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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无知有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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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的天气跟“宜居”两个字老死不相往来。三九天还遥遥无期,掀过来的北风就带着刺骨的劲。雨断断续续的落,没完没了似的,衣服总觉得晾不干。
徐启听见齐珝轻轻缩了缩鼻子,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觉得冷了。他看了眼时间,“该谈的也差不多谈完了,去看一眼?”
中栋,高二教学楼恢复热闹。
考试结束的学生,三五成群回到自己班上,等待班主任进教室宣布放学。木质的课桌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拖拽声。
从球馆到老蒋的办公室必须经过一楼中厅。两个人看着步履从容,实则步幅能让小短腿直接劈叉。饶是一向无视旁人视线的齐珝,都觉得要被途径学生的视线给戳个对穿。
没办法,脸上那点五颜六色,还有脏且磨破了的衣服,不用解释都知道是打架了。
好不容易在一群人的目光洗礼下到了蒋善的办公室,紧闭的防盗门无一不在嚣张地告诉他们还没谈完。徐启趴在门板上听了听,冲齐珝耸耸肩,意思是估计还要会儿。
于是两个人不约而同靠在护栏上等。齐珝双手环胸,表情阴郁。他真的很讨厌等人。这点徐启也知道。
徐启有回班里拖堂,让齐珝在走廊外面等了他七八分钟。那八分钟里,齐珝一共看了不下五次手表。更可怕的是,当齐珝听见里面的老师说把下一题讲完就放学后,直接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试卷看了起来。
齐·真时间管理者·珝。
好在三分钟不到门就开了。蒋善跟在后面把两人的家长送出来,看见他们站在门外,原本说的话一顿,生生改口:“好好,会的会的,请放心。”
等孩子们走近,徐立峰稍稍侧身跟齐珝的爸妈商量道:“齐总,我们俩家一起吃个饭?今天多亏有你们才这么顺利。”
齐秉钧:“徐总这么说就太客气了。要不是你家孩子帮忙,齐珝现在十有八九在医院躺着了。今天我们请客。”
徐立峰:“不不不,我请我请。”
齐珝、徐启:“???”
这是什么走向?完事了难道不各回各家么?两人一句话都没插上嘴,地点就定好了。齐珝、徐启又同时:“……”
回教室清理好东西后,两人各自坐上自家车往酒店去。
徐启关上车门就问:“爸,什么情况啊?怎么你还要请一顿?今天这事我也没给你捅大娄子吧?”
徐立峰让徐启出去等时,徐启一点也不担心。徐立峰会替他摆平的。徐启进五中时,不光交了择校费,徐立峰还给当时正在修建的看台出了钱。说白了,如果五中是所私立中学,那徐立峰就会是学校董事会成员。
今天这件事情上,徐立峰唯一担心的是徐启会因此被校篮开除。按照五中艺体生管理条例,特长生严禁参与打架斗殴等恶性事件,尤其是体育特长生。
徐立峰看了眼后视镜,确保齐秉钧跟上了,才说:“你确实没给我添麻烦,但要是没有齐珝他家长,这事不会解决得如此顺利。”
徐立峰并不介意把成年人的往来法则教给徐启,只不过要用他认为的方式,先包装一下再让徐启去接触,
“齐珝的母亲,强势,太强势了。相比之下,他爸爸就能看出科研人员在社交场合的拘谨和生疏了。”
“他妈妈除了让学校针对这件事情给出个交代外,还要求齐珝能补考今天下午的考试,并且按照正常情况把分数录入系统,不得注明补考等情况。”
徐启扒拉在副驾驶座椅背上,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这也行?考都考完了,就算齐珝不知道试题,但同一套试卷齐珝晚考对其他人来说也不公平吧。”
对于这要求,徐启听完倒没有太大反应,毕竟一学渣,齐珝补不补考对他影响不大。
晚高峰的路上还得担心刮蹭,徐立峰留意着左右视镜,对于儿子的疑问嗯了声,“齐珝他妈妈也料到了校方不同意,非常有手腕的施压。”
徐立峰进一步解释:“先是说,如果无法私了的话,他们不介意走法律程序。这话一出口,蒋善脸色就有点不对了。”
徐启连忙问:“为什么?也不是说走法律程序就能走的吧?”
徐立峰:“齐珝他妈妈应该是个律师。不然你们那主任不会那么紧张。”
徐启听到“律师”两个字时,不知怎么的,感觉全身血液毫无征兆地瞬间静止了。他有些发懵。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涌上来,那可能不是故事,也许那个小男孩……
想到这,徐启的心脏骤然一紧,脸色刷地白了。
那会儿听的时候,听第一二句,徐启就觉得齐珝是在说他自己。沉默寡言、不喜热闹,这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但后面齐珝又紧接着说从小地方到大城市念书,徐启就打消这想法了——他没听齐珝有说过以前还在小地方上过学。
可如果齐珝的妈妈不是律师的话,又要怎么解释齐珝会没头没尾地讲这么一个故事呢?
“嘿!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徐立峰见叫了几声才把徐启叫回神。
徐启半分犹豫半分紧张地看向徐立峰:“爸,你确定么?齐珝的妈妈是……律师?!”
徐立峰没有听出徐启语气的古怪,不明所以问:“怎么?是不是律师和你有什么关系?”
徐启搭在真皮座椅上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有关系,关系还很大。
如果,他是说如果,齐珝就是那个故事里的小男孩,那他说的那些话无疑是淬了毒的刀,字字句句都扎进了要害。尽管他那时并不知情。
可有的时候,无知的伤害更为致命。
因为它常常裹挟着无所谓的口吻,轻飘飘的语气,无关痛痒不以为意的冷漠,还有自以为是的善良。
他突然觉得齐珝最后那声轻笑尖锐刺耳又难以承受,像是把一杯沸腾的水一滴不剩地浇在他心上,烫得让他窒息。
齐珝到底经历过多少次失望,才能事到如今如看客般对待一辈子的阴影与伤害?徐启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敢想,他甚至都害怕面对马上还要在一张桌上吃饭的齐珝。
但徐启再如何自责愧疚与不知所措,也不会蠢到等会下车就朝着齐珝说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这只会让齐珝难堪,也让他自己难堪。
好在徐立峰上句话本就是个调侃,也没想着要徐启回应,继而说道:“我也不确定,但看着像……就算不是律师,也会是司法系统里的,而且位置还不低。你们那主任对学生的家庭条件都门儿清,哪个学生背景不简单,入学时就知道了。”
说到这,徐立峰突然问:“对了,齐珝的成绩很好?”
勉强稳住情绪的徐启有些局促地答道:“是,他成绩很好、非常聪明,一直年级第一,分数上还甩出第二名一大截。”
徐立峰:“怪不得。这话也就他妈妈敢说了——换试卷甚至提高难度都没关系,只要能让齐珝补考。”
“齐珝这年轻人将来不简单啊,”徐立峰作为一个摸爬滚打多年的过来人说道:“我本以为他在成绩上属于还可以,靠着他爸这层关系进的重点班。现在再看,包括今天他在这件事情的表现,”徐立峰一顿,紧接着严肃道:“徐启,跟人家好好学学!”
难得的,后座里心气儿高的少年没有反驳,还点了头。
徐立峰收回看向后视镜里徐启的视线:“也算是托他家福,你也得了个补考的机会。”
徐启:“……”
他并没有很开心。
徐立峰:“我是不指望你念书能念出名堂,就算考了也只多了那二三十分。”
徐启:“……”
他是成绩差,但也不至于150分的试卷只得那么点点分吧?
事实证明,徐启自从经常和齐珝一起玩后,潜移默化的对学习上了点心。至少不会题目都不看就ABC的乱填了。成绩出来后,徐启稍稍算了算,即便不加上数学这门的分数,他的年级排名也没有往后掉。
另一边,齐家车里安静得有些不适。
齐珝既不好奇张清什么时候来的长沙,对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导致徐启的爸爸请吃饭也不感兴趣。此时此刻,他更担心奶奶知道他被人打了。
因为埃迪的缘故,齐珝连着两周都没去看奶奶,本想着这次考完月考,又没作业,好好陪陪老太太,结果现在鼻青脸肿,连视频通话都不敢接,更别说回家住一天了。
想到这齐珝抬头看向齐秉钧:“爸,你们不是从奶奶那过来的吧?”
齐秉钧:“不是,我还没跟奶奶说。”
齐珝松了口气,打算给奶奶发条信息,他道:“那等会吃完饭还是送我回学校这边。这周我不回奶奶家了,省得让她担心。你也别跟她说实话。”
刚出差回来没几天的齐秉钧并不知道齐珝已经有两个礼拜没回去了,答了声好,又说:“奶奶不见也行。但你妈好不容易休息几天回了长沙,今天就回新房子那边住呗。”
齐珝想也不想,随意找了个借口说道:“不了。马上就要数学竞赛了,还挺重要的,我想留在学校这边复习。”
反正住那也是出去吃,张清完全不会做饭。而且在那,三个人也是各忙各的,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唯一不同就是,美名其曰在同一个屋檐下罢了。
齐秉钧顿了顿,看了眼副驾驶上置若罔闻仍在看手机新闻的张清,继而道:“那行吧。你也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齐珝不在意地点了下头,就专心编辑发给奶奶的信息了。车厢里又陷入了死寂。
驶出五中那片最拥堵的路段,轿车能平稳行驶时,张清也浏览完了这几个小时里她错过的消息。她头也不回喊了一声齐珝,语气像是交代自己的助理。
“我跟你们校领导已经协调过了,能让你补考数学,成绩也不做特殊说明。明天返校,你们班主任应该会找你说这件事情。”
齐珝:“知道了。”
张清也不介意齐珝寡淡的态度,接着说:“至于打你的那群人,说是一个礼拜内能给我们一个交代。如果不满意,我就不是简单一个私了了。”
齐珝没说话,这属于张清业务范围内,他没什么要说的。他逐字默读了一遍要发给奶奶的文本,确认没有错别字,语气念起来也很正常。
两家人一前一后把车停在了酒店的前坪。
徐启关上车门时,齐珝正好下来,背对着他。两个人都把在地上打过滚的校服脱了,穿上了自己的外套。
即便他们相貌出挑,罩着先前那套脏兮兮的衣服也多多少少透着狼狈。
就算衣服下这里绑带那里纱布的,至少要人前看着神清气爽。人的面子,也就这么回事。
如果这顿饭齐珝不在场,那徐启会自觉地作为副陪帮着徐立峰招待齐珝的父母。齐珝在场的话,这就是徐立峰的事情了。因此徐启直奔齐珝去。只不过,齐珝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此时身边走着的是谁,明显心不在焉。
徐立峰显然是这里的贵客,大堂经理看见他就立马凑了过来,还亲自将他们送进电梯,并且摁亮了最顶层的电梯按钮。
五个人站在散着金光的空间里,正好到了说话的间歇段。
“……嗯,”只有电梯运行声音弥漫的狭窄里,安安静静、面无表情的齐珝冷不丁一声,惹得不知情的徐家父子看过来。
齐珝视线半垂着,不知道聚焦在哪里,只见他若无旁人地开口:“今年我没参加物理的,时间上冲突了。”
哦,原来是在打电话。
“……”
“我还没来得及看……停,别说了,这个我就不需要知道了。”
“……”
“不,我并不想陪你熬夜,你找陈怡,她数感比我好,做题还从不跳步骤,也能让你看明白……不是,蠢还不准人说了?还有你俩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我隔着屏幕都觉得尴尬……聊不下去那你就挂电话,脑壳疼的又不是我。”
徐启隐隐约约知道齐珝在和谁说话了。但他有些不是滋味,因为齐珝从来不会这样对他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
这下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齐珝听了好半天。
“我问问他……嗯……不过你也别太抱希望,虽说是生物医学,但也就名字里有“生物”俩字,跟物种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叔叔好歹还是人类学……”
齐秉钧听到“生物医学”四个字耳朵一动,儿子这是有事要找他?
齐珝这通电话快下车那会接听的,一直打到出电梯才挂断。应付完史一航,齐珝这才把注意力放回来。他坐在徐启旁边,笑着把徐立峰让他点菜的客气还了回去。
“让徐启点,他挺会的。我俩一起吃饭都是他点菜,我只认吃。”
这话到也不假。徐启现在对他的喜好一清二楚,知道他哪些忌口,哪些不喜欢吃。
徐立峰听完哈哈大笑,看向自己儿子的眼神里染着丝丝自豪。徐启的那些关系好点的朋友,他都认识,而且还会找机会和他们说上几句,让自己有个大致的印象。
此时徐立峰就驾轻就熟地顺着话头继续和齐珝聊,“我听徐启说,你们是打球认识的?”
齐珝回忆了下,“是,还正好是开学那一天。”
他没想到徐启会跟家里人提起过自己,这让他从侧面知道这对父子关系亲密融洽,而且从徐立峰的熟稔中也看得出他懂得如何跟孩子打交道。
到也不奇怪,徐启身上的那股温暖和自信,也只有这样的家庭才养得出来。
徐启的安全感源自父母的爱,所以很少迷茫,很少怀疑,也不恐惧将来和未知,更甚至很少难过。因为他知道,到最后,就算他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他的父母也会一如既往地深爱他,支持他,包容他,理解他。
这种爱和亲密耀眼得刺目,几乎要把他灼伤,美好得只想让他躲开。
能将整个长沙尽收眼底的包厢里,远处湘水暗涌,岳麓山上寒露深重。齐珝望着落地窗外的暮霭沉沉与万家灯火,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对自己说。
齐珝,不要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