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可追》言迟

9、九

　　荣安觉得这一刻，梦境和现实重合了。血液冲向大脑，心跳在瞬间加快，凉意蔓延过全身。

　　她不想看，但是却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不能动弹。

　　病弱的青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神色瞬间就变了，刚才还是一派温和的眼眸仿佛被什么点亮，极快地闪过惊喜和愉悦，发自真心的愉悦，连唇角都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他就如同她曾经的梦里那般，带着灿烂的笑，朝那人走去。

　　“你来啦。”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好像隔了层雾。

　　荣安睁大眼睛，看见苏绮回了他一个笑容。

　　“你看看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声音里有点无奈，有点不舍，“指挥使别来无恙？”

　　“有恙。”周望回一本正经地点头，换来苏绮一个好气又好笑的眼神。

　　打量完周望回，确定他身体状况还可以，苏绮偏过头，看到了默默站在后面的荣安。

　　“阿念。”她叫她的名字，神色淡然，仿佛之前与她交恶的种种，都不存在。“多谢阿念姑娘救了予归。这宅子姑娘可否满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掐了掐掌心，“满意。”她也装作没什么，慢慢点头。

　　“那便好，”苏绮温婉一笑，“时间紧，只能寻着这处，地方是小了点，不过一应俱全，阿念一个人住也够了。”

　　说罢她又上前一步，走近周望回，细细打量他的脸色，“这里风大，予归身体还未痊愈，不如我们回去吧？”

　　“好。”周望回含笑应道。

　　他们齐齐转头望向她，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荣安扬起一抹笑，“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再看看这屋子，想想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

　　周望回皱眉。

　　“没关系的，我一会儿就回去了。”她说道。

　　“让阿念再转转吧，我们先回去，你该喝药了。”苏绮上前挽住他，开玩笑道，“指挥使莫不是想赖掉不喝药吧？”

　　“罢了。”周望回宠溺地一笑，“如此我们便先走了。阿念，早些回来。”

　　荣安点头，看见他们相互依偎着 ，越走越远，只留下了背影。恍惚间岁月又重合，她好像又看见了当初那个自己。那个摔伤了腿，又痛又难过，却只能看着周望回抱起苏绮离开的身影，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自己。

　　真是的，又是这样啊。她果然 ，和苏绮八字不合。

　　不能再骗自己了。苏绮竟然也来了。荣安坐在院子里破旧的秋千架上，知道有这个人和真的看见这个人，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呢。看着周望回的笑，他的温柔和宠溺，他的欢喜，原来她这么懦弱惶恐啊。

　　那些真心的温柔都不是对她，那么连骗都不能骗自己了。

　　这段时光，被她默默放在心里，欺骗自己是只有她和周望回两个人的时光，终于结束了。

　　眼泪流不下来。感觉和当初好像。父皇被软禁，哥哥被折磨致死，母妃被关进冷宫，她在一瞬间，一无所有。

　　也是，本来她就一无所有。

　　这段日子，就像是偷来的，那么现在，只有还回去了。

　　“我不是刚喝过药么，怎么又来一碗？”周望回和苏绮走出院子，慢慢往回走。荣安中午送来药，他是喝过了才出来的。

　　周望回叹了口气，神情无辜，“莫非不是药，是醋？”

　　苏绮呵呵一笑。

　　感觉手被握得更紧了，周望回反手握住她的，安抚地拍了拍，“好了，阿念也是个可怜人。”

　　苏绮又呵呵一笑。

　　周望回忍不住扑哧一声，觉得心上人甚是可爱，“我的傻绮儿。”他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她，“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非常高兴，连病都好了几分。”

　　“胡说。”苏绮瞪他一眼。

　　想想又觉得自己有些任性了，抬头看见周望回含笑的目光，她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苏绮这趟出来，是替太后寻访神医的。

　　早年间太后被顾太妃一直压制着，先皇厌恶她，儿子也中了奇毒，太后心情郁结，身体一向不好，现在年纪大了，一场小病都能让她元气大伤。

　　要找的神医是七年前苏绮偶遇的，不知来历，只知道姓段，为当今的圣上解了奇毒之后便杳无音信。圣上如今登基，便想着好好酬谢神医一番，也能给太后调养一下身体。作为最早遇见段神医的苏绮，就这么一路奉旨南下了。

　　听到周望回受伤的消息，她便赶过来，陪他养病。是以这几天来，他们形影不离。

　　苏绮来了之后，荣安都待在自己房间里，没有必要的话很少出去。

　　她不想看见苏绮和周望回在一起的画面。但即使这样，她也能明显感受到，整个院子好像鲜活起来了。守着院子的士兵，伺候的小丫鬟都活泼了几分。偶尔看到周秀，也是一脸轻松下来的样子，甚至对着她都能点头致意。

　　真的是，很讨厌的感觉啊。

　　荣安索性就待在房里看书，强迫自己不去看也不去想。

　　心还跳动着，当初乍见苏绮时的惶恐也已经麻木。一起吃过一顿饭，那两人满身的亲昵都掩饰不住，她装作平静地吃完，回房缓了好久。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这比周望回说不喜欢她还难过。

　　荣安蜷缩在被窝里，紧紧攥住被子一角，直到感觉有人，轻轻拍了她一下。

　　周望回的身体好了许多，他们已经在这个小镇上停了太久，必须要回去了。苏绮也有皇命在身，前几天刚打听到神医的去处。

　　他们准备动身的那天阳光正好，荣安坐在新宅子院子里的秋千架上，没去送行。

　　她前一天刚搬进这里，家具一应俱全，院子里也按她的想法种上了花花草草，东侧挖了个小鱼塘，仔细看的话，能发现有新放进去的鱼苗。买来的小丫鬟被她支使着去城东买布做新衣，做饭的厨娘也去买菜了。

　　荣安一个人，穿着绯色的裙子，悉心打扮过的小脸显得越发精致，艳光逼人。她才十七岁，美丽得好像热烈绽放的蔷薇。

　　“公主。”

　　荣安冷笑，看着从围墙跳进来的人，“他们也才刚走吧，还真是一刻都等不及。”

　　“刚出城。”来人轻佻地笑，“属下真的等了一刻钟的，公主。”

　　她轻哼了一声。

　　“好了公主，正事要紧，你自己选一个吧？”他有些苦恼摊开身上背的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放在荣安眼前，“匕首、短刀、飞星镖、白绫、枉断肠。”

　　“你准备得够全的。”

　　“当然。毕竟我是陛下的得力干将。”他挺了挺胸脯，期待地看着她，“公主你喜欢哪一种呢？我觉得还是匕首吧。属下保证，一下就穿心了。”

　　荣安仔细地看着眼前这堆东西。

　　来人是当年先皇派来保护她的暗卫，只是不知何时被当今陛下收买，出卖了她和二皇兄。前几天夜里，又被陛下派来暗杀她。

　　想起那天晚上，其实她莫名镇定。也许是因为眼前的人是熟悉的人，还有深知他杀人之前总会先唠叨一堆废话再动手的习惯。

　　“你会被派过来，说明这里有皇上的内应。周望回应该把消息都封锁了的。”她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今天杀了我，周望回很快就能想到这点，也很快就能查出来。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他，他又会怎么想皇上呢？”

　　“这是挑拨么？”

　　“这是忠告。”

　　“公主请继续。没想到几月不见，公主聪明了许多。”

　　“我只是想多活几日。”荣安垂下眼，“至少等他们都走了吧。至少…让他放心。”

　　“公主真是情深义重呢。快选一个，我会为你好好善后的，决不让周指挥使发现。”暗卫笑眯眯地催促道，就像在说着什么无关痛痒的小事。

　　“枉断肠。就这个吧，其他的都太血腥了。”荣安说道。

　　“啊，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暗卫有些失望地撇嘴。他动作麻利地收拾好其他东西，拿出那个瓷白的小瓶子，伸手，倒出两粒青色的药丸，“一粒断肠，公主若是觉得太痛难以忍受，便再吞一粒吧，这样会快一点的。”

　　“多快呢？”荣安问。

　　“半刻钟。”暗卫声音轻柔，“代替你的女子在赶来的路上，等公主…之后，我会把你好好葬了的。我保证如果有指挥使的人过来打探，一定会发现公主过得很好。”

　　荣安无声地笑了笑。

　　她看了一会儿手中的药丸，刚下定决心打算放进嘴里，就听到一声呵斥。

　　“是谁？”

　　她和暗卫都诧异地看向院门口。

　　周望回一身天青色的长衫，手中握着剑，急急地朝她走过来。

　　“糟了。”暗卫懊恼地低咒，“应该确定他出城了再来的，这下麻烦了。哎公主你快点啊！”他一边说道一边顺手拿了刚才的匕首和短刀。

　　荣安的手不停在抖，怎么也抓不住药丸。她今天没打算去送周望回，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两人很快打斗起来。

　　几招过后，暗卫才想起了他的任务不是和周望回打斗，他转头，看到荣安手中的枉断肠掉在地上，她也没有要去捡的样子。

　　“啊啊啊果然靠不住啊！还是得我自己动手！”暗卫咬牙，飞快地冲到荣安身边，打算就用匕首了结她。

　　一记掌风袭来，暗卫被打翻在地上。

　　周望回跑过去，着急地问道，“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你怎么来了？”

　　“一会儿再说，我们先走。”他扶起荣安，转身想走。

　　荣安勉强站起身来，眼角的余光看到暗卫躺在地上，举起的右手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是之前的飞星镖么？

　　来不及多想，她下意识挡在周望回身后。

　　胸口刺痛，血迹很快顺着伤口流了下来，蔓延在腰间裙边。她撑不住倒了下来。

　　他回身扶住她，抱着她跌坐在地上。

　　暗卫抚着胸口挣扎起身，飞快地越过围墙逃走了。

　　荣安紧紧攥住周望回的衣袖。真是，都糊涂了。暗卫要杀的人本来就是她啊，她挡住周望回做什么。她觉得有点好笑，唇角扯了扯，鲜血又流下来了。

　　“阿念！你撑着点，我带你去找大夫。”

　　“周望回，我今天好看么？”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

　　“我为你打扮的呀。你从来没说过我好看。我想听你说。”

　　“好看。”周望回匆忙回答，“真的好看。别说话了，我们去找大夫。”他想横抱她起来，荣安却不肯。

　　“会很快的，你听我说。”荣安摇头，颤抖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周望回，我真的很爱你呀。可是这么多年，我心里好痛。一直都是，晚上，痛得睡不着。但是能遇到你，我好高兴。”

　　“在山里的这段日子，是我离你最近的时候，我却不满足。”

　　“你就这样抱着我，哪里也不去，谁也不想好么？我知道我快要死了，很快的。”

　　“周望回，以后没人缠着你，没人跟你玩自私任性的把戏了。你会偶尔怀念我么？”

　　“周望回，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周望回……周望回……”

　　怀里的少女闭上了眼睛，手也无力地下垂。他捉住那只纤细的手腕，感受着她渐渐冰凉的体温，默默地用力握住。

　　“我今天出发以后，有点不安。所以想回来看看你。”

　　“可是还是没能……”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道，“萧念，荣安公主。”

　　“你一直，都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