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可追》言迟

10、终

　　周望回第一眼看见荣安公主的时候，觉得这个小姑娘真的好漂亮，比他见过的所有小姑娘都要漂亮。眼睛大大的，看到他的时候瞬间就亮了，好像边疆夜空的星星。

　　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走到他面前，“我是荣安，你叫周望回么？”

　　他笑眯眯地回答，“是呀。”

　　初次相见是在他父亲从边疆回来的宴席上，皇上封赏完众将士，留下他们父子二人在宫中用餐。荣安才十一岁，刚刚得了封号不久，仗着皇上的宠爱，也参与了宴席。

　　席间她跑过来，交换了名字之后偷偷对他说，“其实我叫萧念，你喊我阿念好不好。”

　　周望回忍不住笑出声，看着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样子，点了点头，也小声地告诉她，“其实我字予归。”

　　这个字是父亲在胜仗归来后给他取的，没想到第一个告诉了荣安。他那时在边疆待久了，一时没有适应京城的规矩，就这么告诉了小姑娘他的字。想来还是美色误事。

　　一开始周望回觉得荣安又漂亮又可爱。本来嘛，漂亮的小姑娘做什么都让人提不起气，更何况荣安是公主，那种程度的任性，在他看来着实可以称得上可爱。

　　只是不知道这份可爱究竟是怎么变质的。

　　他知道荣安对他的喜爱，但却可惜无法回报她一样的情意。他对荣安的喜欢，就像是被人框定在兄妹之情的范畴，一丝一毫都没有越界。

　　那样的游戏，或者说是恶作剧，多了他也就渐渐厌烦了。荣安的世界好像小得只有他一个人，连多看别人一眼她都会生气。像是要证明什么，拉着别的姑娘家一起，她被他护着，别人却只能哭哭啼啼地回家。

　　他一直忍耐着，直到再也忍不了。

　　这次荣安抓的倒霉姑娘是定国候家的小女儿，苏绮。

　　苏绮姑娘特别淡定，一派世家风范，不哭也不闹，小小年纪气质若兰。

　　周望回想着要给荣安一个教训，狠下心来没去理她，抱着苏绮转身走了。

　　苏绮不适应地在他怀里扭动，挣扎着要下来。他还在想着荣安的事，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让她别动来动去。

　　小姑娘扁扁嘴，委屈地落下一滴眼泪，“疼。”

　　他看向怀里的人，清澈的大眼睛眨啊眨，就像看到了初见那年的荣安。

　　后来那几年，他都没去注意过荣安。

　　父亲年纪大了，大哥继承爵位，他还要为自己挣前程，天天在军营训练，连家都很少回。周家一向是支持太子的，筹划了几年的事终于进行，他带了一支精兵悄悄包围了皇上的寝宫。

　　周秀报告抓住了二皇子的时候，他想起了荣安。

　　想起她也只是一瞬而已，后续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新帝登基，百废待兴。他忙得团团转，直到有一天，他被派去护送荣安出嫁。

　　认识荣安六年多，他第一次看见那个漂亮的小姑娘这么憔悴的样子。

　　嚣张任性是强撑着的，她眼底的乌青骗不了人。袖底的暗纹是他最喜欢的那种，不知她又是从谁那里打听到的，竟然绣在了嫁衣上。

　　他叹息着，惩罚了那个不知道哪里惹到荣安的尖脸的宫女，又私下里把剩下三个陪嫁宫女敲打了一遍。

　　此去木野，凶多吉少。他知道，可是没有办法阻止。皇上隐忍了这么些年，才终于将顾太妃和二皇子踩在脚下。他能在皇上面前开口，保住荣安一命已经很好了。

　　“她可以活着，”皇上背手，“但不能过得太好了。木野国求亲，我看就把她嫁过去吧。”

　　“皇上！木野……”

　　“你去送她。别再多说了，这是我最后的仁慈。”

　　周望回坐在帐子里，想着以前的事。他又回到了边疆，回到了战场。这次要打的敌人，是木野国。春天过去了，花也都开完了。他拿出酒杯，敬荣安。

　　原来荣安对他的感情，比他想象得还要深得多。

　　诗词、酒杯和名剑，执棋对弈，她在他不知道的年月里，坚持爱了他这么久。

　　现在想起来，在山里的时候也挺好，两人难得的和平相处，慢慢了解。

　　他以前很喜欢荣安，只是这份喜欢被她慢慢消磨，逐渐变成了反感。然而最喜欢的时候，也不过是对妹妹的感情。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就当妹妹吧。

　　当妹妹就很好了。再近一步，总有人要受伤。

　　没想到，荣安还是死在了他眼前。

　　她也不过才十七岁，如花般绽放的年纪。绯色的裙子，热烈得像最鲜艳的蔷薇。

　　他抱了她很久，直到怀里的人冰凉。

　　其实一直都没好好告诉过她。

　　在他心里，她真的好漂亮，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要漂亮。

　　“快一年了。”周望回低喃，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阿念，如果有下辈子，别再执着了。”

　　“爱而不得，实在是太痛了。”

　　他打了一场胜仗，终于放任自己在这个夜晚，喝到烂醉。

　　灼热的酒顺着食道往下，温暖了胸膛。他闭上眼睛，时间仿佛忘了流转，世界是一片黑暗。

　　“就定格在这里吧，这个世界。”男人扶了扶眼镜，“你彻底失败了。死亡并不能加深什么，他的意志很坚决。”

　　“呵。”

　　“听到了么，爱而不得，太痛了。”

　　“少废话。”

　　“呵呵，还不死心呢。”

　　“如果这是惩罚——”

　　“这并不是惩罚。好了，我也不浪费你的时间了，去下一个世界吧。”

　　“……”

　　“祝福你，仍不被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