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戏精上身》云中水月

48、第 48 章

　　拂月楼位于京师最热闹的一条街上，路两边围满了人，手持长矛的士兵在维持秩序。

　　时月站在二楼包厢的窗户边，往外面看。

　　今天的天，阴沉沉的，起风了，席卷一地的落叶，将对面酒楼的木牌匾，刮得摇摇欲坠。

　　押送犯人的囚车从下面经过的时候，领头的人骑着高头大马，着一身云锦飞鱼服，眉眼倨傲，隐含戾气，是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杨孜。

　　紧随其后的第一辆囚车上，戴着枷锁的犯人正襟危坐，虽沦为阶下囚，穿着囚衣，但将鬓发整理得一丝不苟，坐姿巍然如山，尽显傲骨，周身萦绕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第二辆囚车上，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紧紧护着两个孩子，在角落里蜷缩着。

　　今日围观的民众不同以往游街，没有什么出声谩骂，或者丢东西砸人的，大家都静默着，偶有人窃窃私语，或者想往前挤一些，立刻被两边的士兵大声呵斥，朝外推搡。

　　时月心中有点不忍，但脚步在原地没动，并未关窗或者移开眼，这是她的习惯，越是无能为力的事情，越要强迫自己去看，起码能记下来这样的感受，在心中时刻警醒自己。

　　等到押送的队伍走远了，围观的人渐渐散去，人声渐小，风声越大，对面的木匾终于“哐当”一声砸了下来，将几个留在远处没走的路人吓了一跳，所幸并未伤到人。

　　淮梁的天，是一天比一天，更冷更阴沉了。

　　时月关上窗，走回包厢的桌边，桌上乱七八糟铺了一整面的书，书海里的人抬起头，后知后觉地问她：“楼下怎么了？”

　　“锦衣卫在抓人。”

　　“是那个……”名字她记不得了，想了好一会儿，“文大人？”

　　时月点头，周临夏噘着嘴道：“这两天我爹和兄长们都在愁这件事，每天都说。”家中气氛也差得很，每个人心情都不好，动辄得咎，所以她才索性跑出来了。

　　时月发现最近不知怎么地，她突然变抢手了，老有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地约她。比如霍国舅，比如这个周临夏，特地往王府递帖子，喊她来拂月楼。

　　她顺手从桌上捞了一本书，是一本叫做《史鉴》的前朝编撰的史书：“你还喜欢看史书？”没想到周大小姐除了喜欢画本子，还有这么浓郁的学习氛围。

　　周临夏坦白道：“一点都不喜欢，基本都看不懂，十分讨厌。”

　　“那你买这么多史书做什么？”时月又捡了几本，全部是史书。

　　对面的少女，振振有词地说：“那我不能坐以待毙呀！”虽然衍哥哥这个人很严厉，但如果命中注定她要做皇后，那她还是得尽心尽力才行，“听我二哥说，最近衍哥哥喜欢读史书，还有重新修史的想法呢，所以我投其所好，想让他刮目相看。”

　　就是感觉收效甚微，这些书上的字，她虽然都认识，但合起来的意思，完全看不懂。

　　“可你找我做什么？我说了我跟陛下不熟了，你找我也没用啊。”

　　少女讨好地对她笑：“你帮我参谋参谋，有什么看不懂的，给我讲解讲解。”

　　有没有搞错？竟然找她做先生？是她不学无术的声名不够显赫嘛。

　　“小姐，我可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哎，你干吗不去找李菡杜兰她们？”再不济，让她爹娘给她请个先生也好。

　　周临夏贼兮兮地奸笑道：“你别看我笨，就想骗我。那天在陶然居我看出来了，郡主你是高人，深藏不露！”不然她怎么一听她说要跑路，一下子问出那么多直击人心的问题，她都从来没想过哎。

　　而且，她有点困惑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四姑娘她们现在一看我就跑？喊都喊不住。”

　　时月习惯性地收拾，将桌上散乱的书垒起来，发现还有几本奇怪的品种。

　　“大郁舆图？苏绣和蜀绣的针法大全？教你一百道家常小菜？”

　　“是郡主说的呀，逃跑的话要会裁衣做饭，还得会看舆图。我仔细想过了，还是得做两手准备，万一我努力过了，还是不讨衍哥哥欢心，那我干脆逃婚算了！”

　　时月看她这视死如归的神情，不是都说周家几代，只有这一个女儿，是全家人掌心的宝嘛，没到这样破釜沉舟的地步吧？

　　“你真这么不愿入宫，可以直接同你爹娘商量啊，他们不会强迫你吧？”

　　“我爹其他都好说，一提到我和衍哥哥的亲事，他比石头还硬！先前我试着提过一次，结果他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周临夏现在说起来，还心有余悸：“打小到大，我爹就没大声对我说过话，那次气得要执行家法，拿着藤条来抽我了！还是我娘和几个哥哥死命拦着，他才罢休。”

　　时月心想，难道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别管外面表现得多疼爱女儿，涉及到女儿的亲事，就变成一桩彻头彻尾的买卖了。

　　周临夏叹了口气：“其实我爹以前不这样，可能爷爷的死给他打击太大了吧。”

　　“你说过世的太傅大人？”上一任的翰林院大学士，是先帝爷，也是小皇帝的帝师，一年多前因病故去了。

　　周临夏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你听说过没有？濯清殿血案。”

　　时月第一次听说这话，消化了好半晌才震惊道：“你是说周太傅并非因病过世，他是死在濯清殿上？”就死在朝堂之上，朝臣面前？而且为何要说血案，“他是被人刺杀的？！”

　　这也太骇人听闻了吧！

　　周临夏道：“我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只知道他老人家是死在濯清殿上，而且从那之后，我爹就性情大变。他时常挂在嘴边的，说是皇帝欠了我们周家，皇后的位置，非得是我们家的不可。”

　　她听她爹提过几次，真的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阴影，每次回想起来都不寒而栗：“他双眼是红色的，好可怕！那话说的就像是，皇后的位置是祖父拿命换来的，若是我不当，就是让祖父白死了，他绝不会放过我！”

　　可她更觉得可怕了，那后位，沾满了淋漓的鲜血，怵目惊心。

　　时月都被她说得感觉渗人了，可周晔这人，也未免太一厢情愿了吧？

　　“现在这样的状况，皇家也做不了主啊，陛下的亲事，完全就在霍国舅手中吧。”最近还刚设了锦衣卫，霍权根本就是要搞一言堂。

　　皇后就算不是从霍家出，也一定是会从位高权重的霍党中出。

　　周临夏托腮：“不懂耶，反正我爹很固执的。”最好就是霍国舅不答应，她也省得费尽心思，最后还得跑路。

　　时月却突然明白过来，周晔这么笃定的含义。

　　现在的平和都是表象，就像是看上去平静无波的湖面，实际上暗潮涌动，遍布致命的漩涡。

　　霍国舅及其党羽，根本不可能将在手的权力让出来，陛下也绝不会甘心一直做他的傀儡。

　　双方的关系，迟早会走到彻底决裂、你死我活的地步，不过时间早晚问题。

　　就算陛下现在无力反抗，迫不得已从霍党中出一个皇后，也不过是虚与委蛇。

　　如果争斗的结果，保皇党败了，周家是不可能独善其身的，如果保皇党赢了，陛下真正掌权了，那就是清洗霍党的时候了，就一定会废后另立。

　　这样的情况，史书上不在少数，前朝的代宗，就是被迫娶了权臣的女儿，在权臣死后，将皇后废弃打入冷宫，将皇后的母族，抄家灭族，全部杀净。

　　时月想通这一层，感到自己的手心，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她自然是希望小皇帝能赢，而且只要小皇帝赢了，那时赟作为霍党一份子，一定没好下场，都省去她动手的工夫了。

　　她只需要在时赟倒霉之前，将自己和时宴摘干净就行。

　　女子出嫁从夫，很简单，就是时宴麻烦点，如果那一天真到了，还得想个万全之策。

　　见时月好端端的开始发呆，周临夏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试图唤她回神，这时忽然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还伴随着男子愤怒的叫喊，和一声惊呼。

　　两个讶异的少女对视一眼，声音好像是从隔壁厢房传出来的。

　　隔壁厢房急匆匆走出来一名青年，听到动静来查看的店小二也走到门前，青年语气急切地交代道：“快去找伤药，和干净的布条过来。”

　　“宁远哥？”

　　李兴闻声回头，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

　　时月指了指自己出来的房间：“我在喝茶，听到动静，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李兴解释道：“没什么事，打碎了一个花瓶而已。”

　　他今天瞧来和往常不大一样，脸色有些憔悴，有些颓然，不想对时月表现出什么，只交代她回房间，自己也转身回屋去了。

　　时月在他关门的一瞬间，看见那屋中的地上，确实碎了一地的花瓶碎片，临窗的软榻边还坐着一个人，左手握着右手，沮丧地垂着头，他的右手手腕似是割破了，有血一滴滴地坠于地上。

　　李兴关上门，走回软塌的男子身边，男子眼中有泪，他叹了口气，劝道：“不要这么激动，于事无补。”

　　“大郁法例，从没有未定罪先巡街的道理！锦衣卫这才几天，就敢这样横行霸道！这是要凌驾于三法司之上，凌驾于律法和陛下之上了！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直接屈打成招了！”

　　李兴眼中也是深重的无奈和担忧：“你放心，我们都在想办法，无论如何都会尽力保住文大人。”他顿了一下，坚定道，“就算保不住刑部的官职，也一定要保住他一家人的性命。”

　　时月紧挨在墙壁旁边，耳朵竖起来，紧紧地贴着墙，偷听隔壁对话。

　　周临夏用唇语无声地问她：“在说什么？”

　　时月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当晚，趁着夜色，一辆乌漆漆、毫不显眼的马车停在大将军府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