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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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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基调未免也太悲了……人有时候不想得透彻,反而快活些。
时月摸了摸鼻子:“钟姐姐,你不似这样灰心认命之人呐。”否则她也不会为了霍权,违背家训,孤身上京,在这淮梁城中扬己声名。光这份才学和勇气,就胜过大半男子了。
钟莹看向窗外,这间包厢一侧靠着池子,满池碧翠,小荷才露尖尖角。
可惜她看不到京师的荷花开了。
“明日我就启程回扬城了。”
时月讶道:“你要离京?”怎这么突然。
“本来想离京前去寒山寺一趟,家母喜欢寺中的禅香。路遇郡主,也算有缘了。”
时月一时不知是该劝她走还是留,不过京师局势多变,早走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不过也不急在一天半载,起码让她略尽心意。
“钟姐姐,不如晚几天走罢?我倒是常往寒山寺走动,同几位大师略有交情,明日我让人去寺中备上最好的禅香,也不叫钟夫人失望。”
“多谢郡主好意,不过我行程已定,明日非走不可了。”
钟莹想了想,似是在斟酌后面的话该不该说,还是说了出来,“是陛下的意思。”
这可完全出乎意料了,时月本以为是她灰心要走,可怎么会是肖衍的意思。肖衍管一个女眷的走留做什么?
“其实那天从大将军府出来,我在拐角处站了很久,看到郡主和徐先生推拉,也看到了杨孜在看你,他站在远处的门后面,看了你许久,当时他的眼神……十分不友善。”
“我察觉他对郡主有杀意,隔天端午碧波湖边,我见到郡主,有心想提醒你,但又没思忖妥当。”
“所以当时你一直跟着我……”
她是跟着时月,不过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毕竟那只是她的一种感觉,而且直言杨孜对时月有敌意是因为霍权,情形实在尴尬,很难启齿。
“大概是陛下看到我跟着你,所以误会了,以为我伸手是……想推你入湖。”
陛下会这么猜测,估计也是基于她、霍蕊、沈毓和时月的关系,但这事其实还是挺出乎她意料的:“陛下会这么想不奇怪,我惊讶的是,不过是毫无根据的揣测,陛下竟然特地命我离京。”
当时在船上,肖衍突然问她进京许久,挂不挂念家中双亲,然后前日里宫中就有人来传陛下旨意,明面上是褒奖钟家,让她携赏回去,实则就是明晃晃的驱逐。
她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触怒了肖衍:“我其实一开始在想,是不是京师散播的,关于国舅爷要和钟家结亲的传言,让陛下动了肝火。但陛下其实对此很忍耐,我看得出来,陛下并不想跟国舅爷正面起冲突,而且传言有段时间了,陛下要追究这事,早就该追究了。”
但除此之外,她连跟肖衍见面都很少,怎可能惹怒他。
所以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只剩下一种可能性,这也解释了为何她跟着时月,肖衍会立刻注意到。
“我一直觉得郡主,有坦率一面,可行为举止过于轻浮,沦为下乘。但这几日我在想,应当是我先入为主,对郡主带有偏见,导致看不清此间真章。”如果时月如世人所言,如她所见,国舅爷和陛下怎会皆对人有意?
时月神色隐含焦虑,欲言又止。若是钟莹看出陛下的心意,那……
钟莹明白她的顾虑,诚心给出承诺——
“我既然明日就离京,那这京城的风浪,短时内也再与我无关了。”
感情的事,有谁说得清楚,谁能插手,谁能控制。
她去对人多言,也不过是徒增双方芥蒂。
何况,她心悦霍权是真,但她亦有自己的底线。如果有一天,国舅爷和陛下走到图穷匕见的地步,她可以陪着国舅爷死,但绝不会主动去做对陛下不利的事。
“那天在大将军府,国舅爷问我为何在京师散播他欲与淮扬钟家结亲的谣言,我说并非是我,他不信,动了怒,当时我迫不得已应下来,是权宜之计。但事后我仔细想过,若这谣言与我无关,与国舅爷一党无关,郡主觉得,是什么人会散播?”
见时月神色晦暗不明,钟莹知道时月在想的,和她猜测的一样。
现下并没有任何时机,如果这传言霍权不爱听,那对谁才有利?
“我事后并未再回去将军府,将我的猜想告知。”
自古外戚专权,有几个有好下场?没走到最后一步的,免不了被最终清算,走到最后一步的,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她出生淮扬钟家,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从小受到的教育,是清誉重于性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荣华富贵,权倾天下,对钟家的女儿来说,不值一文。
女子转眸朝向窗外,半边侧脸素雅温柔,语气克制,哀而不伤:
“这次从扬城来时,我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破釜沉舟试一次。祖训我不听,家族的颜面我不管,更何论什么女子矜持,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跟自己说,这条路想好了走,就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生也好,死也好,阶下囚也好,万人唾弃也好,我都和他一起,绝不后悔。”
但她所下定决心逾越和放弃的,对于霍权而言,不过是口中礼义廉耻,实际攀附权贵。
她抛弃女子尊严想往他走的每一步,在他眼中只是机关算尽。
她想好的同生共死,他根本不需要。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三年前在宛城,蒙国舅爷相救那次,混乱之中,有个小男孩惊扰了贼匪的马匹,马群受惊,四下踩踏,危急关头,是国舅爷以身相当,救下了那孩子的命。”
当时他左手臂渗着血,将小孩儿扶正,还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发。
他侧着脸,面容不笑,冷硬如铁,可看在她眼中,是最柔情的一副画面。
“这些年来,朝堂中关于国舅爷专横残暴的指控从未止歇,恢复北疆的奴隶制,排除异己独揽朝政,修建云天运河,设立锦衣卫威吓朝臣……”
但她的心中,忘不了初见时的惊鸿一面:
“一个对陌生的孩子都保留着仁善之心的人,我始终相信,他不是个嗜杀无情的人。”
时月明白她的心意,其实肖衍也说过,霍权并非是冷血之人。
但这个世上的人和事,从来不是善与恶那么简单。
“这天下就这么大,霍权进一步,陛下就得退一步,霍权每走一步,陛下身边的地方就少一圈,陛下身边的人就少一些。霍权这样一步一步走下去,总有一天会走到陛下的皇位前,到时候就算他想停下来,他身边簇拥的人也不会同意,会继续推着他走。到那时候,天下之大,还会有肖氏一族的容身之地吗?”
黄袍加身,以史为鉴。
时月的言语中,不仅显露出立场,还显露出情感。
钟莹心头一瞬了然,明月照沟渠……然而沟渠清许如镜,也已经映着旁的人影了。
只有自己依旧傻到在想,得不到明月,日日望着,也是好的。
他是朔月也好,满月也好,照着沟渠照着江河都好,总归清清冷冷地,悬在她心头。
“这江山是姓肖的,就算短暂阴霾,也迟早会拨云见日。希望郡主得偿心愿的一天,如果心有余力,还请在陛下面前为他多说几句话吧,便算是还我今日之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