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鱼饮水猫吃肉

6、□□

　　“孟婆，一天的时间是多长啊？”
　　“不知道。”孟婆头都没有回，递出去又一碗汤。
　　□□歪着头去看那个接过烫碗一饮而尽的人，木纳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神采，是不是自己也是这个样子？他低下头想在忘川的河水里照见自己的脸，可是忘川的河水混沌不堪，什么也看不见。
　　奈何桥上把守的那个夜游神笑他痴，说：“我和日游神交接一轮就是一天啊。”。
　　他当然知道一天的时间有多长，他还知道一百年有多长、两百年有多长、三百年有多长.......只是不知道过完千年还要多久。

　　□□是七百年前来到这里的，前生的事他记得的不多，一是因为时间太长很多事渐渐就忘了，二是因为忘川里的铜蛇铁狗咬起人来太痛了，痛着痛着就忘了许多事。忘川里还是很多很多孤魂野鬼，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孟婆说他们都和他一样心有执念不愿投胎转世，原本想跳入忘川捱上千年再去找前生所爱，可是忘川里的千年哪里是那么好捱的呢？这些孤魂野鬼受了忘川中的日夜折磨之后忘了自己要去寻谁，又不甘心就这样去投胎，或是千年的期限还没有捱满，就只能在忘川里日夜徘徊，永不得生。
　　□□觉得自己比那些孤魂野鬼好一些，他还记得自己的爱人，他的爱人叫章生，有一双盛满星辰的眸子。每次被铜蛇铁钩狗啃噬的时候、被那些孤魂野鬼撕咬的时候，他都会不停地告诉自己“我爱的人是章生，他有一双盛满星辰的眸子。”。每一次，每一次，□□自己也不记得究竟有多少次，他一边忍受着蚀骨钻心的痛一边回想着他和章生的过往。最后，哪些他想记住的过往也渐渐忘却了，只记得他的爱人叫章生，又一双盛满星辰的眸子。
　　那些孤魂野鬼最厌恶□□，因为他每每想起他的爱人的时候都会笑得格外温柔。这样温暖的笑刺痛了他们的心，能让一个人在这阴暗的地府中笑出来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曾拥有。只是在这腥秽不堪的忘川里被日夜搓磨，他们忘记了自己的爱人，所以的不甘、不服都要报复在□□身上。

　　无事的时候，□□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支着脑袋看奈何桥上走过的人，他在等，等□□从这桥上走过。
　　第一次从众多的魂魄里认出他来时，□□欣喜不已，他挥动双臂想让他看到自己，可是章生的眼睛空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匆匆从桥上走过。过了桥，喝了汤，章生连忘川的方向都没有看一眼就跟着投胎的队伍走了。
　　“那么着急干什么。”□□嘀咕了一句，声音很小，还是被孟婆听见，她搅动着锅里的汤水，自言自语的说：“能急着干嘛，投胎呗。”。
　　下一次遇到章生的时候他才明白，上一次见到章生的时候他眼睛为什么空洞洞的，因为他在生前失去了双眼。他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怎么会失去？□□问孟婆，孟婆也不知。□□问日夜游神，他们也都摇头。听说忘川河边的三生石上能看到前生今世，□□费了好多功夫才看到关于章生的一句话：章生，某某年高中状元被招为驸马，后被性情暴虐的公主腕去双眼。□□的眼框里剧痛无比，仿佛他的眼睛也被腕去了一样，两行血泪从眼睛里滚落下来。
　　□□等在忘川里，千年的期限太长太长，等章生的日子也太长太长。他日日在奈何桥边去看，章生或许今天来或许明天来也或许不来，但□□还是每日都去，没有看见□□的日子里，他靠数桥上过的人来打发时间。
　　这些年里，他只见过章生十多次，每次都能第一眼就认出他。不管是平淡无奇的普通人还是称霸一方的英雄霸主，也不论男女老少，□□总能在章生上桥的刹那就能认出他来。章生总是行色匆匆，好像在忙着去找什么，又好像忙着去投胎。

　　千年期满，□□从忘川里出来的时候还记得他爱的人是章生，有一双盛满星辰的眸子。孟婆给他舀了一碗汤，对他说：“喝了它，你就可以去投胎了。”。
　　□□疑惑：“我都在忘川里喝了千年，这玩意儿对我还有用么？”
　　孟婆笑了笑说：“自然是有用的，我这汤锅里除了忘川的水之外还有别的好东西，你喝了就知道了。”
　　“我喝了要是忘了章生怎么办？”
　　“不会，忘川里千年折磨都没能让你忘了的人，会凝成你胸口的一颗痣。”
　　□□接过孟婆递过来的汤碗喝了一口，是一种酸甜苦辣咸样样都具备的一种液体，与其说是汤不如说像是酒。

　　□□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极少哭，也不爱笑，安静得出奇也沉默的出奇。起先父母都担心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后来上学了，□□的成绩一直很好，性格也渐渐活泼了一点点，父母也就放心下来。
　　□□要上大学了，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内心的声音，这些年总有一个声音对他说：不是他、不是他。□□也好奇，“他”是谁？
　　开学第一天，当文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当他看见教授那双盛满星辰的眸子的时候，□□如梦初醒——他，是他。
　　他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记得吗？
　　□□看他那双盛满了星辰的眸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没有悲伤也说不上欣喜，甚至他连自己为什么流泪都搞不清楚。他一直止不住的流泪，仿佛要把那千年的等待说给他听。
　　□□心里有个声音说：那年你我一同高中，我是探花及第，你是皇帝御赐的状元郎。我们曾经一起饮酒作乐，赋诗作画。那年初雪，你第一次吻我，你对我说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后来圣上要给你赐婚，你执意不肯，我不愿误你，用一杯毒酒了解了自己。
　　章教授说，遇到□□之后他有一种久久的彷徨无助终于找到了归宿之感。他吻□□胸口上的那颗痣，□□觉得千年的等待也算值得。

　　我在忘川里等了你千年，你在世间轮回里寻我千载。
　　如果有来世，我还愿意跳入忘川，在里面受千年的折磨，待你化成我心口的一颗痣，便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