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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书案上堆着厚厚一叠资料,小山一样。

      案前端坐的男子,似是发了会儿呆,才将最上面的一摞取下来,都是画像,京师适龄女子的画像,他随手翻了翻,纸张从眼前一一掠过去,过了就过了,一点没往脑子里去。

      “国舅爷,郡主到了。”

      “让她进来。”

      时月晚膳后接到霍国舅让自己过府一叙的指令,自己也觉得很奇怪,不知道霍权喊她做什么。

      她进了屋子,看见他不怎么走心地翻着一叠画卷,她上前行了礼,他也不应声,连看她都不看一眼,完全充耳不闻、视若无睹,将她当做不存在。

      脾气可真够古怪的。

      幸好这种程度的冷落,对时月来说,算不上什么。她的耐心好得很,乖顺地垂手站着,很有闲情逸致地打量着他的书房布局。

      他的书房很宽敞,南边是门,北面开两扇窗,书桌坐西朝东,对面是整排的书架子。四角摆着装饰的花瓶和盆景,书桌正对面的墙上,悬挂着三幅字画,画中的景象都是田间劳作、乡野村庄的场景,落笔处是王蒙的印章。

      这就是外界传闻的,霍国舅喜爱田园派画家王蒙的源头了。

      他忽然敲了下桌子:“坐下。”

      时月一脸懵,坐下?

      虽然这指令很奇怪,但霍权这人本来就是个古怪的人,她迟疑了一下,听话地盘膝在地上坐下。

      霍国舅的眼角抽了一下:“我让你坐到书桌边来!”谁让她坐在地上了!

      “哦,你说清楚嘛。”时月也不大高兴了,嘟囔着爬起来,掸了掸刚沾了灰尘的衣服下摆。

      “快点。”

      “来了。”催个鬼,刚才站那儿半天,他跟死了一样不吭一声,现在说风就是雨了!到了书桌边,时月更来气了,这也没地方坐啊,就一个椅子,他那尊贵的臀部正坐着呢,她没好气地杠道:“坐哪儿?坐你腿上吗?”

      霍权也这才想起来,对面没椅子。原本是有的,不过这书房里能坐着的,反正只有他一个人,来汇报的下属和打扫的丫鬟,都不可能当他面坐着。既然多了的椅子没用,索性撤掉了。

      他本想喊人搬一把,想了想,自己起身,将椅子让出来:“你坐这儿。”

      时月莫名其妙地坐了下来,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自己走到一旁的书架边,搬过来笔墨纸砚:“写你和你弟弟的生辰八字。”

      “为什么要写这个?”她一脸警惕。

      “让你写就写,别说废话。”

      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但说不定有呢,时月心头燃起了一丝希望:“你打算找人给我算姻缘?是不是要算我和沈毓八字是否相合?”

      他冷硬地回她两个字:“做梦。”

      “……”那让她写生辰八字干什么,她怎么说也是他的恩人,不至于用什么巫毒娃娃之类的害她吧?

      霍国舅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动什么歪脑筋:“别想瞎编,我会找人核实。要是知道你是编的,你就惨了。”

      “那不会,我怎么敢骗国舅爷呢。”

      他一边磨墨,一边凉凉道:“想仔细点,写仔细点,也别想着故意写错一两个字,到时候推说记岔了。”

      这他都看得出来,时月讪讪地摸了下鼻子。

      他将沾好墨的毛笔递过来,她接过说:“国舅爷还会墨磨?”

      霍权不置可否,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不识字也得偶尔提笔,作作样子。

      时月照他的要求写好,她的字迹清秀隽永,是一手标准的小楷。

      霍权接过纸张来,一完事就毫不留情地赶人:“行了,走吧。”

      待时月走后,他将已经合起来的纸张,又打开看了一眼,重新坐回桌边。

      桌上的毛笔搁在白玉笔架上,纸张铺得整整齐齐,还是她先前坐着写字的造型。

      他定了会儿神,想继续看先前没看完的画卷,取下来翻了几张,越看越觉得这些女人的样子,一看就很聒噪,招人厌烦,难以忍耐,扬声唤了丫鬟进来:“全都搬去灶台烧了!”

      将军李纯迈进书房的时候,就看到一行丫鬟都捧着画卷,依次往外走,他还好奇地张望了一眼。

      霍国舅看见他,挥手示意他将门关上,他关好门,走上前汇报最新情况:“国舅爷,逃跑的大成探子已经全都抓住了,人果然还在扶风郡藏着,我们将那一带的农庄全都搜索过了,竟然藏在村中的宗祠堂中。”

      意料之中。

      “他们那晚巡查的人,发现我逃走了,知道事情败露,一定会立刻从水路逃窜,水路出去就是扶风郡,你已派人将各路道口都守住了,对方最好的选择就是先找地方藏身,待风头过去再北归。”

      “国舅爷料事如神。”

      “行了,不用拍马屁了,若连这点都想不到,你也不必当我的前锋将军了。”

      李纯憨笑了两声,道:“对方一共十二人,已经就地解决了,正好临近水边,尸体全绑上巨石沉河了,按照国舅爷的吩咐,我们都是私下行动的,都察院和骁武营那头,绝对无人知晓。”现下他们还在大海捞针地找人呢。

      “临死前问出什么了吗?”

      “全是死士,一抓到就卸了下颚,舌头下面检查过,都藏好了毒药。”

      像这种死士,就算酷刑,极大可能也问不出什么。

      “慢慢查吧。”这京师的每处角落,都该来一次大清洗了,这次他遇难,就是最好的时机。

      “你继续回去坐镇吧,努力搜查大成探子的下落,表现最大的诚意,配合都察院的安排。”

      李纯忍不住唇畔的笑:“是。”可惜啊,都察院这次要想找到人,只能到阎王殿去找了!

      大成探子一案,转眼又半个月过去了,虽则都察院一直在全力追捕,但这几个挟持人质的大成探子,就像是彻底从人间蒸发了,没有一丝音讯,查不到一点行踪。

      事情进展太过缓慢,这几日朝堂之上,又开始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霍党不停上折子,指责都察院的人渎职无能,言语中还屡有暗示,都察院可能是针对国舅爷,才敷衍交差。

      都察院的人自然是不认可,认为霍党是居心叵测,存心找事。

      保皇党和外戚一党,口水四溅,你来我往,吵得年轻的君王,头都要炸开了。

      霍国舅袖手旁观,看着手下的人这样吵了几天,终于开口道:“如陛下先前所说,如今不是追责的时候,但事情已经拖得太久了,若再没个决断,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小皇帝愁眉不展:“舅舅有什么好办法吗?”

      “依臣之见,这次大成探子一案,先有骁武营巡防失策,后有都察院追捕不力,由此可见京师的守备薄弱,令人忧心啊。这次出事的是我,尚算幸运,可倘若再不引起重视,下次若是大成人要对付的,是陛下呢?是太后呢?若让他们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保皇党闻听此言,大半心生警惕,各自在猜测霍权要做什么。

      “臣认为,现下大成和西凌,均是虎视眈眈,贼心不死,我大郁形势危急,一定要有最妥当的应对之策。骁武营负责京师巡防,任务繁重,未必有精力专门应对各路探子。至于都察院,就更是素有弊端,按照大郁官制,各路官员,都有在三省六部五寺一院,轮职的传统,这样固然有好处,但也导致都察院内,太多的人来自三省六部,与各部的人曾有同僚的交情,在行督查之职的时候,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譬如刑部尚书文瀚一案,到现下还未有结果,都察院做事如何,众眼可见,长此以往,对社稷的影响,不可谓不深远。”

      翰林院大学士周晔站出来,说道:“陛下,微臣不认同霍相此言,都察院自大郁建朝以来,就是独立的核查机构,对官员行督查、弹劾、审理之职,都察院办事,历来是公正无私,看证据而断。此次文瀚一案,确是证据不足,都察院按章办事,也都照足规矩,例行向陛下汇报。未草率出结果,正可见都察院行事谨慎。难道要依霍相所言,将一个无辜的官员,草草定罪,才算不渎职吗?”

      都察院都御史范为双膝下跪,将官帽脱下,高举过头,朗声道:“陛下!微臣秉公职守,依足规章做事,若霍相有任何猜疑,微臣愿意接受陛下的查阅!”

      肖衍忙走下龙椅,伸手将人搀扶起来:“范大人,快快请起,朕绝没有怀疑你,相信舅舅也不是这个意思。”

      吏部尚书王志阴阳怪气地说:“范都御史真是个烈性子啊,只有你都察院质疑旁人的份儿,国舅爷不过一句例行公事的询问,你倒委屈上了?”

      “王大人这话说的,若是都察院不质疑旁人,你好我好大家好,岂不是要去抢你吏部的饭碗了?你若是问心无愧,怎这么害怕都察院的人质疑你?”

      “哟,那还是李侍郎行得正,坐得端啊。就不知道你这底气,是不是托了驸马爷的福气?”

      “都住口!”肖衍听不下去了,厉声喝止,“你一言我一语的,像什么话!这里是濯清殿,不是闹市口!”

      满殿的喧闹,这才戛然而止。

      霍国舅站在首位,双手拢于袖中,神色淡漠。

      下方的各路官员,泾渭分明地站为两边,彼此不正眼看。

      肖衍问相对中立的,一直没出过声的人:“沈大人,这事你怎么看?”

      沈还忙应话道:“微臣觉得,各位大人的话,都有道理。大家都是为了大郁的兴盛,观点不同,争辩几句,无伤大雅。不要伤了和气才是。”

      这下,两党的人难得观点一致,都在心里骂他,骑墙头的老狐狸!

      肖衍蹙眉,思忖一刻道:“既然事出大成探子一案,不若让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一道——”

      霍权突然上前一步,打断他的话:“陛下!臣有事启奏!”

      他神色严肃,声音凛然,自带一股震慑人心的压迫感,皇帝突然被他截断,似是有点害怕,身子往后倾倒一些。

      “臣霍权奏请,设锦衣卫一职,设南北镇抚司,直接隶属中书省管理,协助骁武营和都察院,负责京师巡查、官员督查,自今设立,接手大成探子一案,清洗京师各处暗桩,巡京都,扫魍魉,天地昭昭,日月长明,护卫大郁和陛下的安全!”

      ++++++

      一道惊电从半边天空闪过,撕裂层叠密布的乌云。

      伴随着轰隆翻滚的雷声,从晨起时就开始酝酿的雨水,终于如期而至,倾泻直下。

      雨滴从屋檐滑落,有些许飞溅到檐下候着的人面上,一排太监端着御膳,在殿外耐心地等待。

      须臾,屋中的人道:“进来吧。”

      李珍示意卫祥在外面候着,亲自领着上膳的人进去,他是君王面前的老人了,知道今日在濯清殿发生的事情,在这种时候,陛下的心情很难平和。

      但年轻的君王,站在书案后写字,他一边行文,一边似是在思索什么,瞧上去平心静气,并不是预料中的焦躁或者愤怒。

      李珍虽觉得讶异,但并未表现出来,温声道:“陛下,御膳已摆好了。”

      “好。”

      肖衍搁下笔,缓步行来,在桌边坐定,提起筷子用膳。

      李珍候在一边,忍不住打量起人,眼前的这人,举手投足镇定自若,气质温润如玉,明明还是他看着长大的陛下,可又似乎有哪处,隐隐觉得不一样了。

      他的眸色,沉静内敛,肖似故去的先帝,却又比先帝晦暗得多,让人瞧不出深浅。

      ++++++

      入夜后,兵部尚书府。

      沈毓到今日,才知道事情一如他父亲所预料的,大成探子一案,成为了霍权的趁手利剑。

      “看来霍国舅是蓄谋已久,成立锦衣卫和镇抚司,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沈还点头,所以朝堂之上,他未发表任何偏向性的言论。

      从霍权要求严惩骁武营开始,他的用意就不是单纯的以退为进,他在为后续的事情做铺垫,骁武营虽在他掌控中,但霍党还不够,他们要的,是一个集骁武营和都察院于一体的工具,要方便趁手,要凌驾于三法司之上,要让大郁的每个官员,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沈毓道:“我依父亲所说,联系陛下,传达父亲的意思,请他稍安勿躁。不过,陛下托人带给我一个字。”

      沈毓寻出笔和纸,一笔一划地写下来,推给对面的人看:“是个明字。”

      沈还读了一声,思忖片刻,面上竟是掩不住的喜色,笑着问儿子道:“你说,陛下此话何意?”

      “应不是清楚明白这样简单,是拆字之意吗?日和月?天子为日,月是谁?国舅爷吗?”

      沈还摇头,抚着胡须:“日月合一,看似一片光明,实则一阴一阳,同在空中,无法共存。”

      沈毓恍然大悟:“父亲的意思是说,骁武营和锦衣卫,如今同在霍国舅手上,看似他前景大好,但这两方势力,同在京师任巡护之职,注定会有利益冲突?”

      沈还微笑点头:“这不是我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原本他还担心,陛下会冲动,和霍国舅正面起冲突,没想到,肖衍让他有惊喜,“陛下这是告诉我们,福祸相依,阴阳互转,这事只要运用得当,日后会是我们最好的助益。”毕竟京师的驻军只有一支,长期被霍权牢牢攥在手上,此次他独断专行,焉知又不会是转机呢?

      他受先帝信任,死前秘密托孤,要对抗霍党,然霍党势头强劲,羽翼渐丰,时感步履维艰,到现下才觉年轻君王的城府和远见,犹如一颗定心丸。

      这场战事,刚刚开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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