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热与冲动》塞泽

10、第10章

　　5中的露天篮球场的场地用的是半硬的塑胶材质，蓝绿色的。半旧不新，但也没有破损处。齐珝到1号场的时候，白线以外已经站满了学生。看来徐启他们这群人真的是年级里的风云人物，或者说喜欢徐启的女孩很多，一路走来都是在喊徐启加油的。
　　他找位置的时候，有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从他面前走过，那女生从耳朵高度开始往下的头发全给推平了，只有上半部分留着头发。像个大姐头，或者T。
　　站在拥挤的人群中，这件事情可以冲上齐珝不喜欢榜单的前五，他只好站到篮球架后方。
　　不同的视角能带来完全不同的观感，球场的左右两侧在齐珝看来并不是最好的观看角度。他的旁边还站了个人，一米九的样子，从衣着打扮上来看，八成也是篮球生，在嚼口香糖，他昨天好像在场边看到过来着。而他因为耳机降噪的缘故，没发现他站在此处后，周围的女生突然安静了些，变得矜持起来。
　　顾煦阳正在嚼水果味口香糖，看见老郭要他们观看的比赛的主角站到了自己的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好像戴着无线耳机，对不远处偷瞄他的女生视若无睹。顾煦阳用口香糖打了个响，心想这人还挺会挑地方的，知道真正看球要选前后两侧。不过顾煦阳没有主动上去搭话，因为徐启对他的态度有些模糊，他判断不准他是敌是友。

　　此时在场上的人中，齐珝只认识徐启一个人。其实徐启同边的还有一个他也有些眼熟，但那不重要，他主要是来看徐启的。他要在这一场比赛中，知道徐启打球是什么样，打法如何，有哪些弱点。
　　齐珝这样的观众是摄像师最讨厌的那类——不会随着比赛的进行振臂高呼或者愤怒臭骂，一旦镜头扫到了这种观众，要立即切掉，不然会被扣钱。齐珝看到好球时，顶多眼睛亮一亮。他反思自己的淡定或许是因为篮球比赛不是自己的最爱。
　　徐启好像没有自己高，齐珝观察到，但也只矮一两公分的样子，况且这人弹跳力极佳，这点身高差算不上什么。球技很好，带球过场的时候又稳又快。
　　徐启和班里另外一个篮球生构成了进攻主力，几乎都是他们俩上篮得分。这种非专业级别的比赛，徐启看上去依旧非常投入的样子，并没有因为对手不堪一击而不当回事。这点让齐珝有些意外，之前那次也是，在他从他手里拿下一个三分后，徐启脸上出现了惊喜的表情，好像他是一块新大陆。
　　对方派了两个人来盯防徐启。他不认为这种策略有效，就算牵制住了徐启，也还有一个篮球生能在他们的篮下长驱直入。
　　徐启的打法让他想起了早已退役多年的艾弗森。徐启频繁的右路突破这点，真的非常像。有人曾经这么评价艾弗森：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会从右边突破，但没有用，你就是防不住。齐珝看过艾弗森的集锦，每一个拦截艾弗森的球员都深知艾弗森的进攻方向，格外小心谨慎，提醒自己注意右路，艾弗森一定会从这边进攻，可一次又一次的被他从右边晃过了。齐珝觉得不可思议，这就好像你出门前反复提醒自己要把垃圾带下去扔掉，甚至把垃圾拎到了门边角落以免忘记，而等你发现自己忘了的时候刚好从楼梯口出来。
　　徐启在篮球上的引路人居然是艾弗森，这也有些出乎意料了。艾弗森是非常早的明星球员，甚至比科比还要早一个时代。阿伦最巅峰的2000-2001年，他们甚至都还没有出生。他们这个年代的人，谈及自己喜欢的球星，更多是詹姆斯，或是库里等新一代。徐启是怎么知道艾弗森，并且以此为学习对象的，齐珝有些好奇。
　　艾弗森，粉丝叫他答案，被誉为晃过上帝的男人，联盟甚至因他改规则，变向过人让观众叹为观止，运球动作大开大合，灵活敏捷，十分帅气。常常因为高速后的急停把失去平衡的对手给晃倒。
　　他看着徐启势不可挡的进攻，突然明白为什么郭鸿飞会希望他加入校篮了。他的球风和徐启正好南辕北辙，夸张一些说，是相克。徐启的快动作一方面让他难以被盯防，一方面也造成一些问题：过于在乎速度造成对基本动作的忽视，这不利于日后的进步；大幅度的动作容易引来肢体上的触碰，演变成犯规。
　　而且徐启好像有那么一些兴奋，或者说是急躁。大开大合的球风遇上这种心态，就会变成助燃剂，越到后期会越没了理智，如果再碰上对手的蓄意挑衅，徐启简直就会是一头狂怒的狮子。所以明天只要不断地诱使徐启犯规，让他提前下场，齐珝心想。
　　他想得过于认真，以至于被不断争夺的球朝自己飞来都没有先一步侧身躲避。齐珝刚身子后倾，原本即将和自己的脸亲密接触的球又突然朝场中飞去，而赶来救球的人在碰到球后直接扑到了自己身上。他被撞得后退两步，连忙伸手扶住这人。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终于有了支撑的人先开口道：“站这么近还敢出神！”听声音这人是……徐启。于是齐珝忍不住道：“我要是不出神，你这会儿就往地上扑了。”
　　然而他这句话落在了赶着回去打球的徐启身后。齐珝：“……”
　　他想，这人故意的。
　　他手上还残留着徐启皮肤的热度，还有湿腻的有点黑的汗水。一直在他旁边没出声的顾煦阳，看他一脸嫌弃，两只手也不知道往哪放，兀自出声：“你洁癖？”
　　齐珝望过去，将手放下。骨节分明的手垂在大腿两侧，离裤子几公分，他正色道：“没有。”顾煦阳瞥了一眼，然后弯腰直接从他俩中间地上的一堆校服外套里拿起一件递过去，“擦一下吧。”
　　顾煦阳瞧他面露诧异，无所谓道：“没事，这件衣服是少爷的。”徐启的校服上画了个自己的Q版头像，好像是经常和他们一起去吃小炒的戴梦雅画的。高二队里的好像都有类似的小漫画。
　　看齐珝还是没说话，顾煦阳继续道：“少爷就是徐启，刚撞你的。”齐珝又看了顾煦阳几秒，接过了衣服说：“我知道。”
　　然而他拿着衣服，手还没往丑不垃圾的校服上去，就听见第二节结束的哨声，以及某人遥遥的一声：“齐珝你拿我衣服干啥？！”
　　这人说话怎么还带东北口音？与此同时齐珝的另外一个念头是，这人怕是和他八字不合。
　　“擦手。”齐珝边说边不急不慢地把手往衣服上蹭，生怕气不死徐启。而徐启一把从他手上夺过衣服，“你大爷的擦手用纸啊，拿我衣服干什么！你不知道一件外套要穿一星期的啊？！”刚打完半场的徐启，正是戾气全开的时候。跟个小炮仗似的，逮谁就突突谁。
　　今天星期四，也就意味着从星期天算起，这件衣服已经穿了五天。齐珝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手和没擦之前没两样。
　　刚下场的人这会儿全涌到了篮球架下，感觉温度都升了些，空气中充斥着汗水味，齐珝想站开一些，奈何和徐启还没说清楚，他又不愿浪费口舌，想要怎么说才能最快的结束这场对话。

　　“你怎么不说话？”徐启等了两秒没等到他开口，停不下来似的追问。天啊，这人不光和自己球路不和，连性格都大相径庭，齐珝心道。
　　齐珝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徐启睁着一双大眼睛半疑惑半等待地望着他，最后说道：“在想我是回答拿衣服干什么，还是回答知不知一件外套穿一星期。”
　　他说话不会刻意提高音量和音调，只要能让对方听清自己说什么就行，因此他说的话落在听的人耳朵里，总是不带温度或者平淡无起伏的，能让听话的人安静下来。
　　徐启就有这种感觉。他有些低沉的声音越过周遭嗡嗡声传进他的耳朵时，就好像他在高铁上醒来看见的景色时的感受。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圆柱形的、圆锥形的、长方形的草垛成片成片的出现，风吹麦浪，莫名地心生宁静。徐启怔了怔，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齐珝这种性格的朋友，自己的朋友个个擅长侃大山，再不济也是胖大个邱浩轩那样话不算多但不也会冷场的。
　　齐珝的沉稳，托显出自己的跳脱和毛躁，徐启心里突然有些没底，他赶忙一摆手，“算了，本也没什么。跟你开玩笑呢！”
　　旁边的人都在喝水，或者找东西擦汗，没人在意他俩在这说什么。齐珝心道行吧，我谢谢您这开玩笑。本以为这就完了，徐启又问他：“你是来偷师的吗？”
　　齐珝不答反问：“那你昨天从我这学到了些什么？”齐珝说这话本意是来看比赛就是偷师，那徐启昨天也看了他比赛，也是偷师。哪里想到徐启没急着反驳，而是咬了下嘴，配上他那双大眼睛，看起来竟然若有所思。

　　昨天下午放学训练时，郭鸿飞要他们评价齐珝，一队里的每个人都需要发言。徐启身为队长，自然打头阵。这个年纪的人做不到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士气，徐启说：“我觉得也就那样，无非就是擅长动脑子。”其他人说的也大同小异。郭鸿飞拿着训练记录表，冷笑了声，对他们说：“你们都只知道，有时候教练的一句话能决定比赛的生死，所以你们觉得没必要动脑筋，反正有教练会告诉你们用什么战术，听教练的就好。”
　　“徐启，你们班接下来和齐珝他们428班的比赛，你可以去感受一下对方有个又是教练又是球员的人在场上，而自己没有教练在场边指导是一种什么感受。”
　　“我并不是说你，还有梁博韬你们技不如人，也不是说你们打不赢，而是我对于你们的要求不是比赛赢了就可以了。”
　　郭鸿飞难得一见地心平气和与他们说话，才更让他们不服气的同时又心生不确定。郭鸿飞的这段话，就像贴身衣服上有一个看不见却又实实在在存在，扎皮肤的东西。
　　于是徐启刷地抬头，“明天比赛赢的肯定是我们班。”
　　齐珝笑了下，对这种赛前宣言并不当真，不在意道：“也许吧。”
　　徐启接着说：“你打不过我。”这句话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不是男生间插科打诨。徐启这话听起来甚至有点警告的意味，像是捍卫自己的原则般的不容逾越。
　　齐珝瞥了一眼，以同样的口吻回复道：“不到明天比赛结束，谁也不会知道结果是什么。”

　　K428班能打进半决赛就已经超出预期了，所以当半决赛的对手又是卫冕冠军的449班时，反倒没了前几场比赛的斗志昂扬。杨鑫笑齐珝终于去看了场比赛，齐珝问：“你们想输？”
　　另外四个人一怔，不，他们怎么会想输。比赛前没有人会想自己输，想的都是如何赢。哪怕知道对手实力高超，想的也是自己如何去应对。

　　由于下星期就是十一周，这周星期天补课后放假。说是放七天假，但提前两天返校月考。月考逼近，黄莉对年级篮球赛的态度也有了些许改变，在班上只说想去看比赛的可以去看。
　　428班的学生就算再怎么爱玩，学习也是无条件的第一位，其他都得往后靠。连常年在班上吊车尾的杨鑫有次都说：“操！学校还好有点人性，放几天假后再考试。这要是考完再放假，我他妈得两百名开外了。”

　　半决赛那天，K428去现场比赛加油的人不如8进4淘汰赛多。但那场比赛却是观看人数最多的一场，甚至超过了决赛。那场比赛，也被誉为5中历史上最为经典的一场，超出预期的精彩和动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