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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龙舟上,肖衍看着女子的目光中带着考量。

      “原来钟姑娘和兰舟郡主还有交情,刚刚我过去,见你二人在一处,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钟莹今天也有些心不在焉,双眸一直看着水面跳跃的光点,神思不属,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人在跟她说话,解释道:“陛下误会了,我是散步走过去,正和郡主遇到,并非提前约好。”

      “是吗?”看时月当时的反应,也知道完全是意料之外。但他不认为她是正巧走过去的,他后来再三回想,怀疑她是尾随时月过去的。

      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尾随时月?

      不管什么原因,谨慎点总没错。

      “钟姑娘一人进京这么久,很挂念家中父母吧?”

      钟莹闻言怔了一下:“是……确是挂念。”

      肖衍平素和钟莹并无多少交谈,今日对她这样热心关怀,不光钟莹有点懵,同船的沈毓和霍蕊都察觉出不对劲,但二人尚不知道从何问起,肖衍已经很快转了话题,说起来其他的事情了。

      肖衍贵为天子,他若是存心想赢今天的比赛,自然没人敢真的和他争,不过皇帝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划起船来悠哉悠哉,赏景观光的意味甚过比赛。他既无意,其他参赛者摩拳擦掌,你追我赶,比赛在将近午时之际结束,分出前三名,由最后一名抵达终点的陛下亲自颁奖,奖品分别是三个大中小的金粽子,做工精巧,寓意切题,妙趣横生。

      时月赶到城西的松竹茶馆时,茶馆的大门紧闭,门口贴着一张墨迹显眼的条子,上面写着“东家有事,谢客一天。”

      她抬指扣门,很快有人将大门打开一道缝,门后的男子谨慎地环视过四周:“郡主请进。”

      这人她眼熟,是她生辰那天随肖衍一起到碧波池畔的,侍卫副首领,姓傅。

      今日的茶楼空旷得很,被贵客包下来了,傅远领时月上了二楼,最好的一间厢房。

      松竹茶馆开在城西偏僻的巷子里,本身就是家不知名的小茶楼,肖衍选这里,应该也是希望越不引人关注越好。

      所以这间厢房说是最好的一间,其实屋内摆设很陈旧,地方也不大,比起时月自己的听风楼都差得远,更别说和其他豪华茶楼相比了。

      时至晌午,但屋内光线略显昏暗,因为边上的窗户都是关着的。

      时月落座,问道:“陛下呢?”客人都到了,请客的人还没到。

      “陛下有事要办,很快就到,请郡主稍候。”

      有事要办?刚刚龙舟比赛散场的时候,她看他是和霍蕊一起离开的。她对此处地形不熟,找了许久才找到这偏僻巷子,就算他先将霍蕊送回霍府,再赶过来也该到了吧!难道他还要先在霍家吃顿午膳,再赶过来和她吃第二顿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时月越等越火大,要不是今天非得跟肖衍把话说清楚,她早掀桌子走人了!

      “给我端盘糕点过来。”今天起得晚,连早膳都没顾得上吃就出门了,现在感觉前胸贴后背,可能饥饿导致她的肝火旺盛。

      孰料傅远一脸为难地道:“还请郡主稍加忍耐,因为今天茶馆的人都不在……没人做糕点……”

      “茶馆的人都不在?连厨子也不在?”所以小皇帝又是从宫中自备的御膳?不过第一次是寒冬,现下这气候……而且他一大早就出宫参加赛龙舟,御膳房来得及准备吗?该不会吃的饭菜都是昨日备好的吧?那还能下咽么……

      时月正在东想西想,肖衍忽然推开门走进来,傅远忙从他手中接过来盘子,端至桌边摆好。

      他人在对面落座,笑意盈然,时月狐疑地看了眼桌上的盘子,再看了看对面人微微泛红的脸颊:“你别告诉我,盘里的粽子是你亲手蒸的?”

      他微讶笑道:“你是同青云真人学过掐指算卦的本事么?”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光是我蒸的,还是我包的,饿了么?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我剥个给你尝尝。”

      她不是会算卦,她是就没见过成品这么丑的粽子,而且他面颊上凝着热气和水汽,还有道浅浅的黑印子,一看就是刚从烧柴的地方出来。

      原来他不是因为霍蕊才耽搁的。

      时月小声嘀咕道:“原来是因为做些无聊的事情。”她说话时勉力压制了下,嘴角还是有微微上扬的弧度。

      肖衍没注意她说什么,第一次下厨的人,正在卖力区分自己包出来的五颜六色扎绳的粽子,绳子和里面的馅料是对应的:“红色是红豆的,褐色是花生,黑色是肉粽……”

      “你喜欢什么口味?”

      时月板着脸说:“都不喜欢,我打小就不喜欢吃粽子。”

      “啊?”他显然未预料到这样的状况,随即懊恼道,“我怎忘了有人不爱吃粽子了!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傅远,你快出去买些点心回来——”

      “不用了,我今天来,是有话想跟陛下说,说完我就走。”

      肖衍闻言关切道:“怎这么着急?是家中有什么事情吗?”

      不是,她只是单纯不想跟他久待……可怎么有人这么可悲,连内心的想法都要自欺欺人?明明她心中有个声音在喊,才不是,她有多希望跟他一直这样待着!

      小时候娘亲也会亲手包粽子给她吃,当时她觉得手艺一般,没有外头卖的粽子好吃,等到想吃却再也吃不到的时候,才明白这天下愿意为你费心费神操劳的人,原来并没有几个。

      她很想问他,是不是身为大郁的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那么多的好姑娘任君挑选,可他的心里,偏偏只中意一个人?只亲手为一个人包过粽子,只亲手为一个人串过手链,只亲手为一个人办过生辰。

      她知道他受着很大的压迫,他所置身的处境,远比他对她表现出的要凶险万分,可即使身处这样的漩涡之中,他也没想过要做其他的选择,放弃她。

      所有的生气着急,不过都是她的言不由衷,心有不甘。

      想问他的那个问题,她心里其实一直都有答案。

      若他对周临夏柔情款款,周临夏怎会怕他,若他对霍蕊心存旖旎,就不会每次和人相处,都带着沈毓同行。

      他有他的难处,如履薄冰,进退两难,她亦有她的难处,更不愿看他进退两难。

      肖衍看她神色黯然,想起来最近她在国子监的反常表现,若是她的困苦是因为沈毓,他很早之前就想告诉她这件事,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时月,你是否有所察觉,近段时日沈毓常与我表姐霍蕊待在一处?其实这背后是一步棋,是我同沈家父子商议过后,有心撮合的。”

      这倒是时月没预料到的,她一向只以为这是周家人的美好幻想:“陛下想撮合霍蕊和沈毓?”

      肖衍点头,坦白道:“霍蕊一向很得霍家上下欢心,霍权十分喜欢她,若能与她定下姻亲,对沈大人和沈毓来说是最有利的保障。”想与霍党为敌,就必须先最大限度地保存自身,“这是其一,其二,我撮合他们,还有个原因,”肖衍定定看着时月,这话其实他不大忍心说,但不说不行,“虽然沈毓从来没说过,但我感觉,他是喜欢我表姐的。”

      肖衍这话透露出的信息很多,比如从中可见,让时月也震惊的,沈还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向来两边不沾,墙头草一样。原来他一直就是陛下一头的人。

      沈毓喜欢霍蕊,这时月不意外,但她不能认,遂挑了下眉,佯装不信,语带讥诮道:“若是毓哥哥像陛下所说,属意霍蕊,那陛下自去托媒就是,有什么必要专程来对我说?恐怕,毓哥哥并非如陛下所期望的,对与霍家的亲事坚定,陛下才想着从我这里另辟蹊径,盼望哄我先放弃,以免节外生枝。”

      她这话意思就是他为了自身利益欺瞒她,将他当做一个信口雌黄的人,肖衍闻言有明显的怔忡,未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盯着人好半晌,似是想看穿她所言真假,但她神色冷峻,半点端倪都不露,良久,他维持着语气平和,缓缓道:“你一时不能接受,我明白——”

      时月挥手打断人,不耐烦道:“恐怕不能接受的人是陛下吧?其实陛下对你表姐也挺上心的,霍姑娘国色天香,还是名动京师的才女,和陛下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怎么看都是大郁后位的最佳人选。陛下,没必要妄自菲薄,我倒觉得你比沈毓强多了,和霍家姐姐相配多了。”

      她顿了下,暗暗吸了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就算她当真和沈毓两情相悦,也没什么好怕的,有我帮你,咱俩通力合作拆散了,女的归你,男的归我,怎么样?”

      肖衍眼中,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到心如死灰的冷,一连串的变化,几乎让她要落荒而逃,但时月连自己都佩服自己,她愣是打碎牙活血吞,挺住了,连脸上细微的神色都拿捏住了,分毫都没有变化——也可能是已经完全僵化了。

      她还又问了一遍,近乎挑衅:“怎么样?”

      他说:“你在说笑吗?”

      对,她在说笑,她不光在说笑,她觉得她已经疯了,在说疯话。

      不过没事,她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最擅长的,就是睁着眼睛说疯话。

      “陛下看我的样子,像在说笑吗?”

      “我早就和陛下说过,沈毓是我非要不可的人,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帮我,又何必惺惺作态?”

      时月缓缓地探手入怀中,将一些贴心口收藏的东西摸出来,扔在桌面上。

      全是纸,有在长公主府他给她抄录的优点大全,还有她生辰那天,从他身上搜罗出来的十两银票。

      “陛下的好意,我承受不起,烦请收回。”

      肖衍垂眸看着桌上的东西,许久再看向她,时月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冷漠骇人,幽深阴暗,毫无温度,全无生气。

      他将桌上的纸张抓起来,团成一团,掷于地上,转身出门。

      傅远最后看了时月一眼,眼神带责备,快步跟上去。

      四周死一样的寂静。

      这座松竹茶馆今天被人包了下来,不会有旁人来了,现在只剩下时月一个人。

      她在原地静静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也没管地上扔着的废纸,很慢很慢地重新在桌边坐下来。

      这么一盘粽子,不吃浪费了。

      她一个人坐在桌边,伸手从盘子里挑,脑子里很慢地回想着他刚刚说的话,红色绳子的是红豆的,褐色绳子是花生,黑色绳子是肉粽……

      那这儿有个白绳子的呢?他没说。

      时月缓缓解开绳子,一片一片地剥开芦苇叶,原来白绳子的就是什么都没包的,是白粽子,这种白粽子,要蘸着糖吃,可现下这里没糖。

      时月凑活着咬了一口,发现这粽子什么都没有,实在很难吃,但拆了都拆了,不吃就浪费了。

      她强迫自己吃,大口大口地咀嚼,嘴巴在动,眼中有泪落下来,心中酸涩难忍,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她想继续吃完的,但嘴巴和手都不听使唤,双手抖动,全身痉挛。

      怎么努力都没用,怎么咀嚼都咽不下去,最后全吐了出来。

      她捧着剩一半的粽子嚎啕大哭。

      她骗他的,其实她好喜欢好喜欢吃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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