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之词》北沐

2、第 2 章

　　下了火车，楚清觉得头重脚轻，本来几个小时就能到的火车整整开了20个小时，脚踏在地上的那一刻，她分不清自己是自己腿软还是地上的雪滑，踉踉跄跄地出了站，火车站的广场上已经一层冰，楚清眼睁睁看着走在自己前面不远处的人结结实实的滑了一跤，只敢靠边沿着没有被踩结实的雪堆慢慢地走。
　　凌晨三点钟，楚清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已经圆了，看来不是十五就是十五左右。密密的大雪，地上一片白，楚清哈了口气，走了一会儿，身上暖和了一些，路上只几道车痕，没有人际，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细微声和鞋踩在雪上的咯吱，白茫茫的干净与萧索，仿佛所有的热情与心思都被埋藏在洁白的雪层下。楚清停了片刻，站在路边就那么痴痴地望着，大概这世界太多人都喜欢这白茫茫的干净与萧索，还有望不见的希望与期许。老树似狰，新枝低垂，明月也并未高悬，并不明亮，仿佛不愿夺取雪夜的光与荣耀。
　　楚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来，现在自己站在路上思考该不该回来有点可笑。自己究竟会因为她疯狂多少次呢？或许没有几次了，楚清喘口气，把包扔到地上坐下，两天的周末，被这场大雪耽误了一天，今天晚上她仍旧要坐同样的火车回上海，明早这个时间她要出现在上海的火车站，8点钟的时候她要出现在浦东机场。
　　楚清第一次觉得昏沉沉的累，年少的疯狂只适合年少，曾经坐一夜火车只为看依文一眼的举动不适合现在了，不得不承认，自己再也经不起这种折腾。
　　除了那通电话，楚清后来给依文打过去的电话都没有接通，本以为自己会像以前一样生气，可一点儿没有，楚清每天早中晚分别打个电话，三天没有一个接的，大概自己太习惯她不搭理自己的这种状态了。
　　楚清曾因为依文没有接她的电话而有雷霆之怒，甚至成了两人分离的引子，但现在，一个没有接通的电话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楚清也不会再想以前一样急得要报警，想尽一切办法确认她的安全。
　　但楚清还是会担心，不希望她把任何的难过闷在心里。
　　楚清你这个疯子，楚清望着低垂的圆月，地上冰冷的雪令人清醒，昏沉的睡意减了几分，你这个疯子。
　　楚清到家的时候天仍旧没亮，对于自己的忽然回来，楚清说是出国忽然需要一份证件，很着急，而大雪天不适合寄快递，自己回来取最保险。
　　妈妈对此没有任何怀疑，只觉得自己的孩子辛苦。
　　等楚清从“小憩”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中午。
　　天放晴了。
　　楚清开车经过熟悉的地方的时候想起曾经她为了找李依文而搞得电动车没电，那时候她还不会开车。很冷的冬天早晨，她跑去李依文家确认了李依文确实没有意外，只是没有接她的电话。回来的路上，电动车没电了，楚清给妈妈打电话接她。没有多少人的寒冬的路上，楚清看到妈妈急匆匆赶来，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
　　现在自己仍旧是个混蛋，在生活上从没有让父母放心、安心。作为被赋予很多期望的孩子，她连父母希望她能组建一个家庭的愿望也不能满足。
　　当时妈妈在前面，楚清在后面，经过一个鱼塘，黄色的落叶在金色的阳光下闪耀，颇有《敬畏生命》的感觉，妈妈和孩子，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交织。楚清当时暗暗告诫自己，再也不要做这种荒唐的事情让自己的家人徒增担心，但现在自己仍旧在做同样的事情。
　　李依文的妈妈看清来人是楚清后，惊讶又惊喜，拽着楚清哭了出来。
　　李依文没在。
　　楚清听着李妈妈给女儿打了几次电话催她回来，但两个小时之后仍旧没有任何的动静。
　　楚清不会开解人，尤其是失亲，她觉得有些痛苦只能当事人自己承受，没有任何人能够对痛苦或喜悦感同身受。这世界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即便她曾经因为眼前失亲的人的女儿肝肠寸断，像是脱胎换骨的重新活了一次才能走到现在。
　　楚清看了看时间，已经三个小时过去，不是李依文被什么事情拖累，而是李依文在故意躲着她。楚清忽然不希望李依文回来，再拖延一点时间，这样她们就能错过彼此，她们仍旧能够遵守“此生不再相见”的承诺。
　　李妈妈看着楚清，很欣慰的表情，楚清你比以前还高了，你看这么多年没来，高了也漂亮了。文文总喜欢提到你，你们都大了，太忙了，没空来坐坐。
　　楚清为自己忙而没有来坐坐道歉。
　　李妈妈需要的不是道歉，而是欣慰，还有对能有一个人可以这么聊聊自己的女儿的释放。
　　她说，“文文给你打电话，我就问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你这么忙怎么还让你操心，文文说她想给你说说，跟你说说她心里会好受一点，就想告诉你。”
　　楚清没有吭声，她不想因为李妈妈的一些话而动摇自己，她知道李依文需要她，不然也不会时隔这么久还专门找她，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她们早就不是当年的彼此。
　　“你有对象了吗？”李妈妈忽然问。
　　楚清含笑摇摇头。
　　“你们也大了，该考虑了。我也说过文文，可你看看文文她那个脾气，太倔了。我一提她就生气，让我不要管她的事情。”
　　“她会结婚的。”楚清说，很坚定，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坚定，“您别担心，她只是暂时没考虑，她很孝顺，您别担心。”
　　是啊，她会结婚的，而自己总在给自己找麻烦。
　　李妈妈嘴里的李依文和自己印象中有点不一样，楚清脑海里的李依文又丰满了一些，立体一些，她能想象到李依文的成长和倔强，还有她压抑的责任。
　　这一切让楚清觉得，她对李依文来说不过是个能够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她的重要是在李依文需要的时候，当李依文不需要，她便不再重要。
　　李妈妈的神情每一秒都在传达她的焦虑，她担心楚清等的太久，而自己的女儿迟迟不露面。
　　李依文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楚清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或者不是没有了耐心，而是没有任何期待。
　　楚清看着李依文出现在自己眼前，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不知所措，脚轻轻叩着地板。
　　李妈妈说一句，楚清你穿的太少了，冷。李依文跟着一句，你冷不冷？
　　李依文瘦了。楚清看着她，若是过去，她会把李依文抱在怀里安慰，让她尽情发泄，但现在她选择把自己的双手背在身后，她不想李依文对她再有丝毫的误解而觉得她对她还有什么奢望。
　　“多穿一点。”楚清说，虽然这个问题是李依文对她的询问。
　　李依文仍旧不吭声。
　　楚清看了看时间，太阳已经西斜。
　　“保重。”楚清说，然后找到李妈妈，“我先走了，有空再来看望您。”
　　“有空”是个大家都知道的没有时间限制的词，或许有那么一天，或许再也没有。
　　“你们再聊一会儿啊。”李妈妈惊愕地说。
　　“我要赶火车。”
　　李依文还是这个德性，不管过去多少年，她终究是这副德性，把一切闷在心里，即便自己就在她眼前，即便她有千万个态度和理由，却从不开口。
　　楚清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人，冷笑一声，她不知道如何面对李依文，李依文显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多哪怕一秒都是煎熬。
　　她穿过山山水水，看到了李依文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如果有成年人之间的目送，她和李依文之间已经上演千千万万遍。
　　每一次的结局都是——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