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热与冲动》塞泽

35、冷暴力

　　徐立峰能保徐启不会因为给人开瓢被校篮开除，也能保证徐启不因此影响到评优评先。但他免不了徐启被郭鸿飞一顿骂。

　　周日返校，徐启他们是不用去队里报到的。直到周一。
　　周一校篮晨训，郭鸿飞看见徐启。

　　特长加分，从来就不是一条高考捷径。只有走过这条路的人，才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徐启如同一条狗一般，承受着郭鸿飞的怒骂。
　　那种怒骂，直击尊严，生而为人的尊严。
　　身着作训服的郭鸿飞，当着队里所有人的面，毫无情面可言的，把徐启骂得狗血淋头。一个小时，郭鸿飞唾沫星子飞溅地骂了徐启整整一个小时。
　　徐启出了名的脾气暴，有时候一句话听着不顺耳都可能一脚过去。但面对郭鸿飞，不行。他不可以反驳，甚至都不能表达出一丝不耐烦。因为对方是他的教练，决定着他的生死。就好像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板可以肆无忌惮的羞辱践踏人到中年的下属。40岁的中年人，上抚老下托小，还款还贷，讲尊严——极其可笑。

　　一早上安静如鸡、老老实实训练的一队其他人，生怕无辜殃及到郭鸿飞的火气，还时不时同情又担心地瞟一眼自家队长，光是代入自己设身处地一想都一阵胃绞痛。
　　他们还有二十天不到就要迎来年度最重要的一场比赛，而且还正好借用五中的场地举办，简言之，徐启伤得非常不是时候。这也是为什么郭鸿飞会发如此大的脾气，整个球馆都回荡着他的咆哮。
　　郭鸿飞不care徐启是死是活，他发飙的point是徐启作为主力之一，在挺身而出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这么做会给队友造成多大的影响。他一遍又一遍问徐启，凭什么拿别人的前途为自己买单？
　　篮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运动，要求他们集体生活的目的就是为了培养团队默契。
　　徐启手背上豁出的那道口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至少这一个礼拜的原训练计划全部泡汤。不是碰不了球，是对抗中很容易造成伤口撕裂。万幸是伤的不常用的那只手。
　　下训前，郭鸿飞让徐启给队里所有人道歉。徐启老老实实照做了，并且承诺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弥补给大家造成的损失。

　　其实梁博韬他们从得知这件事情起，压根就没有心生责怪，反而一直在帮忙打听那群小混混的来头。所以当星期一齐珝也特意来队里跟他们道歉时，他们也没有含沙射影或者对齐珝产生看法，训练空隙还一如往常地拿他调侃。

　　对比之下，齐珝只觉讽刺。

　　齐珝的处境并不比徐启要好多少，可能还更糟糕。因为对于428班的同学来说，同窗情在实际利益面前一文不值，甚至份量还不如一缕烟。
　　为了不等到公布成绩时，引起更大的骚动，黄莉在周日晚自习开始时，就跟班上所有人说了齐珝补考的决定。还特别说明为了避免齐珝已经知道试题的可能，让齐珝考另一张卷子。
　　黄莉这么做并没有错。当时第一考场的考生，几乎都知道齐珝缺考。而428班的学生包场了理科第一考场。给他们一个交代合情合理。

　　五中每一次大型考试的成绩都直关乎高三保送、名校冬令营、评优评先。
　　这些东西，对于下面平行班的学生来说可能意义不大，因为根本轮不到他们去争去抢，就已经被重点班的学生厮杀肉搏瓜分完毕。但对于428班这群人来说，他们甚至不惜为此兵刃相向。

　　黄莉一宣布完，428班的学生神色各异。就算心有不满，他们也不会让当面叫板、违背老师的决定；另一方面，直接站起来说“不公平”，等于和齐珝面上的同学关系也不要了。也许齐珝不在场，会有人站起来说。但齐珝就在最后一排坐着。
　　这太蠢了，没有人会这么做。

　　齐珝于返校当天晚自习，在高二数学组教研室，值班老师的监视下，按照考试要求完成了数学补考。并且交由齐珝任课老师以外的两名数学老师共同评阅打分。

　　428班这群学霸们，对齐珝的表面友好，也只维持到了周二出分数前。
　　加上数学成绩的齐珝成功捍卫住了年级第一的宝座。唯一遗憾的是，齐珝的数学这回没有拿满分。他错了一道压轴选择题，扣五分。
　　但好巧不巧的是，往常除了齐珝这个奇葩能拿满分外，总会有其他学生接近满分，比如148。可这次月考，如果齐珝不补考，那数学最高分会是熊庆宇和楚瀚洋并列的142分。

　　熊庆宇、杨鑫他们还好，毕竟和齐珝走得近，心里再觉得不平衡也不至于表现出来。可其他人，其他大部分人，才不会顾及那点可怜的情谊。齐珝对他们来说，本就是一个外来者。
　　他们抗议和表达的方式是直接无视齐珝。把齐珝当成空气，或是隐形人。不主动跟齐珝说话，避免视线接触。
　　齐珝就这样，被他的同学集体且无声的孤立。
　　他像被罩在一个真空、透明的玻璃罩中，和他们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写作业。但他触不到他们的欢笑和温度。热闹是他们的。真空也抽离了他的声音。甚至有极个别女生明着抱怨不公平，还说不同卷难度也会不一样。

　　可齐珝对此一句话也没有说，将这群人的冷暴力照单全收。他又能说什么呢？说他其实不想补考，是他妈妈施手腕让他考的？可又有什么用呢？这些人在冷暴力他时，都选择性遗忘了他也是受害人，选择性地遗忘了他为何缺考。

　　齐珝的确是不太合群，但也没有被同学孤立和排挤过。他只是和同学关系不亲密罢了。
　　然而，他却体会了那种滋味——那种坐在最后一排想问一下是不是少传了张试卷，却发现人家看都不看你，只有空气回答了你的滋味。

　　齐珝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最先有些错愣。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后，才感受到了难受。
　　齐珝不想让平常班上跟自己玩得还不错的几个人像夹心饼干一样，夹在他和其他人之间。于是他不再问肖聪借化学作业，也不再等熊庆宇一起去科技馆参加培训。

　　齐珝总是这样。刀刃永远向内。

　　也许是齐珝只能开夜车完成作业导致上课频繁睡觉，被好果子哥喊醒时，班上同学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发出善意的笑声；也许是428班教室里弥漫着的微妙气场被几个细心的任课老师感知到，以黄莉为首的428班教师队伍很快发现了班上气氛的古怪。
　　不得不说，五中是有好老师的。出来解决问题的是从来不会管这些破事的数学老师。
　　这个操着一口浓浓的乡音，凶神恶煞，不近人情，极富威严并且带着上位者气息的男老师，心疼着齐珝，并且以他的方式，称得上心细如发的爱护着齐珝。
　　多年以后齐珝回想自己在五中的这两年，那天，那节课，数学老师边拍着满手的粉笔灰边说的话，是他那段时间里为数不多的光和暖。

　　这位数学老师一如往常地上完当天的课程，平静地看着摊在讲台上的教案，头也不抬地对着地下等待着他宣布下课的学生道：“今天的数学作业是考试，第一节晚自习再加上下课时间，正好两个小时，我们考一张数学卷子。我已经跟你们黄老师协商过了。”
　　他顿了顿，依旧不急不慢着说：“卷子是我自己出的。也是齐珝数学补考考的那张卷子。老师认为自己出得很好，出出了水平，所以想让我们班每个同学都做一做，再检测一下自己上个阶段的学习情况。”
　　“女数学课代表到时候坐在讲台上，监一下考，到点收一下卷子。”

　　那天晚自习，齐珝并不在428班教室。
　　数学卷子刚发下来不久，坐在最里面的齐珝和数学课代表之一的熊庆宇，就被悄无声息从后门进来的数学老师拍拍肩膀带了出去。
　　数学老师拎他俩出去，给单独进行这周日上午举行的全国数学竞赛考前突击。
　　所以齐珝并没有看到——他的同学，他的这群要在规定时间内作答他作为月考试卷的同学，当数学课代表高声要求停止作答时的表情。

　　那根本就不是一张常规卷，或者说，不是面向所有层次学生的常规卷。
　　常规卷对题目分布比例有着严格的把控。一般按照5:3:2或者6:3:1的比例分布基础题、中难题以及难题。
　　而这张卷子，完完全全是为他们这群尖子生量身定制的“常规卷”。一共22个题，确实是能看出难度梯度，但从第一题开始就令人窒息。整张试卷从头至尾分布着的，不是计算量让他们致死的基础题，就是只能让他们得个公式分的压轴题，还有一个又一个的陷阱。
　　这群天子骄子们，考完后，有的肾上腺素飙升，面红耳赤，热得想出去吹西北风凉快凉快；有的脸色惨白，脑门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120分钟，有的觉得宛如一眨眼，时间飞快流逝；有的度秒如年，捏着笔和试卷相望无言，无从下手。

　　尽管班干部再三再四地提醒其他班正在上晚自习，请小声，但根本没人在意。他们一个个的，如同灾后幸存者，此起彼伏地表达着自己，“卧槽”、“这是人做的卷子吗”、“我他妈写了的题一共就80分”充斥耳边。
　　直到不放心上来看看的黄莉，发现整个六楼只有自己班吵闹嗡嗡，站在教室门口脸色铁青的问这么兴奋，看样子是考得非常好啊，才将这群人一秒闭麦。

　　猛然安静的教室，仿佛被摁下了开关，缺乏过度的动静变化最能让人立马醒神。
　　他们讪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在黄莉令人不敢造次的注视下开始自习。同时，冷静下来的他们，开始清醒地回忆自己刚刚经历的那120分钟。

　　几分钟后，有些学生想起了这张卷子齐珝打了多少分 。这个事实，让他们好像从来没看见过齐珝似的，总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齐珝的冲动。他们也不知道回过头去看齐珝干什么，他们就是想看看齐珝。

　　他们考完这张卷子后，也忘了自己这几天是如何对待齐珝的。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夜之间，有人又开始找齐珝问题目，又开始笑齐珝上课睡觉被罚站。但没有人跟齐珝说过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