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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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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远领着时月从一处尘封的侧门进去,应是事先有肖衍的旨意,二人未经通报就进了宣华殿主殿,但肖衍人并不在屋中,只有老太监李珍在整理皇帝书架上的书。
一双饱经风霜,因为岁月历练而越显深沉内敛的眸子从时月面上扫过,对于殿中突然出现的二人,老太监并未显露出丝毫的讶异。他转回头,继续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皇帝的书架,低哑的声道:“陛下在濯清殿。”
濯清殿是皇帝早朝处理政事的地方,可现下已经是酉时了,天都黑了。
殿中没有点灯,殿门开着,月光清冷,满地银霜。
高高在上的龙椅睥视着下方。
有人坐在龙椅前面的台阶上。
时月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眸看她。
他的眼睛,是澄净如洗的夜,是灼灼如莹的星。
他坐在最靠里的地方,她站在甫进门的地方,月光洒在殿中的地上,隔出一条银色带子。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许久,她开口,声音轻柔:“陛下在做什么?”似乎这是个缥缈梦境,而她害怕惊醒彼此。
肖衍凝视着她,轻笑了一下。这个笑意清浅,但让他整个人鲜活许多,又变回那个时月认识的人了,不再与冰冷的月色相融。
“我在等郡主,”等了许久了。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双眸带着笑意,发自内心地欢喜道,“很高兴郡主来了。”
“陛下怎知道我会来?若是等不到我呢?……我那天说的话,陛下不生气么?”她以为她伤透了他的心,伤透了他的自尊,他应该不想再看见她了。
“我知道郡主一定会来。”
他的语气坚定,神色温柔,与她对视片刻,轻启唇畔道:“抱歉。”
“陛下为何跟我道歉……”明明狠心伤人的是她。
“是我将郡主迫得太急了。”才逼得她说出那样的狠话来,那样言不由衷,伤人伤己的话。
可他只是不明白,她总爱将沈毓抬出来,但他明明能感觉到,她的心意与他是相同的,不管她对沈毓是什么样的感情,她并非对自己无动于衷。
她到底在抵抗什么,又在掩藏什么?
他不甘心。
若你平生第一次欢喜一个人,欢喜到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欢喜到喜怒无常,心口发疼,那必然是很难甘心的。
“记得我第一天上朝,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当时才八岁的孩童,人是听话乖巧地坐着,心下却惊慌极了。龙椅太高,当时他每天的愿望,就是希望快快长大,起码有天双脚能踩到地,心中能安定些。
现在长大了,这个位置坐了八年,他才知道,龙椅不仅高,还沉重,还冰冷。
这么沉重又冰冷的枷锁,便算名贵无比,可有人不稀罕,又有什么奇怪呢?
他喜欢的姑娘,他一直都知道,她比谁都清醒。
而他真的很喜欢她,喜欢极了,喜欢到情感总是压过理智,自私的念头要将自己吞噬。
肖衍苦笑了一下,坦白道:“我在这里等你,因为有些话,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说得出口。”
时月的心,莫名揪紧一下,他……想跟她说什么,而且为何要在这里,“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你闻到……这殿中的血腥味了吗?”
她下意识地嗅了下,什么都没闻到,而且这里是皇帝上朝议事的地方,每日都有太监宫女仔细清扫,怎么会有血腥味?但现下听他说到“血”字,时月突然想到,临夏曾经和她说过的,“濯清殿血案”。
周老先生是当世大儒,在过世之前,是负责教导肖衍的太傅。
肖衍站起身,缓步走至殿正中的一根高大的柱子旁,他靠得很近,似乎是想看得仔细些。
“当年老师在这里撞柱而亡,这些年过去,我总感觉这殿中时刻都有他的声音,这周边时刻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这柱子上、地上、我的脚边,还清晰可见他留下来的血迹。”
那真的是好多好多的血……混合着白花花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从老先生碎裂的头骨中一直流出来,成为年轻君王,经年累月、绵延不绝的噩梦,也成为这大殿中当时的所有人,闭口不再谈的禁忌。
他讲述的声音低沉,神色瞧来茫然、哀伤。
“原来,周太傅是自杀身亡的吗?”和她原本以为的不一样,可周太傅为何要自杀?他知道他的举动,会给眼前这人带来如此的伤痛吗?
“父皇临终时,为我指命的四个辅政大臣,在霍权从北疆回京之后,下狱的下狱,致仕的致仕,短短两年的光景,一个都不剩。不光是清洗前廷,那两年里,在我身边伺候的,宣华殿的人,也全部轮换了个干净。到第三年...." 他说到这里,停顿一刻才继续往下说,时隔五年,回忆起来,还是令他十分痛苦,“第三年,他为了骁武营的兵权,也为了我能同太后亲近,将自小抚养我长大,对我来说如同亲娘的乳娘袁氏,及其子,原骁武营指挥使吴诚残忍杀害。自那日起,我身边亲近之人,除了李珍,其余皆是霍权耳目。”
时月闻言向殿外看了一眼,刚刚领她来的傅远,在殿外不远处候着。
肖衍说:“傅远是后来皇姐秘密安排的人,可以信赖。”
傅远是副统领,“那御前侍卫统领张衡……”
“也是霍权的人。”
难怪他私下出宫见她,都带的是傅远。
时月知道霍权独断专行,但她没想到已经到这样的地步了,原来他一早在陛下身边编织了密密麻麻的网,想陛下寸步难行、无人可依,也想陛下卑微怯懦,战战兢兢,才好做他手中最安分的棋子。
她想到此处,心头越来越凉:“霍权处处制肘,又怎甘愿让陛下如期亲政……”可他又确是在一年前,遵先帝遗旨,还政给了肖衍。不管实权有多少,起码肖衍亲政,对朝事才有置喙的余地。近一年来,肖衍与霍权多番争端,也是由此而起。
对辅政的权臣而言,再拖个几年,拖到皇帝弱冠之年,并非没有先例。
“临到我十五生辰之日,霍权还迟迟未开始还政的交接准备,任谁都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了。朝堂为此闹过几次,但于当时的我们而言,不过是蚍蜉撼树。霍权党羽众多,但肖氏建朝百年,也自有根基,但那时候没人愿意出面,那些人虽非霍党,也不愿得罪霍权,他们觉得霍权最多拖个几年,晚几年还政并无大碍。可老师说不行,若放任霍权继续把持朝政,五年之后,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时月带着讽意,了然道:“大郁还有许多人,他们既非霍权的人,也非陛下的人。他们赌的是霍权没有谋权篡位的胆子,再心有不甘,早晚还是得还政于陛下。若霍权要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些人未必允许,可只要霍权不走到最后一步,对这些人而言,他们更愿意明哲保身,只要这天下还姓肖,只要霍权不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又何必要与他为敌呢?”
一年前在这大殿中发生的事情,对肖衍来说,犹如昨日,历历在目。
“老师当朝痛斥霍权,公然违背先帝遗命,把持朝政,独揽大权,居心叵测,是早就存了谋朝篡位的异心,假以时日,必成大患。他言自己有负先帝所托,令得奸佞当道、江山危殆,自觉愧对先帝,唯有以死明志,以血相谏……”
年轻的君王,缓缓阖上双目,眼角有泪。
时月的心此刻难受极了,陡然有种抛弃所有顾忌的冲动,不由自主朝人走过去。
然而在她靠近的一瞬,他却朝后退了一步。
她的指尖堪堪从他面颊掠过,一如她面上浮现的错愕,冰凉湿润。
她在原处怔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微微干涩:“起码周太傅的自戕,换来了霍权还政于陛下,他老人家,也算心愿得偿了。”
“是。”事发之后,那些高高挂起的人,朝堂上的,世家大族的,各地郡国的,他们都没脸再当无事发生,反对的声音一波盖过一波,最后霍权起码在明面上妥协了。
只是这样的胜利,太过沉重,而且肖衍虽然亲政,满朝文武,遍眼望去,霍党林立。
这一年来,他每日殚精竭虑,都在想如何做得更好,可有名无实,政令不通,谈何容易。
“朝堂上需要新的羽翼,我和沈毓已经物色许久了,从他大办诗会,到我激怒舅舅,去国子监修习,重新修史,都是招揽人才的手段。可这样的布局,非一朝一夕之事,何况舅舅手上还有镇北军的兵权……我只怕……”他只怕,他的时间不够了。
霍权要想有异动,就一定要打下西陵,积累功勋也消除外患。
而如今霍权要攻打西陵的心,昭然若揭,就算己方再怎么阻挠云天运河,也还是强硬动工了。
如果他很快将西陵打下来,接下来会怎么做,无人能预料。
有些事,就算再不甘心,也总要学着放弃。
你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应该时刻为她着想,希望她平安顺遂。
“你不想入宫,我完全明白,亦不会再勉强你,但抱歉,我不能如你所愿,将你指婚给沈毓。”
不是他不想成全她心愿,而是她的心愿,现下太过凶险。他在这个皇位一天,还能护她一天,可倘若有一天他不在了,届时霍蕊还想嫁沈毓,霍权一句话,就能让时月永远消失,将沈夫人的位置腾出来。
这京师,终究不是安稳之地。何时变天,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埋葬多少条人命,谁也不知道。
“天下之大,一定有不输沈毓的好儿郎。”他眉眼温柔地承诺,说着连他都不知道,于她而言,有多残忍的一句话,“时月,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寻一门最好的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