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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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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不信神佛。
虽然她时常会来寒山寺小住,不过是打着禅修的幌子,图个清净罢了。
每当跪在佛团之上,看着高高在上宝相森严的佛像,时月心中的讽意总是连自己都压抑不住。
若这人世间当真有神,当真有天理公道,报应不爽,那为何心善之人被欺压而死,心如毒蝎的人反而如意快活?为何美好的德行得不到彰显,善心的举止却会换来恩将仇报?
她尝试着去读佛经,参悟佛法,求神拜佛,不过是寻个慰藉而已。
这大概才是这天道之间,神佛存在的意义。世人皆苦,神佛虚妄之说,今生苦,来世乐,今生积德,来世福报,让世人安于这样的苦。
临夏在一旁念念有词,时月将手中点燃的香放入炉鼎中,青烟几许,袅袅升起。
叨咕了半天的人睁开眼,时月问她:“你求什么?”
这说来就话长了:“我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逢凶化吉,有什么血光之灾都快快无波无澜地过去,保佑我爹心想事成,这样他就不会回家老板着脸了,保佑我二哥早日娶到个好媳妇,这样我娘就不用每天头疼了……”临夏所乞求的事太多,掰着手指一个个说完,好奇问时月道:“阿月你求了什么?”她怎求得这么快,不多说些心愿。
“我求一个人无病无灾。”她不信神佛庇佑,如果真有,愿将所有的福祉都给他。
从寒山寺拜佛出来,城外西郊周边风景优美,马车在山道上行走,道路不好,颠簸不断。
行到途中,突然听到拉车的马发出一声鸣叫,车厢激烈动荡了一下,跟着似是车夫拉了缰绳,车往前挪动了一点,仓促停下。
“出什么事了?”这荒郊野外,半天都没人经过,差人回城报信还得等很久。
时月掀开帘子的时候,只祈祷别是车出了什么大问题,引致她们会在此处耽搁。
等到看清外面情形,才知事情远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车夫被人打倒在地,一个蒙面的黑衣人立在一侧。
那人离她只有几步之遥,提剑似是在等待,看见她出来,黑布外的眼睛闪着嗜血的光,手中的剑高高举起,白刃的光亮一闪而过,破空而来——
时月反应奇快,偏头侧过,那一剑收势不及,插入门板,黑衣人立马拔了剑想再刺,她已经伸手从怀中摸出来什么,漫天尘末朝人撒过来!
石灰粉!
黑衣人见多识广,侧头挥手,掌风将粉尘挥散开去,但还是有避之不及的,眼睛进了少许,如刀剜目一样的疼。
“快走!”时月一把将探头看呆的临夏拉下马车,撒腿狂奔。
她边跑边回头看,那黑衣人在原处站了片刻,似是缓过初始阵痛,又重新提剑追了上来。
完了……他一个练家子,她们两个弱女子,能跑得过才有鬼,而这山野四下无人,呼叫无门……应该也是此人选在此地动手的原因了。
时月正心生绝望,耳中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大喜,天无绝人之路!
临到山道转角,对面果然驶来一辆马车,时月边跑边大声呼叫,对面的车夫似是被她的架势吓住了,缓缓将车停下来。
一只莹白的手搭于车沿,将帘子掀开来,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面容来。
时月一怔,怎么是她?
她这下骤起的希望都被一腔冷水,淋得熄灭,别说钟莹对她有敌意了,就算她愿意帮她,她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加上这看上去瘦猴样儿的车夫,怎么可能打得赢黑衣人。
时月当机立断,将周临夏拽过来推上马车,低声急促道:“钟家姐姐,你们赶紧走!快掉头走!”那黑衣人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拖延太久,要是纠缠间不小心看见他真容,恐怕又会多几具不必要的尸体。
她横竖是跑不掉了,没必要连累其他人。
秋水样的明眸,从时月和不远处的黑衣人身上扫过,眼前的景象十分凶险,但钟莹的神色却诡异地平静,不见惊慌。
时月心中一瞬警铃大作,以她的反应来看,难道……这场刺杀她是知情的?
那如果她知情甚至是主使者,要是自己挟持住她,没准还有一线生机。
时月心思转得极快,面上不动声色,手已经悄悄往下探,朝藏匕首的地方摸过去。
黑衣人已经走到近前,剑尖在风中瑟瑟作响。
钟莹突然上前一步,将时月和临夏挡在身后,双臂平展伸开,形成一个相护的姿势。
黑衣人和她冷冷对视,一个弱质女流,他并不会放在眼中。
钟莹神色泠然,两相对峙,气势丝毫不处下风。
“你现下大可杀了兰舟郡主,我拦不住你。但还请你考虑清楚,如果连我都能这样简单猜出你的身份,你觉得国舅爷会猜不出行凶者的身份吗,木易大人?”
黑衣人闻此,黑眸中难得泄露一丝触动,半晌冷道:“你这样说破我身份,岂不是我想留你一命也不行了?”
她闻言轻笑了一声,带着自嘲:“你留不留我的命无所谓,对国舅爷来说无关痛痒。但你若杀了她,国舅爷会是什么反应,你想必比我更清楚。你亲自动手做这件事,又要蒙面示人,也是想规避万一的可能,不愿有一点身份泄露的风险。”
她顿了下,半规劝半威胁道:“大人是个聪明人,也是有大志向的人。聪明的人,不应当做自欺欺人的事,有大志向的人,不应当做自掘坟墓的事。”
黑衣人静默一刻,收剑,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满目荒野凉色,几个少女惊魂甫定,才有劫后余生之感。
钟莹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浸湿了,临夏腿软斜靠着车外厢瘫到地上,时月长舒了口气,脚踩在车轴上,手作扇风状,脏话都飚出来了:“吓死你娘了!”
但现在还不是喘气的时候:“钟姐姐,我们赶紧掉头走,回城才安全。”
回城先将受惊过度的临夏送回学士府,时月和钟莹到听风楼落座,在雅间沏一壶好茶,终于能松下来提着的一口气了。
京城有骁武营驻守,就算此时对方反悔,也不会选择在城中动手。
时月回味过来,犹有些难以置信:“真的是锦衣卫指挥使杨孜?”刚刚钟莹称呼他木易大人,不就是个杨字么?
先前在大将军府,她就感觉杨孜看她的眼神不友善,但时月无论如何没想到,杨孜竟然会想杀她:“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她和杨孜唯一的交集,就是霍权。杨孜杀她,因为霍权喜欢她?
“他为什么杀你,那就要问问郡主自己,跟国舅爷说过什么了。”
她能跟霍权说什么,反正总不可能去说杨孜的坏话,时月觉得杨孜的心态也太奇怪了。她对霍权,大多数情况下是敷衍,偶尔有心说话,就是趁机说几句相劝的话,也没真看见什么成效,就能让杨孜记恨成这样?
钟莹心中想,时月的困惑看上去不是假的,但杨孜的杀意又很坚决,那就说明他二人接受到的信息出现了偏差,时月对霍国舅的影响,比她所以为的要深,让杨孜察觉她立场有异,终有一天会对霍权大业有不利的影响,所以才想提前下手铲除。
但这话她可不会对时月明说,让兰舟郡主知道,霍国舅对她有多看重?
时月是她的情敌,相看两相厌,现下回城了,她也安全了,自己仁至义尽了,还跟人坐在这儿喝什么茶,聊什么天。
“哎哎哎,钟姐姐,快快请坐。”时月眼明手快,将状似要起身的人重新按了回去,斟了杯茶,双手过头,诚心诚意行了大礼道:“钟姐姐的救命大恩,时月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钟莹是个礼数周全的人,接过茶盏,浅抿了口,算是受了她的谢。
“钟姐姐并不喜欢我,”这点很明显,二人一贯关系一般,再加上霍权的存在,钟莹可能巴不得她永远从霍权眼前消失,但她还是救了她,时月猜测道,“钟姐姐救我,是为了国舅爷么?”
刚刚听她跟杨孜对话,言下之意也是拿霍权来威胁杨孜,那她自己可能也是如此,不希望杨孜杀了时月,令得霍权手下这个得意干将,和霍权生了嫌隙。
不管出于什么考量,她总归是救了她,时月投桃报李道:“其实我对国舅爷,一向都存敬畏之心。”言下之意,并非男女之情。
钟莹反问她:“若是郡主和我易地而处,刚刚会救人么?”
这话她还能怎么答,时月十分真诚道:“一定会。”
“所以郡主觉得,我没你这么心善。”
“……”
钟莹无视她的尴尬,平淡道:“我救你跟国舅爷没有关系,我心悦国舅爷不假,但喜欢一个人,不至于让我泯灭人性,见死不救。”
何况,她一早就知道,时月对霍权没意思,最近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
“郡主如果一心一意对待国舅爷,那杨孜也没有对付你的理由了。”钟莹说到此处,也有点好奇时月的选择,“若郡主面前的两条路,一条泥泞难行,一条是康庄大道,郡主要怎么选?”
钟莹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既问了,时月坦诚道:“我不在意道路难不难走,我只在意同行的人是谁。”
钟莹闻言,静默了许久,幽幽叹道:“郡主倒是与我,心有同感。”
“其实我和钟姐姐所求一致,时月是真心希望,钟姐姐能得偿心愿。”表面看上去她是钟莹情敌,但她根本无意和霍权的亲事,若是钟莹愿意,她们完全可以化敌为友。
钟莹明白她的意思,但她并非信或不信,赞同或不赞同。
明眸隐含悲悯,同情她,也同情自己,可能也怜悯这天下无数处境相同的女人。
“郡主怎么想的,我怎么想的,是一致或者不一致,又有什么要紧呢?”她们的想法,真的有人在意吗?“只要国舅爷一句话,王爷会管郡主是不是甘心地嫁吗?就算是国舅爷,哪怕心悦郡主,他能容忍郡主拒绝亲事吗?”
钟莹叹了口气,直白道:“婚姻大事,说是事关女子一生幸福,却从来就没有女人出声置喙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