到齐珝座位边上,对着左边并排的熊庆宇问:“齐珝人呢?”
熊庆宇拿起齐珝放在桌上的作业,“准确地说是去琴房排练了,但你也可以理解为已经回家了。”毕竟齐珝练完琴不会再跑一趟六楼教室。
齐珝一直都是第二节晚自习上完一半后才去艺术馆,今天十分异常,杨鑫不死心道:“去老师办公室了吧?书包还在这呢!”
周遭的肖聪这时真相道:“人作业写完了,还背个书包回去做什么?”
杨鑫脸上写着“卧槽”两个大字,不可置信地伸手去翻齐珝的练习册,“写完了?!”
平时作业全靠齐珝的几个人异口同声道:“我是真的服。”
齐珝起身收拾好东西准备走那会儿,窸窸窣窣的动静引得几个人抬头。为代表的熊庆宇和齐珝视线对上,刚准备开口,就被齐珝洞悉似的闭了麦。
齐珝背好琴盒,视线滑到练习册上,低声说:“要看直接拿。”
算上大课间,早到了四十五分钟的齐珝,把提前十分钟过来开灯开空调的江燃吓一跳。扑面而来的琴声让她握住门把的手一顿,合上门时自然地打量了一眼齐珝,便再也不看他,专心专意准备自己的架子鼓。
敏锐的江燃好像有可以精准测量对方心情好坏高低的超能力,明白什么时候保持安静、若无其事是一种安抚,什么时候主动询问发生了什么是有效的关怀。
齐珝这种人,只要自己不想开口,问了也没用。
江燃的架子鼓靠窗边,她缩在后头按镲,心想这人怕是拉闷琴好一会儿了。什么事呢?能让八风不动的人变成这副德行。
齐珝像是终于发泄完似的,拧开保温杯灌下一大口,看了眼时间,目光犀利地望向江燃:“你对顾煦阳是什么心态?”
江燃歪头嘲了一下:“怎么你也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我和他,你和徐启,天底下任何一对情侣,都做不了比。”
“但我就是想知道。”
尽管觉得没必要,但江燃还是思索了几秒,认真地给出了答案:“放任。”说完江燃也不管齐珝是何反应,前言不搭后语道:“齐珝,明天是平安夜。你……”
这支临时乐队的其他成员笑着进来,江燃迅速闭嘴换上笑容。
齐珝同时拿起乐谱放到谱架,装出比他们先到一脚的样子,心里接续上江燃没说完的话——你凭什么要徐启在这种日子为你的情绪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