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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荷尔蒙分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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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班灯火通明,徐启的侧脸映在洁净的窗户玻璃上。窗外灌木连绵,影子与他的硬挺的脸部轮廓重叠。
他埋着头,看着屏幕上绿色的对话框接二连三地弹出来。缠着绷带,手速快不起来,徐启只能看着方旖旎一条接着一条。
也许方旖旎并不需要回复。可能她憋了太久,只想把有些话一股脑说出来。
从方旖旎或长或短的描述里勾画出来的齐珝,陌生又熟悉。或者说,现在徐启所知的那个少年,举手投足间还藏有昔日的模样。
从前那个叫齐珝的少年,让徐启产生出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如海水涨潮般,缓缓地漫过堤岸,溢满心口。
这个齐珝,并不完美,甚至都说不上美好。可足够的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得以称之为人。
怎么会有做父母的连自己孩子的忌口都不清楚?那天饭桌上,齐珝的父母象征性地各点了一个菜,全是齐珝筷子都不会去一下的。这在徐启十六年里从来没想过。
方旖旎说:“你有没有这种经历——记不起来是怎么和要好的朋友变得要好的?”
徐启懂这种感受,他现在就想不起来怎么和梁博韬他们成为铁子的。
其实因为这种朋友,从一开始交往就无所企图,没有急功近利。日常点点滴滴积累起来,成了一种隽永的友情,牢固可靠。所以刻意回忆是怎么一回事,才会发现记忆里没有深刻的画面。
方旖旎:“可是怎么和齐珝成为真正的朋友,我却记得特别清楚。”
方旖旎:“齐珝有和你说起过他的父母吗?”她已经自发理解为这两个人发展到无话不谈的程度了。毕竟齐珝让他用自己的私人用品这件事,已经刷新了她的三观。
“我的爸妈已经很糟糕了,但跟他的爸妈比起来……生而不养,好像齐珝生来什么就懂一样,特别是他母亲,不过他父亲也没好到哪里去,只顾忙自己的实验,对齐珝也不管不顾。所以怎么说,齐珝其实有点……心理不健康。”
方旖旎:“他并没有跟我或者另外两个朋友说过,他是如何看待他的父母的。但我们觉得,大抵现在告诉他,他的父母突发车祸死了,他都没什么感觉吧。”
徐启呼吸就是一窒。那头方旖旎还在絮絮叨叨地、前后文并不太连贯地发,徐启却没有看下去的勇气。
“齐珝觉得沟通浪费时间,解释浪费时间,话少,永远言简意赅。而且他一点耐心都没有,什么东西要他重复一遍,就会烦躁。他有时为了不朝我们发火,会直接说离他远一点。他的那种暴戾——比如有个人坐在他旁边一直抖腿,他脸上可能没什么表情,心里想的是拿刀把人捅死。”
——所以中午那会儿,齐珝并不是真的如他所说吓自己,而是活生生把那股暴戾压了下去?徐启突然想起那次篮球比赛,齐珝也是有一瞬间突然变的像只恶魔,黑漆漆的眼睛仿佛淬过冰。
“在齐珝那儿,亲情都如此不堪入目,更别说爱情和友情了。他根本就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且他在他妈长期灌输下,觉得学习成绩衡量一切,对此他自己深恶痛绝但又无能为力。”
——所以江燃能轻轻松松和他成为朋友,谈天说地,而自己始终可有可无。
……
太多了。
他所熟悉的齐珝,不过是齐珝想让他看到的罢了。精心包装,完美无瑕,无畏无惧,成败从容。
……
所以,周二中午放学前,徐启鬼使神差上微信戳了齐珝,还用了戳珀尔兔脸的表情,还小麻雀似的欢欢快快地说:「快回我快回我」
生物课上摸鱼的齐珝捏出手机,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彼时,月考成绩刚出,补考了数学的齐珝不仅抢了楚瀚洋年级第一的宝座,还让诸多人的名次往后挪了一位。班上议论纷纷。
齐珝:「1」
徐启:「……」
徐启:「你这个人多打一个字就会死吗?」
齐珝:「1」
徐启好他妈想摔手机。扣1扣2这个,还是齐珝这么用徐启才知道——肯定扣1,否定扣2,适用场合极其广泛。
一起吃饭?1。
有时间吗?2。
下来打球?1。
他跟齐珝的聊天记录,几乎全是1啊2的。
徐启:「今天中午一起吃饭?」
生物老师又敲了次黑板提醒学生记重点,齐珝却头都不抬,「今天中午不行,没时间陪你练球。」
徐启手一顿,心想难道自己平常只有练球才去找他么?刚想怼一句,突然觉得好像确实如此。因为没有什么话可以说,所以聊来聊去全是篮球。之前还聊聊游戏,直到发现这个家伙不玩游戏。
徐启:「没事就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
这句话惹得齐珝喉结轻滚。他盯着这行小字,不知怎么就出了神,好半天才回道:「可以。」
于是乎,周二,徐启像只跟屁虫般屁颠屁颠到中厅等齐珝从六楼下来。周三照样。齐珝说要去校史馆自习都没能让他不跟着自己。
很显然,这是徐启第一次进校史馆的自习室,东张西望的样子像极了刘姥姥进大观园。齐珝也不管他,径直走到常用的位置坐下,拿出数学老师搜罗的竞赛模拟卷开始做题。
徐启探头探脑地看个热闹,再一回头发现齐珝已经走远了好几米,赶忙跟过去。
厂房似的大通室,长方形的木桌两两相对,排成大长条。白织灯照得桌面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书墨芳香。齐珝挑的位置极好,背靠一扇窗户,玉兰花枝往里窥视着。天光浅浅地洒进来,像一只手轻抚着齐珝的后脑勺。
徐启在他旁边坐下,对面那一列桌子稀稀拉拉坐了三四个学生,都埋着头写作业。徐启用胳膊肘支着脑袋,观察齐珝在写什么。片刻后,徐启趴在桌上,悄悄问:“你写数学不用草稿纸的么?”
齐珝握笔的手停住,扫了一眼徐启然后继续写,“用的。”
徐启又往齐珝小臂边凑了凑,“那你的纸呢?”
齐珝忍住想要深呼吸一口的冲动,笔耕不辍地说:“我现在还不需要。”
徐启心想行吧,国家级的数学竞赛,都做完了前四个选择题,还不需要草纸。他也不继续打扰齐珝了,刚刚就想跟他说几句话而已。话说完了,徐启便开始百无聊奈地玩手机。
又过了几分钟,顾旭阳喜欢的那姑娘端着两杯星爸爸家的即饮咖啡进来了。徐启看着她在他们对面坐下,将书包挂在椅子上,全程都低着脑袋,戴着塞入式耳机——直到她将其中一杯没拆封的递过来,抬头,然后发出一声“咦”。
齐珝还没开口,对面的小姑娘就俏生生率先对徐启说:“oops~我不知道你也来,就只给齐珝带了吃的……要不你俩一起喝……如果不介……”
“……意的话”被齐珝一个眼神扫得没了音。小姑娘调皮地瘪了下嘴,自顾自开始忙自己的。
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个人过来的徐启,一刻钟内点开了六次微信朋友圈,刷了四次虎扑,上了两次毒物看自己蹲的鞋有没有到货,还揪了自己外套上的一个线头。
一直心无旁骛写着数学题的齐珝毫无预兆地叹了口气,然后从书包里掏出iPad解锁丢给徐启,“自己找个比赛视频看。”
对面在做社团十二月策划的江燃眼观鼻鼻观心,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然而这样并没有让徐启安分下来。他正按照齐珝传授的方式尝试观赏比赛,还不太熟练,两节比赛的时长还没到,他就憋不住想找齐珝了。
自习室并不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尽管前面还坐着一个学生会的值班,但时不时有人咳嗽,还有椅子在地上的拖动声。可徐启不自知的不敢造次,他见齐珝写得认真,已经换了物理在做,想找他又不敢找。几经犹豫,最后扯了扯齐珝的袖子。
齐珝笔杆子一顿,掀开轻薄的眼皮子,“嗯?怎么?”
手捧平板、乖乖巧巧在一旁察言观色的徐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好怕齐珝会一个控制不住直接捏断他的狗头。他好像真的有点惹人烦。
徐启伸出一根手指双击屏幕,“这个……白衣9号……”徐启等他看完,接着说:“刚才的跑动是为了后来的换防么?”
齐珝看了眼腕表,发现已经到自己的午休了,今天时间感觉比平常流逝得快一些,徐启不扯他还不觉得困。他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掉,摊开手心,“给只耳机给我,陪你一起看。”
徐启愣了一下,紧接着咧开嘴笑了:“好!”
江燃这只摸鱼头号种子选手,怎么可能会忽视对面金毛犬和小狼犬的互动呢?啧啧啧,这年头果然长得好看的男生,都去搞基了。喔唷,这两人脑袋挨着脑袋的场面,粉红色爱心都快把屏幕挤爆了好吗?齐珝这个老狗逼,果然男女不忌,老少皆宜。我日。还好不是自己的菜。试问这谁顶得住?——低音炮,公狗腰,内外兼修,还会做饭。简直了。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啊??!他俩哪个上哪个下啊?清冷禁欲攻x狼狗黑皮受感觉很好嗑,热情体特攻x淡漠学霸受感觉也很不错啊!淦!
有些人,表面上看着文文静静,你永远不知道她脑子里此时在想着什么些东西。
还有五分钟结束静校——江燃从5个G的原耽文脑部大戏中出来,在草稿本上写了行字推过去,“齐珝,等会留一下,社团有事商量”。江燃确定齐珝接收到了,便拿回本子。见徐启也望着她,还友好地笑了一下,表明自己不是故意打断,眼神示意你们继续。
徐启不知怎么的,被江燃这么一打断,心里突然一紧,顿时觉得自己好像跟齐珝坐得太近了。他弹似的从椅子上起身,看也不看齐珝,也仿佛没有收到齐珝和江燃疑惑的目光,“那个……你们有事我就先走了。”
说完,一溜烟的出去了。齐珝和江燃四目相觑,彼此都没明白徐启这是怎么了。
徐启一走,齐珝也不抻着了,他困得直想流眼泪,打了个,不,半个哈欠。
因为还没打完,江燃一句“齐珝你喜欢他吧?”直接把他吓醒清了。
江燃突如其来发难,就是为了杀他个措手不及。不然根本问不出是真是假。齐珝可是个伪装高手。她盯着齐珝,不愿错过对方任何一个神情变化。饶是这样,齐珝也只有那么一霎那的惊慌失措,眨眼就已恢复如常。
齐珝老朋友似的抽了张椅子,自然而然地在江燃旁边坐下,也不看她,而是望向那扇窗户,语气平淡地开口:“怎么说?”
那口吻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
江燃才不怕齐珝,毕竟彼此都知道对方灵魂深处的不堪和肮脏,已经知根知底。她也不拐弯抹角:“你现在时间应该很紧张吧?这周末不是要竞赛么?”
她们班好几个参加竞赛的人已经连着一两个星期晚自习被抓去恶补了,她不信齐珝没有。
“嗯。”
“那你还愿意挤占自己的时间花在他身上?宁愿午觉也不睡。不喜欢他你会这样浪费时间?”
原本也在这里自习的学生不知道什么静悄悄的走了。远处值班的那个学生会在玩手机,显然没有注意到这场低分贝,也没有眼神交流的对话。
齐珝从口袋里拿出只手轻轻点了点刚结痂的嘴角,“我欠了他的。”
江燃想也不想冷笑了声,“得了吧。你齐珝什么时候用时间来还人情了?”
齐珝听罢也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他自己都搞不清对徐启是个什么态度,江燃又何故说喜欢。
“那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江燃没有下意识以为齐珝在说笑而嘲弄。她想了下才说:“不由自主想起,难以自控靠近,小心翼翼接触,奇奇怪怪在意。”
齐珝垂眸在脑子里过了番这句话,视线虚虚投在对面练习册的封皮上。
“我很少会主动想起他,也不会看见好东西就想着跟他讲。但在他身边,我确实感动轻松和愉悦。他是暖阳,而我像个丑陋的吸血鬼,贪婪又害怕明媚。”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对方旖旎也是。我跟她在一起快两年,都没搞明白如何去定义,自己对她的感情。可能一开始确实是喜欢过,后来渐渐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了她撒娇赖皮,也习惯了她陪在身边。两年说分也就这么分了。难过却也没有以为的那么撕心裂肺。也可能是没有喜欢到无以复加吧。总之,能很好地控制住情绪,没有失态,两个人得体又和平地分了手,从此做朋友。”
“我觉得我大概缺乏那种能力,那种去爱的能力。老感觉这些情绪,这些大家口中会让理智脱缰的感性悸动,在我体内,从来都很温顺很听话,浅淡平静。所以就是不那么喜欢吧。既然不那么喜欢,最初的心动无非就是荷尔蒙做祟,冷静一阵也就淡下来了,那为什么要让徐启知道,让他烦恼和困惑?而且我跟他会有结果吗?他成绩那个样子。为了能上一所大学我去少做几道压轴题?现实么?我齐珝唯一擅长一点的就是读书了。不去好点的平台深造以后怎么接手我跟他的未来?不在一起上大学,徐启又等的了么?比我好,比我适合他的人不胜枚举。”
“他永远都没发觉最好不过。这段无始即终的感情,我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江燃从来,从来没有听齐珝一次讲如此多的话。如果这是段独白,是一段书摘,江燃想自己恐怕会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脑海中都闪过了和对方共度一生的画面,拼命规划着有对方的未来。哪有立场去否定说不是爱和喜欢?
年少人的爱慕,之所以让人心驰神往,因为不用考虑生活和未来。一旦掺杂进成年人世界的佐料,感情这道菜就变得苦涩又令人惋惜。
齐珝不是年少人。他从小就不是按照年少人生长着。他的世界泾渭分明,清晰到刻薄。
齐珝侧头看了看江燃,“你今天让我留下来其实就是想说这件事吧。说完了那就走吧,快上课了。”
两个人各自收拾好东西,然后一前一后穿过深长阴冷的走廊。江燃看着齐珝高大的背影,出口的微光给他的轮廓笼了层绒光。那背影一如既往的寥落和孤独,如同极地千年不化的冰上,亘古不变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