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二三事务所异闻录》君思我

32、第三十二章 两难（修）

　　“老大，您的手不要紧吗？要不我带您处理下伤口吧，您一直在流血。”尹方思看着林栩的手背上得伤口冒着不详的黑气，鲜红的血淅淅沥沥地流了一地，光是这么看着，他都替林栩觉得疼，但林栩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任由伤口鲜血直流，面无表情地在思索什么。

　　林栩反应过来，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

　　伤他手的东西是上古的凶器，寻常人若是挨这么一下，说不定一整只手都要废了，若不是刚刚林栩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握住了钥匙，否则被钥匙所伤的尹方思，恐怕今晚就得连夜截肢。林栩翻转了一下手背，不甚在意地说道：“这是邪物，普通的医疗手段治不好这伤，不用白费力气。”

　　尹方思心里酸溜溜的，但也无能为力：“对不起，老大，是我冒失了，才害的您受伤。”林栩摆了摆手，懒得跟他计较，“少说两句吧。”于是尹方思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没过两分钟，盛凡又回来了。

　　他见着林栩这一手的鲜血也是吓了一跳，在盛凡的印象中，林栩何其强大，从没受过任何伤，连头发丝都没掉过一根，这个人在他心中，完全是铁打钢铸的，他从没把林栩看成过一具血肉之躯。

　　林栩也会受伤么？

　　盛凡毕竟跟了林栩很多年了，自然不会像尹方思那样冒失，问这问那，他很快收拾好了情绪，上前如实汇报：“老大，那个小鬼解决了。他说自己和某个人做了一笔交易，那人赋予他能兴风作浪的能力，他把自家祖传的扳指给了他。”

　　林栩摊开手掌，这把带血的钥匙浑身散发着不详的光，它造型古朴，寒铁打造，面貌呈青黑色。林栩另一只手轻轻一捋，钥匙在他手中化作了一只青铜的扳指模样，林栩解释说：“这是四十九颗‘魂丧神夺钉’的钥匙之一，它的形态各异，遗落在九州的各个地方，很可能被人当做什么传家宝收藏起来了。”

　　“如果那个妖道想得到这个钥匙，他直接去取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和那小鬼做交易？难道说以他的本事，用强取豪夺的手法还得不到一把钥匙么？”尹方思问。林栩收了钥匙，回答他，“这些上古的神器，自身带有禁术加持，它们通常都认主，所以强取豪夺来的法器，也不过是个破铜烂铁，只有主人心甘情愿地将法器移交出去，才能发挥其本身的威力。否则抢来的东西到了你手里，充其量做个摆设。”

　　盛凡及时地接嘴：“不过也有人爱好收集各种各样的法器，就算发挥不了其威力，摆在家里也显得自己面上有光。新中国成立之前，有许多人看中了倒卖法器的巨大利益，也会使用一些非法的手段，去抢别人手中的法宝，这些人被称为‘觅宝者’，干的都是下三滥的勾当，偶尔也戗行，做盗墓贼，去挖别人陪葬的法器。”

　　尹方思点了点头，又问：“所以说，法器都是认主的？一件法器只有一个主人，除非他将法器转赠，否则其他人都没有使用的权利。”盛凡笑起来，露出一口堪比汽车长途站公共卫生间里的瓷砖一样黄的牙口，“对头，不过一件法器不止可以认一个主人，如果主人愿意，也可以开个备用权限给其他人使用，比如说……”

　　说到这儿，盛凡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尹方思正侧耳聆听，虚心请教，谁知盛凡并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尹啊，什么时候也给你整一件法器来玩玩，威风着呢！”

　　闲话了这么一会儿后，林栩又说：“那妖道自毁了肉身，已经跑了，他没有带走‘魂丧神夺钉’的钥匙，这一趟无功而返，说不定还会再来。这人知道钥匙落在了我手里，估计会向事务所的人下手，盛凡，你去通知他们，最近这些日子都警醒一点，别在梦里被人砍了脑袋还不知道。顺便，去告诉管委会，让他们拷问关押着的邪魔歪道之人，务必查出此人的来历，还有同伙。”

　　盛凡听了这话，有点犹豫，现在已经凌晨好几点了，要是让他连夜跑一趟西洲，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半条，但以林栩这说一不二的性格，恐怕的确要他即刻出发。盛凡给自己壮了壮胆子：“老大，我现在出发去西洲？”

　　好歹林栩的人性还没有完全的泯灭，他看了一下手表：“明天一早。”盛凡松了一口气：“谢谢老大谢谢老大，那没啥事我就先回去了，我明天买最早的飞机票去西洲。”林栩挥了挥手，允许他跪安，盛凡马不停蹄地跑了，现在回家，还能睡上俩仨钟头。

　　待盛凡走后，林栩对着旁边的小孩一抬下巴：“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回去。”尹方思的视线比林栩低一些，他看着林栩鲜血淋漓的右手，又说道：“老大，您的手真的应该包扎一下，虽然寻常的医疗手段没法治愈您的伤，但是您这么晾着也不太好吧？”

　　只见林栩的眉毛动了一下，尹方思下意识地以为林栩又要责骂他，他抢先一步在林栩开口前说道：“行行，您不想包扎就不包扎吧，算我多事，我不提了。”林栩看着小青年着急忙慌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笑，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林栩甩了甩手上的血：“行。”

　　“什么？”尹方思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林栩瞥了他一眼，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在妖道留下的碎尸堆上轻轻一挥，那些污秽的血肉顿时不见了。他晃了晃有着可怖伤口的右手：“你不是要给我处理手伤吗，还愣着干嘛，留下来喝西北风？”林栩说完后，也没再看他，走向了天台的门，尹方思连忙跟了上来。

　　二人来到急诊室，尹方思问值班的医生要来了一些止血的器械和纱布药品，自己动手给林栩清创包扎。清创的过程很疼，尹方思几次三番问了林栩要不要紧，他都像个没事人一样，无动于衷，好像受伤的手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尹方思不再多嘴，迅速的给他止血缝合，最后伤药，用纱布缠好。

　　尹方思用纱布打了个蝴蝶结，林栩眉头一皱，端详着这个丑陋的蝴蝶结，另一只手在尹方思额头上轻轻一推：“什么玩意儿，给我解了重绑。”尹方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在情感这方面，尤其的记吃不记打。林栩先前替他挡了这么一下，尹方思自责又心疼，早就把之前对他的怨怼抛到九霄云外了，心中只剩下一股子无能为力的酸楚，和一点点别样的悸动。

　　其实，他好像也挺在乎我的。尹方思内心深处有个畏畏缩缩的念头。

　　尹方思抿着笑，正打算去拆林栩手上的蝴蝶结时，忽然听见隔壁间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他问着“怎么了”于是站起来，绕到隔壁去看。隔壁间里，两三个医生护士围着一个年轻的女孩，那女孩满脸的鲜血，胸口挨了一刀，已经被包扎好，脸上的伤看起来七零八落，很是瘆人，其他人正七手八脚地按着她，要给她处理脸上的伤。

　　尹方思认出来，这个女孩就是之前护士站，那个被小鬼上身的护士。

　　由于这个护士挣扎的太厉害，医生只能给她强行注射了镇静剂，待药效发挥了之后，再慢慢地为她处理脸上的伤。

　　看到这一幕后，尹方思的心情非常的复杂，这一晚上，他的情绪一直都沉浸在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中。林栩的手伤是他的错，这个护士的无妄之灾，也是他的错，如果他能早些发现小鬼上了护士的身，就能尽快地阻止他，眼前的护士，也无需遭受这样的飞来横祸了。

　　胸口的刀伤是轻伤，可能会落下一些疤，但至少不会影响她的正常生活，可是被毁了容，这个女孩以后会怎么样呢？光是设身处地的一想，尹方思就难受起来，他没有再继续看下去，转身返回了急诊室。

　　林栩已经手动拆掉了那个不怎么雅观的蝴蝶结，他见尹方思失魂落魄地走了回来，问道：“你哭丧着脸打算给谁吊唁呢。”听到这句话后，尹方思不由看了林栩一眼，他发自内心地想，幸亏林栩不是寻常人，如果他只是这个社会上的一个普通人，那么凭此人的性格嘴脸和人品，恐怕走在大街上，都能被人打死八百回。

　　尹方思想说关于那个护士的事，但话还没说出口，只在舌头上转了一圈，他又自动咽下去了。说也没用，林栩不但不会安慰他，甚至还会嘲笑他泛滥无用的同情心，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么？于是尹方思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地在林栩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了。

　　事情暂且都解决了，林栩没有再留下的理由，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走了。”尹方思也跟着站起来：“那我送送您。”林栩没看他，轻轻颔首，两人一路无话，尹方思把他送到了医院的大门口，乖巧地告别：“老大再见，路上慢点。”

　　夜风一阵阵的刮来，鬼哭狼嚎似的，把尹方思的头发吹的乱七八糟，林栩很糟心地看了他一眼，对他这狗啃似的发型，十分的介怀，他实在理解不了当代年轻人的审美。林栩伸出手，忍无可忍地在尹方思的脑袋上揉了几下，不轻不重地骂道：“难看死了，跟小流氓一样。”

　　林栩的手劲很大，差点没把尹方思的脑袋给拧下来，他缩着脖子，在被揉搡的过程中竟然笑了出来。林栩的这个举动，特别像家中的长辈看不惯小辈们的穿着打扮，既生气又无奈，还带着一种别样的纵容……尹方思心里忽然塌陷了一个角，变得柔软了起来。

　　“难看吗，我觉得还挺潮的，好多男明星都是这样的发型。”他伸手理了理被林栩搞乱的头发，林栩眯起眼，刻薄地说道：“什么明星不明星，一些戏子罢了，哗众取宠，你也要跟着学？行了，少跟我在这废话，滚回去吧。”

　　尹方思没有动，站在原地，厚着脸皮狡辩：“老大，您这是什么封建思想，什么叫戏子，人家那是……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回去，那您路上小心。”在林栩冷若冰刃的眼神下，尹方思识时务地闭了嘴，他朝着林栩挥了挥手，见林栩揣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投入了茫茫的夜色中消失不见，自己这才返回了医院。

　　回去的路上，尹方思的嘴一直是咧着的，差点咧到耳朵根。他认为林栩待自己与别人不同，不像对待盛凡李国胜那样呼来喝去，也不像对待裴回那般的熟视无睹，林栩对他……好像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耐心。

　　光是想到这儿，尹方思就心花怒放，但他没怒放多久，又很快的察觉到不对：我这是在干什么呢？为什么要拿林栩对别人和对我的态度互相比较？他又不是什么皇帝，我又不是什么妃子，我干嘛那么在意他对我的看法呢？

　　尹方思不敢细想，他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迅速地跑回了陆徇的病房。

　　原以为陆徇应该早早睡了，没想到他和李轩二人都没有睡，他们见到尹方思回来了，才松了一口气。陆徇下了床，迎上前问道：“怎么样了，有没有抓到，你受伤了吗？”尹方思点了点头，扶着他按回床上：“放心吧，抓到了，我什么事也没，多亏了老大及时赶来，否则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李轩在旁边听着，琢磨出了不对劲：“老大？就是模样特别人五人六，长得跟男模似的，从不拿正眼看人的那个？”听着他这么长一串形容词，陆徇深以为然，第一次和李轩达成了某种共识。

　　尹方思点头：“是他，怎么，你就跟我们老大见过一面，对他这么大意见？”李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瞧瞧你那狗腿子的模样，‘我们老大’，你什么时候净的身入宫当太监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去你的。”尹方思笑着骂了他一句，他拿起一个枕头，往李轩脸上盖：“赶紧睡，都几点了，你要是觉得这睡不惯，就自己出去找个酒店，别耽误我哥休息，他明天还要动手术呢。”

　　李轩侧身躲过枕头，顺手把它拿下来：“听听，这又成了‘我哥’了，你们俩又是什么时候桃园结义的？”尹方思懒得跟这嘴碎毒舌的基佬一般见识了，他冲着李轩比划了个中指，回头对陆徇轻声细语：“哥，你睡吧，事情都解决了，不用你担心。”

　　陆徇被他按在床上，对上年轻人宛如琥珀一般透亮澄澈的目光，一时有些心旌摇动。他身为警察，每时每刻都把责任扛在肩头，无论出了什么事，哪怕是天塌下来，陆徇也会做身先士卒的那一个。他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和保护欲，让陆徇无法对任何人示弱，他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角色，也从来没有人会对他说这种“事情都解决了，不用你担心”这种话来。

　　尹方思是头一个。

　　“快睡。”尹方思带着笑，替他把枕头拍松软了，然后转身朝着李轩：“走吧，少爷，知道你不会纡尊降贵待在医院过夜，我送你去附近的宾馆。”李轩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Brioni的大衣穿上，又戴上Hermès的羊绒围巾，将自己精致英俊的小脸裹了大半张进去，他的丹凤眼望向陆徇，露出了个意味长远的笑来：“陆警官，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预祝你手术顺利。”

　　陆徇对这个金妆玉裹，浑身上下贴满了人民币铜臭味的大少爷实在是没招，他胡乱应了一声：“我谢谢您了，少来给我添堵就行。”李轩笑了笑，转身走了，还留下了一片经久不散的古龙水味，充斥缭绕在病房中。

　　开车把李轩送到附近的一家宾馆后，尹方思打车回了医院。还有三个小时左右，天就要亮了，又是一夜的兵荒马乱，尹方思累的精疲力尽，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陆徇病房的门，陆徇也睡着了，尹方思就在沙发上缩着，拉过李轩之前盖过的毛毯，似乎还残留着人的体温，尹方思蜷缩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刚把李轩送到时，李轩还劝他留下来，说陆徇一个大男人，自己在医院待着也没什么，既然作恶的小鬼已经解决了，尹方思也没必要保镖似的守着他。但尹方思还是执意要回来，今夜经过了这么一场意料之外的折腾后，尹方思实在是百感交集，他生怕再因为自己的一个疏忽，而让陆徇身处险境。

　　好像就这么守着陆徇，就能弥补他之前犯下的一切过失。

　　虽然身体很累，但他的精神仍然不能放松下来，尹方思闭着眼，在脑海中回顾着今天的画面。地下室诡异的尸体，在走廊上玩弄他的小鬼，无辜被中伤的护士，还有天台上声称见过他的妖道，最后的最后，脑中的画面定格在了林栩骨骼分明，却鲜血淋漓的手掌上。

　　他翻了个身，动作很轻，尹方思觉得自己有些失眠了。

　　尹方思陷入了一种两难的情绪中，一方面他痛恨自己的弱小，不足以独当一面，无法肩负起保卫同伴的重任，反而因为他的冲动和莫名的自信，让别人为他付出了代价。这个“别人”当然指的是林栩，而他另一方面，又对林栩的态度捉摸不清，他这个喜怒无常的上司，会在医院中守他一夜，甚至会趁着他睡觉时，不纯洁的乱摸自己的脸，遇到危险时，林栩会用手挡住尹方思的眼，不让他看到那些自己无法承受的场面。

　　可他又会无缘无故地朝着尹方思发火，夹枪带棒地讽刺他是个没用的废物，林栩厌恶的眼神至今停留在尹方思的脑中，光是稍稍回想起来，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

　　怎么会这样的？尹方思想不明白，只觉得自己在伺候一个性情阴晴不定的君王，林栩高兴的时候就给他个甜枣，不高兴的时候就给一巴掌，谁也琢磨不出这个暴君的心思。

　　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终于在天擦亮的时候，尹方思才腰酸背痛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