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月舞》左夕

7、冥 使 “

　　“为什么你要放弃送桐恩回去？你的职责不就是遣送异时空的人回去吗？难道你可以放任他留在这里？”司瞳面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他瞪大眼睛，不能置信地追问。
　　夜，开始笼罩这座城市，整条街上的行人愈加稀少。华灯初上，照得“月下茗”外愈发地冷清。
　　十一淡淡叹息，敞开的店门外有冷风吹进来，她拉高了披肩：“司瞳，我并不是能把所有掉入异时空的人都送回去的。有些人在我找到他们或者送回去之前，就因为种种意外死了。而对于这一点，我也无力回天。”
　　“你在说什么，桐恩又没死……你说什么？”司瞳毕竟聪明，回过神来，一脸的疑惑与惊讶。凳子上似乎有火在烤，让他难以坐得安稳，“你是什么意思？他要死了吗？可是他是大夫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
　　“他是大夫也没有用，”十一轻轻地摇头，捧在手里的茶水有些凉，“‘他们’要抓他，他躲也躲不过。”
　　冥使是冥界的使者，一旦出动，绝无失手。这一次是因为十一破天荒地识破了他的身份，他才暂缓行动。但是冥界要取桐恩性命的事实，无法改变；冥使的追杀行动，亦不会停止。
　　“‘他们’……是哪们？”司瞳益发迷惑，望向十一。
　　“桐恩定是因为用自己的医术在不该存在的地方救活了很多不该被救活的人，才触怒了‘他们’，命犯死劫。”
　　十一说到这里，便住了口，不再继续。司瞳见她无意透露更多，便聪明地不再多问：“不管他惹到了谁，但只要穿过时空之门，一切不就都可以抛诸脑后了吗？更何况那本日志上确实记载他治愈全国恶疾的事了啊，他确实回去了不是吗？”
　　冥界确实没有办法穿越时空开展追捕，但是——
　　“他若回去，麻烦跟不了他，就要找着我了，我无意趟这趟浑水。”十一放下茶杯，淡淡地接口。目前十二月尚未找到，若暴露身份，无疑是将“月千年”的所有人置于危险的境地。
　　“十一！”司瞳怒而起身，他的脸上第一次不见笑容，十一说出这种话着实让他震惊，“你竟然会这么说？！你知道我们那里全国的疫患已到了何种严重凄惨的地步了吗？何况，桐恩做错了什么？治病救人也有错吗？怎么，你也会怕谁吗？”
　　“我怕，我怕很多事，生离死别，生老病死。司瞳，我亦是常人，我也有自己的情感，也有要顾及的东西。”
　　司瞳怔住了，十一难得的坦白竟让他一时手足无措。
　　他缓缓地坐下，忽然间眼神迷茫：“或许，或许是我把你看得太强了吧。我总以为在你看来，从来没有什么严重的事情，根本无须担忧；我总以为你在言笑间弹指一挥，任何事就都能迎刃而解。
　　我时常在想，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喜怒不形于色，对一切事情都可以那么淡漠。但我知道，淡漠不是冷漠，淡漠有时也是一种最深的执着。其实你的秉性最是纯良，却习惯用淡漠的外壳保护自己。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这样的人如何能够活得下去？”
　　“拯救苍生的人还需担心温饱吗？”十一避重就轻地打哈哈。
　　“少给自己扣高帽子。拯救苍生，你真的那么在乎吗？总是劝别人不要执念，其实最放不下的人，是你自己。”司瞳以少有的认真看住她。
　　“沁月……”记忆中那个清扬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幽幽响起。
　　十一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别开眼去。“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司瞳。不要挑战我的底限。”
　　司瞳的全身震了一下，但仍是倔强地瞪住她：“虽然我无法想象你承受的压力，”他握住十一的肩，“但是无论有什么事，我和你一起顶！”
　　十一没有说话。屋外，最后一盏街灯已然点上，与半空中的星光相映成辉。夜幕，完全地降临了。
　　打破屋内令人窒息的沉默的，是十一一声长长的，长长的叹息：“好吧，我送他回去。”

　　※ ※ ※

　　是夜，月下茗。
　　一方面是明朝的哀鸿遍野，一方面是冥界使者无休止的追杀，时间，成了十一他们最急需争取的东西。
　　待得桐恩对“慈恩堂”之事稍作交代，他们连夜将他接了过来。
　　对着伫立面前的时空之门，桐恩仍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回过头，向着十一：“吟小姐，遣送费……”
　　“不急，我自会去你那边收取。”古董比较值钱。
　　“哦，好！”桐恩略一颔首，又看向司瞳。司瞳只是望着十一，眉目间尽是忧虑：“十一，你让我和桐大夫一起回去，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有没有危险？……”
　　十一微笑安抚他：“放心，就算我身无长物，明哲保身之理，也还精熟。既然我已决意招惹，自然是有应对的办法的。”
　　司瞳这才略为放心，但仍不忘叮嘱：“一有任何情况，要立刻知会我！”
　　十一点头，转而看向桐恩：“桐大夫，这里发生的一切，就权当是一场梦吧。春梦无痕，不必太记挂于怀。”
　　桐恩一揖到地：“老朽明白，此番实在有劳小姐，桐某在此拜谢。”
　　十一连忙将他扶起：“时间紧迫，不必多礼了。”话落，便转向时空之门，双手捏成法诀，轻催念力。
　　时空之门缓缓地，无声地开启。
　　司瞳扶着桐恩，深深地看了十一一眼。一个转身的距离，却分隔了两重世界。莫非咫尺天涯，就是如此？他们迈步跨了过去，消失在门后。

　　※ ※ ※

　　十一坐在正厅，不经意地淡品香茗，一如往常地照看着店面。
　　四周传来灵力的异动，一个人影在黑暗中凝聚成形，出现在十一身后。十一没有回头，亦没有出声，安闲自若，似乎他的出现是天经地义、稀松平常的事。
　　黑影沉默许久，十一能够感觉到身后的杀气成风，掠过她的鬓角颈项。她却依然淡定，等着他开口。
　　“吟小姐？”黑影终于决定先礼后兵。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温度，却是意外的好听。
　　“正是，阁下怎么称呼？”十一淡淡微笑，依然没有回头。
　　黑影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回答：“泛影。”
　　十一满意地轻笑。不拒绝透露自己的名字——良好的开始。
　　“不知泛影大人来到敝处有何贵干？莫非是要促成十一的生意？“
　　黑影摇头，声音冷冽如初。方才他在店外巡视良久，却始终未看出“月下茗”究竟做的什么生意。只隐隐感觉到店内有强大的灵力波动，便知店主并非常人。毕竟，能一眼识破他真身的，又岂会是普通人。
　　“我要找的人，想必在小姐手里，麻烦告知他的行踪。”他眼见桐恩进了“月下茗”，却再未出来，而他则再也感应不到他的存在，其中必有蹊跷。
　　“冥使——”十一终于转身，抬头对上他的眼眸。那双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让泛影的心里没来由地怔了一怔。
　　“——也在找桐恩吗？真是凑巧，我和你们的目的一致。现在我已帮你达成目的，他永远都不会在这个世界出现了。”
　　泛影一惊，任他掩饰得再好，眸中仍闪过无限讶异。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杀人？况且——“不可能，桐恩的名字并未出现在死册上。”
　　“他不是死了，而是永远消失。如此和杀了他其实是殊途同归，你又何必过分拘泥于形式？”十一悠然开口。
　　泛影仍是不解，一双寒眸瞪住十一，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人的死生，各有天命，桐恩却救活许多本该列入死册之人，冥界不会容他。恐怕小姐还是要给泛影一个交代，否则我无法回去复命。”
　　十一轻叹一声，做冥使的居然这么死脑筋，真是伤脑筋：“我们只是各为其主。冥界不能容忍桐恩在这世上行医救人，我亦不能让他留在这里。我们的目的一致，行动嘛，不好意思，我比你快了一步。所以现在你只管回去查查，他的名字不在死册之上，亦不在生册上了。你如实禀报，相信上头不会太为难你的。”最多是拿不到奖金回扣而已。
　　泛影没有答话，沉默中散发出的寒意让周遭的空气凝结。良久，他突然迸出一句：“你这么做，不怕触怒冥界吗？”
　　十一忽然咯咯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周围的空气仿佛也随之流动起来：“大人回去查查，只怕生死簿上还没有我吟十一的名字吧。”
　　面对着冥使还能如此嚣张恣意，不是超人就是白痴。连泛影也不由地对她刮目相看。她不是一般人，这他知道，可她究竟是谁呢？
　　“我是谁？我是时空的牧人啊……”十一喃喃低语。人人都问她是谁，可笑的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呵……脑海中又有东西波涛翻涌，喷薄欲出。她的眸中忽地顾盼生辉，散发出别样的风情。
　　“沁月，不要叹息，你墨紫的瞳眸是神最好的恩赐……”
　　“沁月，我是月神啊，我不能和你一起走，我是要留在天上的……”清扬的男声穿越千万年的时空萦绕耳边。
　　你是谁？我们曾对神起誓，只有最爱的人，才可知道自己的真名。为什么，为什么你却可以如此直呼我的姓名？……
　　心底的叹息幽幽泛起，成为亘古挥散不去的一缕愁思。
　　泛影默默地伫立在她身后许久，看着眼前的女子陷入自己的回忆，或喜或悲。不曾有过的情绪一波一波地侵袭着他。他静静地转身，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