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可追》言迟

11、祝东风 一

　　春意觉得，荣安公主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了。

　　公主跟她们讲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慢条斯理的，几乎不会发脾气，有时候只是轻轻一个皱眉，底下丫鬟们就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的确太不应该了。

　　荣安公主这么温柔漂亮的人，怎么会有人舍得让她皱眉呢？

　　春意端着公主最爱吃的荷花酥，小心地放在桌上。

　　一抬眼，就看见公主葱白的小手绞着帕子，眉间微蹙，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都怪周公子！

　　她几乎要埋怨出声。

　　说起这周公子，倒也是光风霁月，一表人才。

　　周望回，字予归，父亲是赫赫有名的镇远大将军周宜，他还是荣安公主亲哥哥，当今太子的陪读，与太子感情深厚，前途无量。

　　他们自小在一块儿长大，公主很喜欢周公子。公主的母妃，当今皇后娘娘曾许诺过，待公主及笄，便求圣上为公主指婚。

　　如今离公主及笄还剩三个月，公主却每日越发忧愁起来。

　　“公主，您一天未用膳了。”春意小小地叹了口气，“这是您最爱的荷花酥，还请公主保重凤体。”

　　荣安茫然抬头，看了眼春意，又看了看荷花酥，闷闷地道，“没胃口，撤了吧。”

　　春意着急地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公主……”

　　荣安微微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弧度。

　　“没事的，春意。我只是现在胃口不好而已，兴许一会儿就饿了。”她说道，“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春意看着公主恹恹的神情，心疼得不行。

　　可再心疼也没办法，她也不是周公子，不能让公主开心起来。

　　哎，都怪这周公子！

　　几天之前，周公子约了公主“小谈片刻”，还特地屏退众人。这小片刻也不知道谈了些什么，自那以后，公主都是这愁容满面的样子。

　　这可如何是好？

　　春意有心无力，只能默默叹气，满腹忧愁地退下了。

　　荣安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拉扯着手帕。丝质的小帕子，几乎被她扯得变形。

　　她温柔善良，天真坦率，与周望回一起长大。

　　她以为，她的心意，他应当知道，也应当回以同样的感情。

　　可为什么，不是这样呢？

　　荣安想起周望回来找她的那一天，眼底的泪快要忍不住落下来。

　　那个与她一起长大的少年，望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从来只把阿念当妹妹的。”

　　他叫着阿念，叫着那么亲密的小名，说出来的话却那么伤人。

　　周望回的表情是深深的抱歉，还夹杂着一丝不知所措。

　　“阿念，以往是我疏忽了，竟不知你的心意。”他踌躇着开口，继续说着，“太子也不知……我还当阿念，是个孩子。”

　　“我就快及笄了！”她忍不住反驳。

　　周望回顿了顿，略有些尴尬地笑笑，“是啊，还有三个月，前段时间太子一直在琢磨给你的及笄礼呢。”

　　“那你呢？”荣安问他。

　　“我只有一个哥哥，府里没有别的姐妹，只把阿念当亲妹妹一样，自然也要给你最好的及笄礼。”周望回说道。

　　荣安听他妹妹长妹妹短，声音里带了些哭腔，“我才不要当你妹妹！”

　　周望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挠了挠头，尽力组织着语言。

　　虽说身为太子伴读，他与太子兄妹俩走得近，可到底男女有别，长大之后，与荣安公主很少接触，他是真的不知，荣安对他起了小女儿心思。至于太子这个当亲哥哥的，因为圣上身体不好，太子一直忙着为圣上分忧，也没有注意到自家妹妹的情绪，两人都不知道荣安的心意。

　　这回荣安快要及笄，太子开始思索着要给妹妹置办及笄礼，悄悄问过皇后，才知道皇后娘娘打算请圣上指婚的事。

　　太子当然大感诧异，震惊之余就是浓浓的担心，这才寻了周望回，希望他与荣安好好说说，叫她断了这份心思。

　　要问这是为何……

　　“可是公主，”周望回换了称呼，“我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子。”

　　荣安已经记不清那时的周望回是什么样的神情，只记得他那句话，让她的心都碎了。

　　他说那女子没有公主漂亮，也没有公主温柔，更不如公主聪明可人。可是喜欢这种心情，是掩饰不住，躲避不了的。

　　他说他真的很抱歉，抱歉这么晚才知道公主的心意，抱歉他不能回复这一份心意。

　　他说如果公主不嫌弃，可以把他当另一个哥哥，永远做公主的依靠。

　　荣安拿帕子擦了擦眼泪。

　　他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不喜欢她罢了。

　　为什么还是这样呢？

　　荣安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她只知道，这一次，一定要让周望回喜欢上她。

　　不管，要用什么方法。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呢？

　　荣安茶饭不思了好几天，也没有什么头绪。

　　“公主。”

　　门外传来春意的声音。

　　“太子殿下到了。”

　　春意推开门，身后跟着一个蓝衣的身影。她朝两人行了礼，在荣安的示意后退下。

　　荣安下了榻，还没站稳身子，对面的太子上立即前一步，仔细端详荣安苍白的脸色。

　　“我听春意说，你一天都未用膳？”太子皱眉问道。

　　“没胃口罢了。”

　　“为何？”太子追问。

　　荣安咬唇，没说话。

　　太子一下就明白了。他有些恨铁不成钢，“阿念啊！不过一个周望回，你又何苦折腾自己？”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周望回跟人家姑娘都过了明路，我估摸着这几天快换庚帖了，你不吃不喝又能如何呢，还能把人强抢过来不成？”

　　“哥哥！”荣安抬高声音，委屈道，“你是我亲哥哥么？你又何苦把话往我心窝子上扎呢？”

　　太子叹气。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说来也是我大意，不知你何时对予归有了这心思。予归的心意我倒是一直都明白，他和那苏小姐相识两年，我们当初是在茶楼里……”

　　“苏小姐？”

　　“哦，这苏小姐就是予归的心上人。”

　　荣安脸色更加苍白。

　　太子有些不忍心说下去，但看着妹妹这幅没精打采的样子，还是决定长痛不如短痛，将话彻底说明白。

　　“苏小姐颇有才情，予归和她也是互相欣赏。之前我们曾和苏小姐的哥哥，苏公子，一同出去游玩，那苏公子也是个人才，长得也不差，阿念，不如我替你去相看相看？”

　　“哥哥莫开玩笑。”荣安气道。

　　太子摸了摸鼻子。

　　“那苏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定国侯的次女，苏绮。”

　　荣安没说话。

　　“阿念啊，这两年，予归和苏小姐的感情，哥哥一直看在眼里。”太子慢慢说道，“成为有情人实属不易，哥哥也心疼你这一腔真心，咱们就把予归忘了吧？哥哥一定替你找一个比予归好千倍，好万倍的人，好不好？”

　　“哥哥……”她勉强笑了笑。

　　可是她心里，只想要周望回。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比周望回好千倍，好万倍呢？她的心那么小，小到只容得下周望回一个人，就算是其他人再好，又与她何干？

　　如果不是那个人，便谁都不是了。

　　荣安此刻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她握紧了拳头，“哥哥，四月份了。”

　　太子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她提这茬作甚，只能顺着说道，“是啊，已经四月了。”

　　“我想，办一场桃花会。”

　　“好，好啊。跟母后说说，发几个帖子？”

　　荣安认真地看向太子，“哥哥，我想邀请苏小姐来。”

　　“阿念！”太子惊道，“你为何？”

　　“我只是想看看他喜欢的女子。”

　　荣安在心里对自己说，看看这位苏小姐。看看她那么喜欢的少年喜欢的女子。

　　如果这样，便能不难过的话。

　　她很想，很想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