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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说个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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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卖部里左挑右拣,最后拿了一罐雀巢咖啡加热出来的齐珝,对付徐启绰绰有余。
不想说的,不到时候说的,他都能不动声色应对。就像此刻,齐珝低下头去扣拉环,轻而易举地掩盖一瞬间的怔忪。
齐珝抬头时发出一声轻笑,传到擦肩而立的徐启耳朵里,漾起一层涟漪。
脑补出绑架撕票一系列大戏的徐启,瞬间脸热,又被他笑话了。
“徐启,”齐珝勾着嘴角,慢条斯理道:“我就一普通家庭的小孩,上哪给你演警匪片?”
徐启:“……”
谁要你演警匪片儿了?
“这次是凑巧罢了,主要是那几个人隔老远就看着不对劲。”
徐启半信半疑,“看着不对劲也不一定冲你来的啊。”
齐珝又看了一眼徐启,率先往前走,“别傻站着了……那个时间点,除了我这种喜欢踩点的,路上还有几个学生?”
徐启一顿。他为什么总是说上几句就会被齐珝牵着走?每次都是说上几句后,莫名其妙就被齐珝带偏了。等反应过来,话题已经从河东讲到河西了。
“我们去哪啊?”徐启快步跟上,“你不是怕冷么?今天这风怪大的。”
齐珝:“再说一次,我不怕冷。”
换你从寒假还可能热到中暑的地方,到12月还没来北风就依稀刺骨的地方,可能就不止穿毛衣了。
徐启压根不搭理,“是是是,去垃圾场,我想抽烟。”
对垃圾场已经熟门熟路的齐珝,进来就往垫子上一躺,动作利索,浑然不记得自己挂了彩。后腰刚挨上海绵垫,就没忍住嘶了一声。
徐启也是半斤八两,坐下腿往前一伸,酸痛感就逼得他骂了一句操,“下手真他妈狠。”
嘴角都破了,还心心念念这根烟,齐珝有些失笑,这人跟个老烟枪似的。蓝灰色的烟雾从徐启的指尖袅袅向上盘旋弥漫,片刻后,齐珝用脚碰了碰徐启,“把窗户打开,躺你旁边沾一身味儿。”
就算再怎么照顾齐珝,徐启本质上还是个公子哥,基本上只有他使唤别人的份,“你往旁边挪一挪。”
齐珝:“不想动……起来费劲……”
徐启:“……”
他起身就不费劲?徐启扫了眼躺下还没五分钟就快睡着的家伙,气笑了,还是认命地站起来把烟摁灭在易拉罐,开了半边窗户。
中午打完球,两个人就总喜欢上这来休息。徐启精力旺盛,没有午睡的习惯。一直以为齐珝喜欢睡觉是在说笑,直到见识过他五分钟入睡。
只要不和齐珝讲话,看个体育新闻再抬头喊他,就已经睡着了。这睡眠质量好的让人发指,完全不像个当代青年,说出去是要被打的。
徐启怕吵着他,游戏也没法玩,不开麦打王者等于打了个寂寞,只好戴上耳机看视频。有的时候实在是太无聊了,还观察过齐珝睡觉。
这家伙睡觉也跟平时一脉相承。可以保持一个睡姿不变,呼吸声也很浅,只有缓慢起伏的胸膛表示着睡得很熟。
醒来也不爱说话,好半天才能醒神。
这时候齐珝就特别呆,那副敏锐劲跑到亚马逊丛林歇菜了,只知道跟着徐启就对了。徐启往哪走,他就往哪走。
从球馆到教学楼那一路,还没清醒走得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徐启走在前面总觉得自己身后跟着一只羊驼。到了分道扬镳的楼梯口,齐珝会一摆手说句“回见”,然后继续梦游似的上楼去自己班教室。
清楚齐珝喜欢睡觉这毛病,徐启也就不指望齐珝跟自己聊天了。他凑过去试探着说了声:“睡了?”
哪里知道这次这个大型羊驼睁开了眼睛,神色清明地望向他。
徐启被齐珝黑黢黢的眼睛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闪了闪,“你这么看着我干嘛啊?”
齐珝眨巴了一下眼睛,纤长的睫毛如同一把扇子,“我在想刚刚的事情……你说你是不是傻?”
“好好的骂人就不对了啊!”徐启也在垫子上躺下来。
齐珝侧过头看向他,“你冲过来帮忙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徐启不在意地说:“哪有时间想那么多?……再说了,想那么多干嘛?看见那帮孙子对你动手,我他妈就想把他们弄死。”
齐珝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手悬在眼前,细细看自己手上的擦伤,等齐珝说话。好几秒,只有衣服轻微的摩擦声。徐启也侧过头,笑道:“你是不是要说万一真出了人命……其实我心里有数。”
“那个畜生拿刀准备往你那捅,我才给他开瓢。”
“……还好你没事。”
齐珝喉结扯了扯,最终没有开口。
当时的情形根本不像他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齐珝不会打架,身边也没有发生过拳脚交加的场面。要不是徐启三番五次在那群人拳头挥过来时,及时把他扯开,现在眉骨、嘴角破开的,会是他。
徐启打架很漂亮。出手利落,攻守兼备。如果一对一,徐启会是抓着对方的脑袋往墙上抡的那个。
少年人的血气很容易被激起,就算平日冷静沉稳如齐珝也逃不过本能。齐珝那时候并不冷静。他的脑海里当时也只有一个声音,被野兽支配着,毫无理性可言。
拉回他理智的,是徐启拿起碎砖头砸下去时,那沉闷的撞击声。齐珝承认,那一刻,自诩机敏的脑子一片空白。
带刀的不止一个人,但他们不约而同选择冲齐珝去。齐珝看见徐启猛地把其中一个人往地上扑,军刀脱手,刀刃划过他的手背,几秒后血才争先恐后冒出来,顺着手的筋骨滴落到深蓝色的校裤上,然后消失不见。
徐启仿佛没有注意到刺目的颜色,迅速从地上站起,看也没看就往人的后脑勺上拍。那个时候,那人已经从后面卡住了齐珝。
齐珝握住徐启的手腕让他停手时,徐启眼眶通红,甚至眼里那股决绝与狠意在看向齐珝时还来不及收回去。
齐珝喊了几声才把徐启从疯狂中拉回来。
彻底清醒过来的徐启,看见齐珝还完好无损的站在自己面前时,松了一口气,颓然丧力,直接躺在柏油路上开始喘息。
快两年没打架了,他有些累。
齐珝在那个眼神里看见了自己。
在他旁边大口呼吸的徐启,在保护他。
保护——
这个词太陌生了。齐珝甚至想到这个词时,都愣住了。
如果那个逼自己变强大的齐珝,那个感受不到父母任何爱意的齐珝,那个把无能软弱锁起来的齐珝,那个让自己丧失爱与被爱能力的齐珝,知道未来某一天,会有某个人,毫无顾虑地将他护在身后,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这么想,是在钻牛角尖,是在跟自己过不去,但他就是停不下来。
齐珝不知道原来自己会这么脆弱。徐启的这点温暖,好像能将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击碎,轰然崩塌。
喉间传来令人恼火的酸涩感,齐珝发现自己控制不住,他现在没办法直视着徐启说话。他转过头,看向不复白亮的天花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为什么我没事就好?”
徐启那只悬在空中的手一顿。齐珝为什么总是会问出他觉得不是问题的问题。
“因为……”徐启眼睛骨碌一转,“因为……我不知道。你遇上麻烦了,我帮忙不是于情于理的吗?”
“你总是这样,老想着动机、理由这类的东西。而且你总不想欠人情。可是只有欠人情,人与人之间才有来有回,越来越铁啊!”徐启又说。
是啊。但,不要麻烦别人——这是张清唯一教他的东西。
埃迪的话有点阴魂不散,弄的齐珝总是会在发呆时拿出来想一想。齐珝希望徐启能好好想一想为什么,不用急着给他答案。但是这话他不能说。徐启又完全听不出他话中有话。
在齐珝看来,徐启还很单纯,思考问题简单,说白了,还是个孩子。只不过是一个擅长社交的孩子。
快乐是孩子的必需品。齐珝这里,快乐所剩无几,或者本来就没有多少,他就算连同自己那份偶尔的幽默一并打包送给徐启,徐启也会觉得他小气吧。
齐珝有些涩然。
诊所里的医师缠的纱布并不紧实,徐启玩儿似的扯了扯,这才后知后觉齐珝似乎比平时更低落。
于是,他解闷似的说:“其实我现在,有点怕……我怕你会因为这件事情转学。”
齐珝一愣,又侧头看向他,“怎么担心这个?”
“你的妈妈,”许是齐珝的目光太过灼人,徐启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阿姨,阿姨看上去就是个女强人,感觉非常精明。我怕她觉得我们学校安保不到位、校风差之类的把你转走。”
“毕竟,五中的教学水准确实配不上你。”
如果翠花也来了,看到他这副模样,估计只知道哭了,徐启心想。
不得不说,徐启看人确实有一套,齐珝暗自赞叹。齐珝从教务处出来时,就已经知道张清接下来会抓住校风校纪问题向蒋善施压。
齐珝笑了笑,继续别有用心地问,“你这么怕我转学?”
齐珝今天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徐启被问烦了,“也没有很怕……就是有点担心!有点!”
“哦,这样啊。那为什么会担心?”齐珝觉得自己像在逗猫。
徐启被问得坐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齐珝,“你来的那么多问题啊?跟个好奇宝宝一样!”
齐珝:“……”
看来还是得见好就收。没关系,他齐珝有的是耐心,还是先把自己是怎么想的搞清楚。
也许是今天这番事情,过于有冲击力;也许是埃迪那句话,让他跟徐启之间突然暧昧不清,沉默片刻后,齐珝突然开口:“给你讲个故事,要不要听?”
“这个故事超过五句话吗?五句以上,我就听。”
按照齐珝平时说话那德行,哪能一次性讲这么多话。
齐珝被气笑了,“超过。”
徐启又点了支烟,示意齐珝可以开始了。
“有一个小男孩,总是沉默寡言,也不喜热闹,所以没什么小朋友喜欢和他一起玩。后来,他从一个小地方来到大城市念书。大城市里的小孩个个都很厉害,见多识广,原本成绩不错的小男孩变得平平无奇,被人忽略,于是小男孩愈发孤僻。
小男孩的妈妈是一位律师,为了提高在行业中的知名度,喜欢接有争议或者复杂高难度的案子。在小男孩九岁那年,他的妈妈接手了一桩跨境的经济案。
某一天放学,小男孩在校门口碰到了几个陌生人。他们跟小男孩说,想找他的妈妈帮他们打官司。
小男孩并不相信,他心想他们可以直接去律所找他妈妈。所以他没有理这些人,而是继续站在原地等他的妈妈来接他放学……”
“那几个人是不是最后把小男孩绑了,然后去威胁他的妈妈?”徐启插嘴说。
“……是。那些人见小男孩一直不上当,便强硬的把小男孩压上车。”
“后来呢?”
齐珝不知怎么的,说的有些慢,徐启心急地问。
“后来,这些人把小男孩带到码头一个旧仓库里,打电话给他的妈妈。威胁道,如果执意接受原告的委托,就把小男孩的一根手指砍下来。他们还……”
“这伙人是HK的吗?”徐启又问。
齐珝的表情有些意外,徐启解释道:“你刚说是一桩跨境案,然后剁手指这个就很像那边的做法。”
齐珝点点头。那些人还让小男孩和妈妈通了话。电话里,妈妈语气平稳的告诉小男孩要表现出害怕,最好能哭出来。然后就让小男孩把电话还给旁边的男人。
其实小男孩一直很害怕,他只是不敢表现出来。他怕一旦表现出软弱,这些人就更觉得他有利用价值了。他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在中间,眼睁睁看着面包车逐渐远离他熟悉的街道,而他无能为力。
他一直在想,很快,来接她放学的妈妈就会发现他不见了,然后找警察报案。他的妈妈是律师,很厉害的律师,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听到这,徐启有些纳闷,“为什么这个妈妈会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害怕?他当时几岁来着?九岁?怎么可能会不害怕?”
齐珝另一侧的手指蜷了蜷,“……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的设定就是这样。”
“行吧,那小男孩完好无损回家了么?”
“回家了。尽管绑|匪再三警告不准喊警|察,小男孩的妈妈还是毫不犹豫地让警|方介入。”齐珝平淡无奇地说。
“那这个妈妈答应了绑匪的要求吗?”
“没有。那个案子还在前期咨询阶段,并没有正式受理。也就是说,妈妈只需要跟委托方打一个电话,表明自己无法作为其代理律师就能让绑匪放人。”
故事到这,就差不多结束了。徐启沉吟了一会儿,虽然没搞清齐珝为什么讲这么一个故事,但他还是说:“这个故事挺正能量的,告诉我们要相信人|民警|察。这里面的妈妈,尽管不太能理解,但也还不错,至少临危不乱。”
徐启语气轻快。
一个故事而已,无关痛痒,纯属消遣。
齐珝依旧平躺在绿色的海绵垫上,望着天花板。徐启毫无灵魂的读后感发言完毕后,齐珝沉默了几秒后,近乎于喃喃般说:“是么,这个妈妈还不错?”
讲故事和听故事都要费心思,两人半晌都没有说话。又过了几分钟,齐珝咳了咳嗓子,有些不确定地问:“这个故事还有后续,你……想听么?”
真好奇宝宝徐启又来了精神,“当然要听。”
相比听众徐启的捧场劲儿,说书人齐珝则兴致缺缺,甚至有些颓靡。
“又过了一两年,小男孩小升初,家里空调坏了,去妈妈的律所学习。那是小男孩第一次去妈妈的单位,所以妈妈的同事们都有些好奇,话题自然而然都围绕着小男孩展开。”
“口渴的小男孩拿着杯子去茶水间接水。他听见有人问起当年的绑架。小男孩的妈妈,那时已经成为高级律师,有了自己独立的办公间。”
“他听见他的妈妈说——其实小男孩被强制带上车时,她就在现场。她一早就到了校门口,亲眼看着那伙人在铁护栏边上东张西望,最后上前围住小男孩。”
“但她还是决定不下车。因为她判断这群人不会真的对小男孩动手,她先报案,然后开车跟住这群人,知道他们把小男孩带去哪里就行了。然后她在电话里装出被威胁的口吻,实则让警方处理。这样,她也不会因此错失这么难得的一个案子。”
徐启不像刚才时不时插话,齐珝于是看了眼,只见徐启脸上写满了错愣。
齐珝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依旧不急不慢地把故事说完:“小男孩的妈妈说起这件事情时,语气颇为得意。而那个小男孩,站在门外,沉默不语地听完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妈妈当时要他表现出害怕。他垂在腿边的手指不受控地蜷了蜷。好半天后,他选择礼貌地敲了敲门,笑着问方不方便让他进去接水。”
“……”
沉默。这间废弃的器材室里只剩下让人窒息的沉默。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的徐启有些不知所措,他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斟酌道:“齐珝,你这是什么破故事?……毒鸡汤吧。你几岁读到的?别跟我讲你小时侯啊!这也太毁童年了。”
齐珝看着徐启,轻轻笑了笑。心想,九岁。那年他九岁,刚去广州念书的第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