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二三事务所异闻录》君思我

29、第二十九章 中计（修）

　　尹方思去便利店买了一次性的牙刷和湿纸巾，又买了两个塑料盆与毛巾，用来给陆徇擦脸。回到陆徇的病房后，他已经醒了，见尹方思头发有些凌乱，衬衫的扣子也不翼而飞了两颗，便心生疑惑：“你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没有，只不过坐电梯时遇见了一个小鬼，已经没事了。”尹方思把东西放下，随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哥，晚上我留下来陪你，医院里不安全。”

　　陆徇没搞清楚状况，怎么他下个楼的功夫，就能撞鬼。想起半个多月前，在医院的不好经历，让陆徇不住的起疑，“发生什么了？”

　　尹方思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上面，他打了个呵欠，揉了揉困顿的脸，“没什么，就是个不长眼的小鬼罢了，想吓唬我，被我收拾了，估计他不会善罢甘休。我怀疑他待在医院很久了，他对这里非常熟悉……有点困，哥，我趴一会儿，有事把我叫醒。”

　　他说完就伏在了床边，毫无防备的闭上了眼。陆徇本想叫他上来睡，自己去坐着，毕竟他还没有动手术，身体无碍。可这小孩已经先一步的睡着了，陆徇也不好打扰他，便只能任由他趴在床边。

　　陆徇扯了扯被子，盖在他肩头，自己则下床，去外面抽根烟。

　　尹方思这一睡，直到下午四点钟才睡醒。因为姿势不对，他感到腰酸背痛，浑身不舒服。病房内陆徇已经没了踪影，尹方思心下一凛，想起中午电梯内发生的事，唯恐陆徇出什么意外，他刚要出去找，就跟进门的陆徇撞了个满怀。

　　“小心点，这么着急要去哪？”陆徇伸出手，将他的肩膀搂住。

　　尹方思刚睡醒，脑子还没有那么灵活，对这样暧昧的触碰，还不敏感，“醒了发现你不在，担心你出事，想出去找找。”他打了个呵欠，闻到了陆徇身上的烟味，“你明天要动手术，怎么今天还抽烟，不要命了。”

　　二人进到病房，陆徇闻了闻手上残留的烟草味，“你是狗鼻子么，这烟是我俩小时之前抽的，我以为味都散的差不多了。”尹方思倒了杯热水递给他，答非所问，“没事别乱跑，跟你说了，这医院不安全。”

　　陆徇接过了水杯，嘴角微微弯起，“我一个大男人，还是个警察，能出什么事，别大惊小怪的。”这小子，这么关心他，陆警官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尹方思耐心道：“是，我知道你们人民警察最厉害了，心系群众，无私无畏。但这是鬼，并非靠普通人力就能解决的，你又是个病号，还是省省吧，喝热水。”

　　陆徇被他最后一句话哄得忍不住笑，直男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多喝热水”，就连尹方思这么一个心思细腻妥帖的人，也不例外……想到这，陆徇的笑意慢慢的收敛了，从这句玩笑话中，他又认清了尹方思直男的身份，于是胸腔中的情肠化作愁绪，一股脑的散开了。

　　“我去打个电话。”尹方思没留意陆徇的神情变化，举着手机出去了，他拨通了尹母的电话，“妈，问您个事，最近你们医院有没有不治身亡的病患，特别是你们胸外科。”

　　尹母思索了一会儿：“这是市内最大的公立医院，身患重病的人不计其数，几乎每天都有死人……你问我们胸外的，我实在记不清，昨天还死了一个肺癌晚期的。”

　　“那有没有年纪四十左右的男性，国字脸，下巴上长了一颗痦子的？”

　　“……我想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得了恶性胸腺瘤，没法治，一个多月前就死了，家属也没来认领，尸体现如今还在停尸房占着坑呢。”尹母见惯了医院中的生离死别，早已麻木，说起话来语气也很平静。

　　尹方思心中有了计较，“行，我知道了，那我先挂了，妈。”他刚想挂电话，尹母就叫住他，“等等，你没事打听我们医院的事情干嘛，小兔崽子，背着老娘谋划什么呢？”

　　女人的直觉果然强烈，尹方思捏了捏眉心：“没有的事，我能谋划什么？我在你们医院呢，朋友生病了，我来陪护。”

　　尹母警惕地问：“什么朋友，得了什么病，严不严重？尹方思，你是雷锋吗，怎么谁家的事你都要管？”尹方思啼笑皆非，“学雷锋做好事难道还犯法不成？好了不跟您说了，今晚上我不回家，别做我饭了。”不等尹母继续追问，尹方思迅速的挂了电话。

　　既然知道了这个小鬼的死因，尹方思就能进一步的追查了。他的尸体还在停尸房，没有被认领，那就说明这个人没什么亲朋好友，是个孤魂野鬼。死后尸身没有得到安葬，魂魄也跟着不得安宁，流连阳间，不肯入冥府，并且憎恨尘世中人，渐渐地起了报复心。

　　这么想来，的确说得过去，又合情合理。

　　这个小鬼已经开始作恶，并且在此之前，尹方思不知道它是否还伤及无辜。总而言之，已死之人，无论如何是不能再留在阳间的，更何况是为非作歹的阴灵，所以他决定将此事管到底。

　　晚饭过后，李轩竟然又大摇大摆的驾临了，美名其曰给尹方思送甜点，提来了一盒冰淇淋蛋糕。陆徇是病患的缘故，要在前一天晚上禁食，原本晚饭就没吃，李轩这小子还故意拿蛋糕诱惑他。

　　“国庆节有什么打算？”李轩用胳膊肘戳了戳尹方思。他往嘴里送了一口蛋糕，发现是冰淇淋榴莲味的，很合自己的口味，吃了两口后他说，“没什么打算，在家睡觉。蛋糕哪儿买的？味道还可以，给我发个地址。”

　　李轩嘴皮子动了动：“法国空运过来的。”尹方思轻叹了一口气：“万恶的资本主义。”李轩说：“资本主义请你十一出国玩，去吗？”尹方思问：“去哪？”李轩说：“菲律宾。”

　　尹方思：“东南亚小国家，你也好意思开口，不去。”李轩给了他一个白眼，“爱来不来，老子过去，是有生意要谈，顺便带你出去溜溜——”他把目光转到陆徇身上，“警察叔叔，国庆节有什么安排？”

　　陆徇：“警察叔叔国庆节要值班，没你们大学生这么清闲。”尹方思接上了他之前的话，“菲律宾能做什么生意，贩/毒还是拐卖人口？这儿可躺着一名警察呢，当心给你逮进去。”陆徇听着两个小孩互相拌嘴，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看着他们这朝气蓬勃的大学生，忽然生出了一丝羡艳，明明自己还未满三十，却被硬生生对比出了“未老先衰”之态。

　　李轩眼波流转，一双凤眼微微眯起：“能被这么英俊的警察叔叔逮起来，值了。”尹方思听他这么说，只以为李轩这口无遮拦的货色又在开玩笑，并未往心里去：“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陆徇先前听了李轩的调戏之言，刷拉一下黑了脸，尹方思又这么埋汰他一顿，人民警察的面子瞬间挂不住了：“你怎么也跟着消遣我？”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时间到了九点，医生依照惯例来查房。尹方思忽然想到今天在电梯里遇见的小鬼，他也提到了“查房”，并且神色很是焦急，于是他多留了个心眼。

　　尹方思叫住了医生：“受累向您打听点事，一个多月前，有没有一个病人死于恶性胸腺瘤，就是下巴上有个痦子的？”

　　出于原则，查房的医生并不愿意透露什么，于是尹方思将陆徇搬了出来：“您别误会，我们不是让您透露病人的隐私，只是这位病人是警方的监视对象，住院前曾涉及了一桩境外走私案，因为证据不足，所以没法传讯，谁知道他竟然得病死了，我们也挺无措的——您怀疑我说谎？陆队长，把您警证拿出来给医生看看。”

　　陆徇依言拿出了随身携带的警证，医生看完之后，打消了疑虑，如实相告：“哦，这个病人上个月二十八号死的，具体死亡时间我也不太清楚，死因的确是恶性胸腺瘤。他入院时，肿瘤已经恶化扩散的很严重了，没法根治，做了几次化疗之后，还是没能抗住。”

　　尹方思：“他的尸体是不是还存放在医院的停尸房内？”

　　医生点点头：“没错，病人入院时就是一个人来的，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也没什么亲戚朋友来看过他，死了尸体也没人认领。我们给派出所打过电话，民警也联络不到他的家人，所以尸体只能暂时安放在停尸房内。但是我们医院有规矩，尸体只能存两个月，两个月后还是没家属认领的话，只能送到火葬场处理了。”

　　尹方思听完，露出个得体的微笑：“知道了，麻烦您。”医生说了句“客气”便离开了。他回过头，对上陆徇高深莫测的神情：“行啊，都学会利用你哥的警察身份了。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谎话一套一套，张口就来呢？”

　　“他就这样，表面上装的跟个小白兔似的，其实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大尾巴狼，别被他纯情的外表给骗了。”李轩趁机落井下石：“哦，不对，现在连纯情的外表也没有了。”

　　尹方思笑了笑，无所谓二人怎么说他，“我这还不是为了办正事？”陆徇坐直了身子，收起先前那副调笑的模样，正经问他，“你问这个死者的情况做什么，他是什么人，值得你这么刨根问底的？”

　　“我不是说了，今天下午在电梯里，我遇见了一个小鬼么？”尹方思从果篮中挑了一个色泽艳丽，饱满的苹果，在手里掂量着，“那个小鬼，就是我刚刚询问的死者。他冒充这里的医生，在电梯里企图对我下毒手，但是被我给吓跑了。他都死了一个多月了，还在医院逗留，肯定还有别的目的，我得把他抓住才行。”

　　“你要去捉他？”陆徇听了之后，替他忧心。尹方思是个胆大心细的人物，这一点陆徇是清楚的，可在他眼中，甭管尹方思有多大的神通，他始终还是那个在荒村中被鬼怪袭击，倒在陆徇怀中奄奄一息、羸弱不堪的文弱学生。

　　尹方思略微一点头：“是啊，如果不逮住他，他还是会继续作恶。这次袭击我不成，他还会袭击其他人。医院里的人，大多都是老弱病残，被这么个丧心病狂的小鬼盯上，哪还有活路？”

　　没想到他的正义感这么强烈，才加入事务所一个多月，只不过是个入门的修士，掌握着半吊子的玄门法术，就想着怎么为民除害了。

　　陆徇虽然放心不下，但也没法阻止。不管是从情理上，还是警察的责任义务上，尹方思此举，都是在义务除害，他实在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只有他的一点私心，陆徇不希望尹方思去冒险。

　　李轩没有这么深的体会，他只觉得，自己这位兄弟实在牛逼，于是扶住了他的肩膀：“你该不会是什么钟馗投胎转世吧，把捉鬼说的像出门买菜一样简单。”尹方思笑着推开他的手，“滚一边儿去，钟馗那么丑，你骂谁呢。”

　　“都几点了，你还不回去？”尹方思看了看时间，已经将近十点，于是他催促了李轩。李轩靠在椅子里，眯起了眼睛，“今晚不回去了，你要去干大事，我得替你看着警察叔叔，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大少爷，您不在这跟着添乱，就是对我最大的呵护。”陆徇无奈的瞅了一眼这金妆玉裹贵公子，李轩趁机对他暗送秋波。

　　十点过后，医院的走廊开始熄灯，护士挨个病房查看，吩咐病人们早点休息。这VIP独立病房的条件很好，有宽敞的沙发和液晶电视，还配有毛毯。李轩躺在了沙发上玩手机，他嫌毛毯脏，于是没有盖，尹方思坐在椅子上，陪着陆徇看晚间新闻。

　　他切换到了本地台，正播放着寻人启事，大多数都是些老人和孩子，还有一些妙龄少女。尹方思趴在床边，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新闻中贴出的走失女孩的照片，忽然联想到前一阵子，他在警局帮忙查失踪少女，翻阅到了无数失踪女孩的案子，也是毫无进展。

　　“短短三个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失踪少女，是拐卖人口吧？”尹方思直言不讳。陆徇烦躁地换了台，在一档深夜综艺节目停下来，“嗯，三个月内，全国上下加起来的少女失踪案，共有上百起。这些姑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被拐卖了，没错。”

　　谈到这种话题，尹方思的情绪就不免有些低沉，因为自家也有个妹妹的缘故，他很能理解这些失踪少女的父母的心情，同时也为这些女孩感到惋惜。尹方思一时没有说话，陆徇感到他情绪低落，于是柔声安慰：“你别想太多了，这些案子，我们警方一直在追查，从未放弃，我们会竭尽全力破案，找到这些姑娘的。”

　　尹方思扯了扯唇角，心里愁苦地想，哪有这么容易？黄金搜救期是72小时，过了这个时限，就很难追捕到失踪人员的踪迹了，更别提她们的安危。失踪人员都是妙龄少女，用脚后跟思考，也能知道这些姑娘们的下场，多半会被拐卖进深山，或是地下暗娼，甚至贩卖出国……

　　他不敢再想，这些可怕的案件，实在太能影响人的心志了。

　　病房内的灯已经熄了，液晶电视的光照在尹方思的侧颜上，他的面容既柔软、又清丽，陆徇看着他，只觉得心中震颤。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尹方思的脸：“别想了，你睡一会儿吧，熬了一天了。”

　　“不行，不能睡，我还得为民除害呢，得打起精神，不能掉以轻心——”尹方思直起来腰，把先前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强硬地驱逐出去，绽出了个笑，“行了，哥，你快休息，明天有一场手术等着你呢。”

　　“你去哪？”李轩原本有些精神不济，差点睡着，听见尹方思开门的动静，才清醒过来。尹方思说，“去干正事，捉鬼。”

　　“就你一个？”李轩从沙发上起来，陆徇也不太放心，“太危险了。”尹方思倚在门边，漫不经心的摇摇头，“区区小鬼，我一个就够了，别啰嗦，走了。”他大手一挥，关上了房门，一阵风似的走了。

　　尹方思先是来到了负一层的停尸房，确认一下这位鬼先生的身份。医院的停尸房有人看守，灯火通明，一点也不阴森，看门的人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带着个医用口罩，捧着手机在玩一款手游。

　　“干什么的？”那人注意到尹方思，他明显不是医院的内部员工。尹方思假模假样地摆出一副哀伤的神色，“我来见见我舅舅，他去的时候，我没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想趁他火化之前，跟他好好叙叙旧。”

　　尹母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尹方思才敢凭空捏造出个舅舅。

　　值班人员狐疑地看着他：“大晚上的来停尸房看舅舅，挺清新脱俗的。里面都是尸体，你不怕吗？”尹方思：“不怕，我和我舅舅感情很好，我是他从小带大的。我出国之后，舅舅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哪想到他去的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在他跟前尽孝，舅舅唉……”

　　他以假乱真，甚至要挤出几滴眼泪来，还真把值班人员糊弄过去了。那人起来，拿着钥匙开门，“行，我今天就当一回好人，为你破例，成全你这个大孝子。进去吧，给你十分钟，你们外甥俩好好叙叙旧。”

　　停尸房内开着冷气，温度很低，那人给尹方思打开门，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从停尸房内飘散出来，尹方思路过他身边，撇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戴着口罩，生病了吗？”

　　那人点点头，“鼻炎，一到秋天就犯，老打喷嚏，你进去吧。”尹方思刚要往离走，忽然脑海中一片画面闪过，今天中午，电梯内小鬼的容颜登时浮现出来，他急忙转过身：“不对，你是……！”

　　“进去吧你！”话还没说完，那人从背后猛地一推尹方思，他一个趔趄就被推进了停尸房，大门在身后“砰”地关上。尹方思知道是自己中计了，妈的，这年头的鬼都这么精明，还会玩将计就计呢！

　　“靠！”他用力踹了一脚大门，这门纹丝不动，外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尹方思气急了，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他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竟然被个小鬼耍的团团转！

　　尹方思拿出手机，想打电话求助，可偏偏手机又没信号！他早该想到的，这是负一层，又没有wifi，也没有4G网，那个值班人员怎么玩手游？看来智商还是硬伤，他太轻敌了。

　　停尸房的温度很低，几乎接近于零下，尹方思在里面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受不住了。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身子不住的哆嗦，在心中把那个作恶的小鬼千刀万剐了十来遍，仍是不解气。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此时，他听到身后的铁床板传来吱吱呀呀的动静，尹方思回过头，看到原先陈列在床上，蒙着白布的尸体，竟然慢慢的坐了起来！

　　“操！”尹方思骂了一句，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尸体在这冻了这么久，竟然还有活动的能力，怎么没给这些尸体冻成老冰棍呢！

　　停尸房内的尸体不算多，也就七八个，他们接二连三地坐了起来，僵硬的顶开白布，露出结满白霜、布满灰白死气的脸。一般来说，新死的尸体容易诈尸，谁能想到这些在这躺了大半个月的尸体，还能活蹦乱跳的。

　　尹方思眼睁睁看着这些男女老少动作僵硬的下了床，慢慢的向自己靠近，形成了个包围圈。尹方思定了定神，他深呼吸一口，从钱夹中掏出几张符纸，一句咒决迅速的从口中念动，符纸从他手中升起，朝着尸体飞了过去，一张张准确无误地贴在了尸体的脑门上。

　　这些尸体集体被定住了，看着它们犹如雕像一动不动，这画面别提多诡异。尹方思还没喘两口气，谁知那些尸体又动了起来，符纸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