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可追》言迟

8、八

　　这里是两国边界的一个小镇。小镇虽小，但也是山清水秀的样子。碧空如洗，浮云悠悠，透过那雕花的木窗望去，泛黄的叶子被风带下来，像极了在跳舞的美人。

　　原来已经是秋天了啊。

　　荣安收回视线，拢了拢衣襟。

　　他们离开叶家已经三天了，周望回也昏迷了三天。据说他有时会清醒，喃喃些听不懂的话，但一天中，总是睡的时间长。天天给她送饭菜的小兵年纪还小，总是会忍不住多说几句，她也略略知道一些情况。

　　荣安被软禁在这间院子里。

　　那天来叶家搜索的那支军队是皇上的亲兵，带队的却是周家的人，常年跟在周望回身边的亲信，周家大管家的儿子，周秀。名字秀气，却是个狠角色。一找到他们，就立刻安排大夫来救治，对着荣安，只冷漠的一句“公主得罪了”，然后她就被软禁了起来。

　　她很想看看周望回，但却没有办法，只能从送菜的小兵口中获得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今天中午的菜已经迟到了很久。她有些不安，害怕会出什么事。

　　荣安盯紧了门口。

　　门突然被推开，她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来人，荣安猛地站起身。

　　是周秀。

　　他紧紧皱着眉，上下打量着荣安，唇角一抹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笑，冷冷地说道，“指挥使想见你。”

　　“他醒了？”

　　周秀没有回答，只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荣安连忙跟在他后面。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望回醒了。真好啊。她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他们应当是在这里租了间房子，荣安在西偏院，周望回大约住的是正房。穿越了大半个院子，这段路明明也不长，她却像是走了许久。

　　直到看见周望回的那一刻，她一直提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他脸色还是苍白，一袭月牙白的中衣，外面套了件天青色的罩衫，不知是不合身还是他越发瘦弱，衣服显得空荡荡的。荣安看在眼里，很是心疼。

　　她快步走到床前，嗫嚅着想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荣安。”他叫她。

　　她的眼泪瞬间流下来。

　　周望回笑了笑，“你哭什么？”

　　荣安没说话，飞快地抹掉了眼泪，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我没事了，毒也解了。”他耐心地说道，“只是暂时很虚弱而已，很快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她点头，用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我已经——”

　　“你恢复记忆了。”

　　周望回挑眉，有瞬间的诧异。

　　荣安朝他笑笑。“我猜到了。是不是很厉害？”

　　他也忍不住笑，轻轻点头。周望回朝荣安身后的周秀使了个眼色，周秀立即会意，让房里所有人都退下，最后自己也离开，带上了房门。

　　这一副有秘密要谈的架势让荣安心里有些忐忑。

　　“荣安，”他缓慢地开口，“我知道皇上要你死。这本应该是皇家的家事，但你我毕竟相识多年，我就当荣安公主，在悬崖下香消玉殒了罢。”

　　她愣愣地听着，仿佛还没理解其中的意思。

　　“从此以后再没有荣安公主，只有阿念，可好？”

　　他唇角是熟悉的温和笑意，只是从来没有眼神这么专注地看着她，眼里泛着柔光，荣安竟在其中看出了一抹不忍和怜惜，就快要溺毙在这醉人的温柔假象里。她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反应。

　　高兴么？她竟然死里逃生，不用背负这公主的名号过完一生。何况，这是周望回亲自允下的。

　　“可是，可是别人呢？这支军队不是皇上的人么？”

　　“这个你不用担心。”周望回淡淡道，“我有办法。你若愿意，我会帮你打理好一切。新买宅子，银两，丫鬟，还有一片良田，你只管安静生活便好。”

　　他说完，含笑看着荣安，“你可愿意？”

　　愿意啊，她怎会不愿意。

　　荣安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点头。

　　周望回身体还是虚弱，强撑着跟荣安说了话，他很是乏力。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思考着日后的安排，想着想着，就又想起了荣安。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毒解了，记忆自然也就恢复了。只是他从来不知道，看似娇生惯养、刁蛮任性的荣安公主，竟然也能在农家生活下去。她竟会学着洗衣做饭，照顾病人，而他也不知道，荣安会懂那么多。从边塞的诗到前朝的酒，他们原来也能如此和平地聊天。

　　他和荣安认识的时间已经很久很久，想起来，这位公主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所以他才会提议，就让她消失在世人眼中，只安静地在民间生活就好。

　　朝中局势复杂，新旧势力角逐，周苏两家虽然扶植太子上位，但这位心思缜密的新帝却也一直在提防他们。让周望回亲自护送荣安，他又派兵去刺杀，明明兵力充足却在一个月后才找到他，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周家的敲打和防范。

　　纵使这样，他依然在周秀强烈的反对下，安排让荣安公主死去。

　　这是他能给荣安的，在他们相识多年，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最好的安排。

　　希望她能从此，顺心如意。

　　荣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西偏院的。她这一路上都在恍惚地想着事情，从前在宫里和周望回的种种，已经逝去的父皇母妃二皇兄，还有他们跌落悬崖之后发生的一切。悲喜交加之间，越想越觉得，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生命大起大落，人情冷暖她都经历过了。她本以为自己就这样了，从没有多大的期待，但竟然，周望回竟然，愿意给她一个平淡幸福的安排。

　　她跌跌撞撞地回房，躺在床上，把自己包裹在柔软的被子里，紧紧攥着被角。

　　就这样吧，荣安，就这样了。她对自己说。从此以后，活得像个平凡的市井小民，远离这一切纷扰，也远离周望回。

　　这样就很好，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山高水长，一别永远。

　　她突然想起，临出房门的时候，周望回问她是怎么知道他恢复记忆的。

　　俊朗的青年虽然病弱，眸子里还是熠熠生光的。他眼角眉梢的神情好似和以往一样，却又多了分什么。她来不及去分辨，就听到青年用好听的嗓音叫了她一声荣安。

　　叫她荣安。

　　在叶家的时候，她谎称他们是夫妻，在别人面前，她喊他二郎，他喊她阿念。那时候她私心觉得，周望回失忆了也挺好，他不记得过往那些纠葛，只轻柔地喊一声阿念，让她有种亲密的错觉。

　　只有小时候，二皇兄和母妃会叫她阿念。长大了，更多的是喊她的封号。荣安，父皇说让她享一世的尊荣和平安。

　　有什么用呢，最终她还不是家破人亡。

　　就让荣安消失吧。她想做阿念。想做那个被父亲母亲疼爱，被哥哥宠着，还有最喜欢的人叫过的阿念。

　　她慢慢闭上眼睛。

　　有了周望回的允许，她得以自由进出。最多的时候，她还是会去正房看看他的伤势，知道他在渐渐痊愈，便也放心了。

　　小镇山清水秀，空气好，而且有熟悉他病情的大夫坐诊，周望回和周秀商量过后，决定先暂时在这里养伤，等待皇上的进一步旨意。

　　消息已经放了出去，荣安公主在送嫁途中不慎跌落悬崖，重伤不治，周指挥使救公主九死一生，还在昏迷。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那队皇上的亲兵对此毫无异议。现在整个院子里的人，见了她都恭敬地喊一声念姑娘，只当她是指挥使的救命恩人。

　　一切都很好。

　　这天她进去的时候，周望回正在看书。

　　“你在看什么？”她端了药放在一旁，好奇地问道。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酸得牙疼。”

　　他笑出声来。

　　荣安把药给他，“指挥使当看些壮士义气的诗词文章才是。”

　　周望回面不改色地一口喝完药，抿了抿唇角，偏过头看向荣安，“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她笑开，“还不够。”

　　他望天，“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当如是。”她一本正经地点头。

　　“你呀。”

　　周望回合上手中的书。这本诗集是周秀找来的，说是镇上一个无名诗人所作。他不过才略略翻了几页，恰好看到这句子，一时有些感叹。却是过于伤春悲秋了些，他换了个话题。

　　“宅子周秀已经买好，就在后面那条街。”

　　“多谢。”荣安点头。

　　“想去看看么？”

　　“不用了，以后——”

　　“我想去看看。”

　　周望回已经能下地走路，只是不能长时间行走。好在新买的宅子离得很近，周秀扶着他慢慢走，荣安跟在旁边。

　　他想亲力亲为，把一切安排到最好。

　　宅子虽然不大，亭台楼阁却一应俱全。他们从正门进去，慢慢逛到了院子里。荣安说想在东侧种花，周望回嫌弃那里阳光太大，说不如挖了池塘，养鱼多好。

　　“可是院子本来就不大，挖了池塘，我还怎么种花花草草？”

　　“挖个小点的便是。你要种花草，把西边的葡萄架子拆了，那儿空间也大得很。”

　　“可是我也想种葡萄。”

　　“你就是不想挖池塘罢了。”

　　荣安调皮地眨眨眼。

　　周望回无奈一笑。

　　彼时阳光正好，周秀不知得了什么消息，匆忙回去。周围只有他们两人，站在空荡的、杂草丛生的院子里，规划着以后的布局。这让荣安有一种，他们将会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的错觉，残忍而美好。她只希望这一刻能被无限延长。

　　然而现实总是不如想象美好。

　　荒凉的院子里，他们对面疾步走来一个娉婷的身影。

　　“予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