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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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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节的天气变幻莫测,白日里还艳阳高照,到黄昏时分刮起了风,随后是倾盆大雨。
有人在雨幕中走着,身形单薄,似是喝醉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斜斜。
走到王府门口,轰然倒下,须臾,王府的大门打开,几名丫鬟撑着伞焦急跑出来,彩云跑在最前面,看清倒地不起的人,失声痛哭:“是郡主!”
时月从早上出门一直未归,虽有周临夏带话回来,说她午饭约了人,但到了日暮还没见人回来,也没个信儿,彩云放心不下,已经组织院子里的人出去找过一轮了。
时月伤心一场,耗费心神,又淋了雨,着了风寒,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被彩云按着,在床上躺了好几日。
林昕这天下午没看铺子,早早来看她,她整个人无精打采地在床上斜摊着,背后垫着个靠枕,被子上铺着本不知道什么书,意兴阑珊地间或抬指一翻。
林昕凑过头去看,发现不是自己特地给她带的精彩戏本子,竟然是本佛经。
她狐疑地探头去试时月的额头:“没在烧啊。”
时月有力无气地说:“把你的爪子拿开。”
“难道你那天不光淋了雨,还被雷劈了?转了性了?”否则她发什么疯,好端端地看起了佛经。
“你懂个鬼,我这叫修身养性。”床上的人,努力从鼻子里挤出个不屑的“哼”!
看这德性,林昕放心了,还是兰舟郡主本人没错。
她想起来什么:“你这人一向金贵,下雨天没伞都得差遣我先去买把,”反正是绝不会淋着自己的,这次怎么如此反常,竟然会主动来个雨中漫步,怎么想都不对劲。
她贼兮兮地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老实说,你该不会是故意使的苦肉计,想让沈毓心疼?”
“疯了吧你。”时月要不是这姿势摊着舒服,懒得动,真想坐起来啐她一口,亏她想得出来!
林昕不大相信,找彩云确认:“沈三公子真没来过?”
见彩云摇头,林昕也跟着摇头,啧啧了两声。
“别说我风寒了,就算我缠绵床榻,沈毓也不会来。”她要是死了,沈毓倒有可能上门吊唁。
不过沈毓不来找她,她也有打算尽快找他见一面,将一些事情处理干净。
她在松竹茶馆说那些话,纯粹是为了伤肖衍的心,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肖衍毕竟是君主,有他的傲气,恐怕经此一事之后,他日后见都不想再见到她了。
时月想到这里,心头抽痛了一下,赶紧故意忽略过去。
“彩云,倒杯水给我。”
彩云端茶递给人,有人走进院子通报:“郡主,沈三公子来了。”
“咳咳,”时月惊吓之下呛了口茶,林昕和彩云对视一眼,兴味勃勃——有戏!
不过林昕没机会偷听了,时月一回过神,立马从床上爬起来,先让几个丫鬟连拖带拽地把林昕送出了府,她走的时候还扒着院门哀嚎:“你个没良心的!我这么费劲撮合,好容易开花结果,让我看看热闹都不成!”
时月毫不留情地掰开她的手指,一脚踹出去。
时月身子还没好全,裹了件厚衣服,和沈毓坐在府中花园的凉亭里,彩云端了茶点上来,远远走到一边候着。
今日阳光怡人,但还有点风,沈毓抿了口茶,温和劝道:“郡主面上带着病气,还是回房将养着吧。”
时月道:“不打紧,毓哥哥,你今天没当值吗?”
“陛下最近都没去国子监,听说和你一样,也是龙舟那日着了风寒,这春夏交替之际,冷暖变化大,容易受凉。”
陛下也着了风寒?难道是和她一样那天淋了雨?
时月有点担心,转念一想,宫中那么多御医,一个普通不过的风寒,她有什么好忧心的。
她端起茶杯,心不在焉地呵了口气。
沈毓说明来意:“郡主的病,是不是和我有关?端午那天,陛下和郡主说清楚情况了。”
那天他和陛下抵达碧波池畔的时候,远远就看到时月独自在湖边,后来陛下过去找她,之后就出现时月淋雨生病的事情。
说是说了,但她的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时月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半晌道:“霍姐姐挺好的。”她和霍蕊相交不深,但就其本人的品性而言,并未听过任何不好的传闻,何况霍蕊和沈毓同样爱好诗词,兴趣相投,真能成事,日后也可琴瑟和鸣。
沈毓静默一刻,低声道:“抱歉。”
时月闻言忙摆手:“你千万别这么说!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是她出于私心,为了自己和时宴的安危,纠缠了他这么久,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她倒不是现在还要为自己开脱,但……时月迟疑道:“可能我这个人太迟钝了,但我一点都没察觉你有意中人……”世人都说他和谁谁相配,可就她的观察,并不觉得他对谁特别上心,哪怕是对霍蕊。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面对自己的时候,虽然是厌烦,好歹还有点情绪波动。
若非肖衍打包票,她也不知道沈毓真的喜欢霍蕊。
可能和他的性子有关吧,这人性子温淡如水,否则也不会有耐心地容忍她纠缠许久,所以旁人也很难看出他真实的想法。
时月对他是心存感激和歉疚的,想起陛下所说,沈家父子是皇帝一头的人,她忍不住出言叮嘱道:“霍党不是好对付的,毓哥哥,你和他们周旋,务必小心再小心。”
她提起霍党,让沈毓想起一件事:“我心中有处疑虑,一直想问你。”
“有次你在尚书府闹了一场,将府中九个婢女驱逐,究竟是偶然还是……”说是偶然,他直觉不对,若非偶然,时月怎会知道霍权在尚书府有探子,探子是谁?
他既然问了,时至今日,她也没必要装疯卖傻了:“那个叫梅香的婢女,有段时间在你身边伺候,随你去过永宁王妃的寿宴。那天你喝多了,王府的婢女去给你端醒酒药汤,你却让梅香跟着她去……当时我就看出来你不信任她。”
沈毓闻言许久没说话,良久道:“原来如此。”
他让梅香跟着去,表面是不放心永宁王府的人做事,其实不放心的是梅香,他喝多了,需要耗费更多的心神去控制自己,下意识不想留怀疑的人在身边。
她竟敏锐至此。
沈毓抬眸,目光清明,凝视着人,不想错过她面上的任何一点情绪变动:“郡主惯以伪装示人,对我也不例外,对吗?”
他怎问得如此直白?……时月这就很尴尬了。
她眼神闪烁,一看就心虚,抿了下唇,又假咳了一声,刚想开口狡辩一下,却听他继续挑明道:
“郡主并不喜欢我。沈毓和沈家在郡主心里,是婚嫁的上佳选择,仅此而已吧。”
“咳咳咳”,这下她是真的呛到了,神色十分窘迫。
她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沈毓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亭子外的树丛。
四周寂静,只有极细微的风,拂过枝叶的声响。
年轻男子很久没开口,今天的他似乎比往常更沉默。
若说他一直没有知觉,那是假的。
局外人看不出来,一开始的他也看不出来,但当他不知不觉开始留意的时候,也就难免心有所感了。
这世上哪有人的喜欢像是例行公事?闲暇的时候,热情高涨,每天追着,但凡有点其他事情,能十天半个月看不到人影。她的“喜欢”自如得很,随时控制,随时搁置。
“上次长公主府一别,月余未见郡主。”让他在想,不知道这人又耽于何事,连佯装都越来越敷衍。
这才初夏,怎么都感觉很热了,时月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忍着被人当面戳穿的尴尬,讪讪笑着道:“我就说毓哥哥是淮京城第一聪明人,就我这点小伎俩,班门弄斧,哪能瞒得过你?”
尴尬归尴尬,时月还是暗暗松了口气,她骗了人,原来对方根本不信,这样她心里好受多了。
沈毓知道她在庆幸什么。可惜,他的心里想,再聪明的人,也有不能掌控的事情。
他将视线转回来时,面上已恢复成一贯的古井无波。
“毓……沈三……沈毓。”现下如何称呼人,很令时月纠结。
她本来的确是想找个机会和沈毓说清楚,可没想到今天会说得这么清楚,面子里子都掀了个底朝天。
这下她再喊他毓哥哥,显得自己虚伪,唤他沈三公子,距离感是有了,又感觉十分刻意和别扭。
幸好今天做个了结,以后估计没什么机会碰面了。
时月将一块莹白剔透的玉佩放在石桌上,推至人面前,诚心诚意道:“谢谢你,物归原主。”
这五年来,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过这事,更没想过登门找他帮忙,因为她一直觉得,他帮她的已经足够多了。五年前,是他的一席话,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沈毓惊讶道:“这玉佩……”他恍然大悟,“原来陛下说的小姑娘,是你!”难怪后来他代为打听,宣敬王府的人不承认有这样的小丫鬟,原来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陛下?时月不解:“玉佩不是你的么?”跟肖衍有什么关系。
沈毓说:“玉佩是我的没错,但将玉佩给你的人是陛下。当时我同陛下打赌输了,愿赌服输,便将贴身的玉佩压给了人。”这也是他日后再不赌博的原因,不管大赌小赌,一概不沾边。
“陛下原想将玉佩保管几日,还给我,谁知道遇到一个被关起来的小姑娘,他当时有要事在身,特地将玉佩留下作为信物。本也是权宜之计,以为你过几日便会拿着玉佩去沈府求助,谁知道你就此音讯杳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