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热与冲动》塞泽

12、第12章

　　“有事吗？”齐珝先叫了声徐启的名字，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只神色可怖地望着自己，又问了声。
　　徐启啊了一声，终于在齐珝的声音中回过神。看见他还完好无损的站在自己面前，明白刚刚被他打得满地找牙的画面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向齐珝逼近一步，咬牙切齿说：“你故意的？”
　　虽说是个疑问句，听起来却是十足肯定的口吻。
　　齐珝不喜欢有人跟他这么近距离的说话，但也没往后退，反而恶魔似的弯了下嘴角，玩乐般故意刺激道：“是啊，可惜还没把你送毕业。”
　　“你他妈……”徐启一字一句，死盯着齐珝，齐珝的瞳孔真的好黑，如墨一般的纯黑，像是能把人吸食进去，平日里黑发墨眼的少年，这会儿看起来凶残又暴戾，仿佛这才是他的本性。齐珝察觉出徐启的犹豫后，收回了他迫人的目光。

　　徐启回到他们班的休息区，梁博韬递过水和毛巾，“少爷怎么回事？”
　　徐启仰起头灌一大口，“操！就……靠！我一时半会都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我通常是突然急停让防守刹不住车，他是突然提速让你下意识防御而撞了他。”徐启努力去表达两节下来的感受。
　　“有点像这种感觉，”李展佳喘过气来，也说，“关键是你摸不透他什么时候慢慢悠悠，什么时候打速攻。而且他不是一轮进攻开始慢悠悠就一直慢悠悠，他会突然给你来一下。”
　　“靠！他妈的怎么听着有点像打地鼠！那你们试着别贴那么近。”刘征远急道。
　　徐启又喝了一口水，“我试过了，”深呼吸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妈的只要稍稍离他远个十厘米，几个动作就破了你的防线。”
　　“那不就是离远了防不住，隔近了又让你犯规。”邱浩轩总结道。
　　顾煦阳斟酌道：“关键是齐珝明显就是冲着少爷来的，掐死了郭教练要徐启不能被罚下场这点。”

　　“操！”几人异口同声。

　　其实他们心里还想说让李展佳去防齐珝，但怕说出来会火上浇油，让徐启更加火大。徐启今天的状态不好，比平常更显的有些急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等和齐珝过招这天等了太久。
　　徐启烦躁地捋头发，额前的头发被撸得乱戳戳的，像一窝乱草。他在休息区来回暴走了好几圈，嘴里念念有词，把齐珝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甚至踹了脚篮球架底座解气。他突然抬头说：“李展佳，我们换一下，我真还不信了这个邪。”徐启是真的激红了眼，8分钟的中场休息只是将徐启从爆发的悬崖边往回扯了两米远。

　　第三节比赛开始，徐启拿到球径直杀去禁区，熊庆宇和杨鑫见齐珝被李展佳拖住，迅速奔去拦徐启。奈何徐启的跑动实在是太快，杨鑫堪堪追上就被徐启一个帅气又利落的带球转身甩开了，熊庆宇一个人根本防不住，让徐启进了两分。但好在篮板被肖聪抢到了，将球抛给了齐珝。
　　时隔几周再次对上，齐珝早已忘记那天自己秒过李展佳时的情形，只记得李展佳那副欠打的嘴脸，也不知道那天过后李展佳的愤怒。对于齐珝来说，李展佳只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齐珝扫了一眼李展佳，又幽幽地瞥了一眼李展佳身后等待着的徐启，面无表情地内外运球。
　　人心中的不确定会表现在脸上和行动上，齐珝这次犯不着如上次嚣张炫技，而是几个大动作实打实靠着最基础的方式又一次过了李展佳，向徐启发起了挑战。

　　徐启心里咯噔一下，原以为让李展佳去防齐珝是最好解开李展佳心结的方式，哪里想到他妈的是又一次打击，比上次更具毁灭性，因为这次李展佳是全副武装，拿出了自己最好的水准。
　　徐启跑过来的时候，压低声音对齐珝说：“我他妈现在真的很想把你打一顿。”
　　齐珝动作不停，“我知道。”一秒后齐珝开口，“对不起。”这种听起来礼貌但实则毫无诚意的抱歉齐珝说过好多句。
　　徐启却依旧意外他的道歉，一瞬间又想起初见时他说“麻烦借过”的样子。技不如人不能怪别人，“是你的错我就真打你了，管他妈会不会被退学。”徐启回道。

　　许是这两个人在原地时间有些长了，裁判跟了过来。齐珝侧身左突，徐启顾及着防守犯规，不敢和齐珝有太多的肢体接触，以免被吹。因此齐珝稍稍施力碰撞，徐启就后退。
　　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爷，这会儿畏手畏脚生怕犯规，齐珝难得有些开心，起了恶趣味。他道：“我这次会从我的右边过你。”
　　“信你个鬼。”齐珝又不是他男神——所有人都知道艾弗森会从右边进攻，但就是防不住。
　　“我要是右边突破了，这次就又是我赢 。”
　　徐启笑了，“行！”

　　然而徐启犯了个很致命的错误，齐珝说这次从右进攻，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做左向的假动作。徐启高度警惕自己的左方，只要守住，他和齐珝这次较量就是自己赢了。齐珝的确如同他所说，要从右路进攻，他左侧身护球移动进行了几番试探，但徐启防得很死。如果有时限违例的话，齐珝在这种情况下最好将球传给队员。
　　没有时间违例的比赛，很容易演变成1v1对抗赛，就像他俩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齐珝几次右路破不了徐启的防线的情况下，为什么不传球，在这硬杠，甚至有男生大声催齐珝快点传球。
　　再一次调整后齐珝变为了左路进攻，徐启内心腾起的巨大的喜悦冲垮了他的警惕，他只是身体下意识地进行防守。然而等他意识到齐珝往左移那是佯攻后，已经晚了。
　　想要赢齐珝的念头驱使他立马阻挡齐珝右攻。几乎是同时，“瞿——”，哨声刺耳且尖锐地响起，裁判动作示意徐启打手犯规。
　　比徐启反应更快的是梁博韬叫暂停，刘征远冲上去将徐启拉回了场下。这好像都是一瞬间的事，徐启在裁判吹哨那一刻脑袋嗡的一声，神经元将刚刚发生了什么的信号在须臾间传遍整个大脑，然后宕机。
　　第三节比赛才刚开始一分多钟，可这是徐启第四次犯规了。比赛结束还有十八分钟，徐启再一次犯规就面临着替换下场。
　　徐启第四次犯规来得太快，太猝不及防。梁博韬他们甚至都不明白徐启为什么会犯打手犯规这种错误，因为在他们看来，徐启那会儿就像被魂穿了，会在防守中突然走神。这几乎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齐珝站在原地似乎也有些恍惚，他扭头看了一眼徐启，他被他的队友包围，队友正激烈地和他说着什么，而他背影显得有些呆滞，似乎仍然很懵，或者是情绪爆发前的平静。
　　“刚怎么了？”熊庆宇过来叫齐珝先下场。齐珝又看了一眼徐启才收回目光，事实上意外的还有齐珝，这次犯规并不是他前几次那样故意诱导的。哨声响起时他甚至以为是1号场的哨声。他捻了捻右手手指，刚刚徐启的那一下拍的有些疼，可现在痛感消失了，触碰感却好像还在，他又捻了一下。

　　梁博韬和刘征远急匆匆说：“徐启，现在别管齐珝了，他重要还是队长重要？”
　　当队长有利有弊，梁博韬他们尽管清楚当队长有很多好处，但他们更畏惧队长需要承担的责任。出了任何问题最先被骂的永远是队长，而且骂得最狠。郭鸿飞为了培养他们队员间的默契，会将队员的错同样归咎于队长的身上。
　　体特生不怕老师，不怕班主任，不怕年级组组长，这些老师的话他们可以完全不当回事，甚至敢公开反抗、违背和叫板。但他们怕教练。教练决定着他们的生死。教练让他们三个数之内滚过来，喊一时他们已经开始狂奔，喊二时就已经站到了教练面前，不会有三。
　　他们此时顾不上同样游离的李展佳，“徐启你真的没有机会犯规了，再犯规你就直接要毕业了。”
　　他们怕徐启再犯规，更怕徐启突然冲出去和裁判或者428起争执被直接禁赛。徐启什么时候犯规不好，偏偏是第三节刚开始，他妈的他们中场休息好不容易稳住了徐启。徐启什么时候犯规不好，还他妈又是因为齐珝。这人他妈的有毒，他们心想。

　　一分钟的暂停结束后，449班把李展佳换了下去，换了刘征远上场。然而428班的困境才刚开始。徐启开始转为自己控卫的角色，不再参与直接进攻。449班的进攻主力变成了刘征远，刘征远比李展佳要强，攻击性不亚于徐启。刘征远还比徐启冷静，比徐启更清楚这场比赛关键在哪里。刘征远在场边看了很久，也知道齐珝的弱点在哪里。
　　刘征远上场后打破了428班区域联防形成的平衡，不持球的徐启可以放心的纠缠齐珝，给刘征远创造进攻机会。而齐珝进攻时，449班则迅速换防，刘征远丝毫不让地拦在齐珝前面，徐启则可以在篮下卡位，妨碍熊庆宇。
　　徐启和刘征远之间太有默契了，徐启的一个跑动，刘征远就知道是什么进攻路线。场上的局势和节奏被449班掌控，齐珝开始被迫没有间隙的快速防守。最后终于在队友创造的空当盖了一米九的刘征远的帽，将比分差控制在了5分，结束了第三节。看好428班的学生瞬间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

　　齐珝那稍长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汗水顺着汗顺着鬓角往下，和着颈脖的汗水，隐入衣服里。剧烈的跑动逐渐让他有些体力不济，他双手撑着膝盖，面朝下，看着从鼻尖滴落的汗水在地上形成一块块的水斑。齐珝跟在杨鑫他们后面回休息区，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运动水杯疯狂喝水，喝够了从自己的外套里又翻出个发圈，把淌水的刘海扎了起来。五官没有被头发阻挡的齐珝，又引发了女生们一阵小幅的激动，也许因为破了“齐珝长得好是发型buff加成，没有刘海见光死”的说法。

　　齐珝很少抢篮板并不代表着他不擅长，事实上在之前学校的篮球队里，齐珝每场都会贡献篮板球，不过数量很少。齐珝只会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加入人怼人的行列里。到了第四节，齐珝和队友们打声招呼，投入了篮下肢体版“撕逼”。

　　“李展佳+徐启”的组合，齐珝可以靠战术制衡，但“刘征远+徐启”的组合，战术是用来锦上添花的。锦上添花，上好的布帛是基础。换言之，面对组合二，齐珝一拖四拖不动。
　　第四节比赛，除了刘征远下半场上来的外，其他八九个人体力逐渐透支，齐珝一次又一次撒开腿跑去阻拦刘征远，堪堪拦住刘征远的去路摆出防御动作时，只看到胸膛剧烈起伏着。一个多月没有进行过大强度的训练，体能连带着也有所下降，齐珝盯着刘征远时心想。
　　第四节七分钟过去，428班与449班的比分差距无论如何破不了三分，齐珝好不容易拉回到两分，刘征远马上又会回一个两分过来。场外声援的口号不知什么时候统一一致，震耳欲聋的“449稳住”和同样不甘落后的“428加油”。
　　球落到杨鑫手里，肖聪和唐威里应外合，给杨鑫创造了上篮机会。杨鑫投篮，449班一人从夹缝中拦了一下，球撞了下篮板后，颤颤巍巍在篮筐边上掉进筐中。428班再一次差两分！
　　而场外的呐喊声随着比赛接近尾声越来越大，观众全然进入到比赛的氛围里，希望自己的加油声能给场上注入能量！

　　终于，局面在449班有一个人防守犯规时被打破，熊庆宇罚球拿下一分。428班现在只差一分！
　　熊庆宇两个罚球的时间给了齐珝一丝休息的机会。比赛打到最后，准头已经不如上半场准，449班之后的一轮进攻没有得分。428班夺回球权，齐珝乘胜追击，上篮进了个两分，428班比分反超！！
　　4号场在短暂的屏息等候后爆发出巨大的尖叫声，啊啊啊啊啊——！！

　　55比56。比赛只剩下最后39秒！所有人都陷入极度亢奋的状态！理科重点班428班，一个只能在分数上吊打全年级的班级，现在有可能在半决赛的比赛中打赢永远是卫冕冠军的艺体班。
　　这个结果，恐怕没有人想到过！只要428班能抢到这个球，428班就赢了！428将会是这次年级球赛中最出乎意料的黑马。

　　篮下，428班与449班的人混作一团，你推我桑，卡位与被卡位，每个人都决心要抢到球。此时抢球的六七个人就像大卖场里争抢限时促销商品的大妈一样你争我夺，混乱不堪，毫无形象可言。平常连发型没弄好都要介意一整天的少年们，此时全然忘记了这些。
　　无数双眼睛聚集在那个黄棕色的球上。一团哄抢让球在手间轮跳，最后滚到了地上，被最近的449班一个男生捡起来，并迅速抛向两米外接应的队友。
　　众人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篮球，刚过中场，裁判突然吹了声哨。

　　“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吹哨？”

　　观众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带球过场那边没有任何违规。裁判走向后场，肖聪熊庆宇围着，地上坐了个人。裁判走近后蹲下来，似乎在和地上的人说什么。

　　“谁啊？”
　　“受伤了？”
　　从自己角度看不到的学生连连问身旁的人。不到五秒钟，看清了的人将消息迅速传开——好像是齐珝扭到脚了。

　　不知道是担任哪几个班教学任务的体育老师，身兼本场比赛的裁判，此时有些紧张的询问齐珝。
　　“应该是踩到了别人的脚。”齐珝回忆刚刚的状况。齐珝混乱中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崴了，直到人都去追球了，他抬脚准备跑动才发现不对劲。
　　他没想到了为了一个球会这么疯狂，一群人像疯了一样。

　　“你还好穿的是专门的篮球鞋有护踝，这要是没有肯定会伤到骨头。”体育老师松了口气。
　　“先站起来吧。”熊庆宇伸手将齐珝拉起来，杨鑫和唐威也赶了过来。齐珝在他们的目光下试着走了一步，右脚刚受力就传来钻心的疼，他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然后齐珝又走了一步，知道自己勉强还可以跑，但会很疼。如果自己没扭到的话，他们还是完全有希望赢的。

　　“怎么办？你们班要换人吗？”体育老师看了眼计时表，“还有30秒。”
　　齐珝不确定他们怎么想，所以没吱声。其余四人面面相觑，杨鑫看他们的表情知道应该和自己想的差不多，回答道：“齐珝你决定，我们都同意。”
　　换别人上场，或者齐珝带伤继续比赛。只有这两种选择。
　　比赛也只有两种结果，赢了或者输了。齐珝这一扭伤，428班赢的可能好像瞬间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他们甚至都听到观众轻声的惋惜。

　　可是比赛就会有输赢。
　　最差的结果就是输了。

　　如果输了，他们不会责怪齐珝为什么不坚持一下，他那么厉害讲不定有可能赢。他们也不会责怪齐珝因为自己的心有不甘不愿下场，导致他们不能换别人上来，他明明走起来都瘸。
　　没有齐珝，他们可能连8强都进不了。他们打球的几个人一直都知道这点，并且牢记着。齐珝听完有些错愣，他从他们的脸上一一看了过去。最后和他目光交汇的熊庆宇说：“能打进4强我们已经很开心了，大家心里都清楚，没你我们就是个’重在参与’奖。”
　　这是齐珝感受到的，428班对他的第一份善意，也是第一份温暖。他有些意外。因为在此之前，他所观察到的428班学生，和他一样，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班上氛围不错，但也不是一家亲，同学情在分数排名面前不堪一击。
　　其实杨鑫没说话前，他已经做好接受班上“都是因为他才输了比赛”议论的准备。

　　他斟酌了下，最后看着他们，笑了下，然后说，“你们先过去守着，我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