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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   初八这天,法事要做一整天,上半场从日中开始,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之后会有一个时辰的休场,到了晚上,等到夜色黑全,进行后半场。

      江氏和时月一道,一大早就到了寒山寺,上午一直在庵堂中,跪于佛龛之前,念经诵佛。

      时月心知江氏一片虔诚样,实则是半分不信鬼神之说,一个人真心信佛,做尽恶事,就不怕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么?

      等到下午的法事做完,江氏要先回城了,因为时念还小,夜间需要亲娘陪着才肯睡觉,她近两年来都是如此,无法留在寺庙中过夜。

      时月送江氏出去,江氏拉着她的手,边说话边抹眼泪:“想到王妃我就难受,我真该留下来,为她做完全场法事,只是念儿还太小,不懂事,实在没办法。等到他再大些,就能领着他一道来了,也让王妃好好儿看看这孩子。若不是王妃心善,好心收留,又哪有我们母子如今的好日子过?我也时常同这孩子说,一定要牢牢记着王妃的恩情,这一世都不能忘。”

      她这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在时月心头刺一下,但她听得多了,已能免疫大半疼痛了,只是有些事,就算你觉得麻木了,伤疤被人扯开,总还是免不了再痛,因为那种痛是深入骨髓的。

      时月听了她的话,也感怀落泪,哽咽着说:“我娘过世这么久,也只有母妃还心心念念着了。她去世得早,是她福薄,幸而还有母妃心地仁善,代她照顾一家老小,便算是我娘家的舅舅,母妃也都时刻体恤着。您不要太伤心了,我想她在下面,一定是念着您的好,能含笑九泉了。”

      用过斋饭后,离晚上法事开场还有半个时辰,时月回到佛堂中。

      这是专为王妃设置祈福的佛堂,堂正中摆着佛台,正首供放着先人的牌位,摆放着供品、香烛,周边点着一圈长明灯。

      晚上要用的元宝已经都备好了,时月没什么事情做,搬了凳子坐在一侧,就着多余的锡箔纸,开始折起元宝来。

      她现下手中折的这元宝,是幼时她娘教她的,那时候清明或者除夕祭祖,王妃会自己手动折些元宝,小时月就闹着要帮忙,她学会了,年轻气盛,老想着要折得最快、最好,要赛过她娘才行。

      手指上下灵活地翻动,折好的元宝托在掌心,摇摇晃晃地好像一艘小船。

      时月看了片刻,垂眸,将元宝扔进红纸袋。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还是做着和那时一样的事,会笑着纵容她,放慢手速让她赢的人,会一边折纸一边同她说节日习俗故事的人,会在她很快偷懒,轻揉下她脑袋说去玩儿吧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温柔善良的人,那个疼她爱她的人,早已经不在了。

      佛堂中只有两人,门半掩着,无人进出。

      彩云坐在旁边,陪着时月折了会儿纸,抬头看着空荡荡的佛堂,忍不住心中难受,当真是人走茶凉:“前几日就过府通知了几位舅老爷,要么是说没空,要么是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到现在都没露面。”

      当年夫人还在世的时候,几位舅夫人,往王府走得勤得很,如今还是勤,却是早将故人抛到九霄云外了,和新王妃倒是热络。

      她们平素每个月都来王府,这次就连一天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么?

      时月平淡道:“和亡人相关的事情,总归会有点忌讳。”只能说她那些舅舅们的亲情,微弱得连场面上的样子都懒得维系。

      人家现在真正能派上用场的,有必要来往的,只有王府的现王妃,而这位口口声声先王妃对她恩重如山的现王妃,只顾着做自己的场面活儿,至于旁人来不来吊唁她的恩人,她就装瞎当看不见,否则怎么收买人心,让那些人心甘情愿到处说她的好。

      一开始一两年,她娘母家那些亲戚,还要装装样子,毕竟江氏演得多主仆情深似的,后来人家也看明白了,彼此心知肚明,干脆连样子都不装了。

      不来也好,省了应酬,看他们那一张张虚伪市侩的脸。

      时月垂着头,目光专心在手中的动作上,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

      少年郎坐于院中的树下剥豆子,一个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从他后面的拱门里窜出来,蹑手蹑脚地靠近,一双白皙细腻的小手从后面掩住人的眼睛。

      她故意粗着嗓音说:“猜猜我是谁。”

      他配合地:“猜不着。”

      “不行,一定得猜。”

      “彩霞姑娘。”

      “哈哈哈,错了!”

      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松开手,一脸得逞的笑,转悠到面前。

      娇俏的面容上一双灵动异常的眼,让人见之心喜。

      瞧见自己揭露了身份,少年郎神色淡淡的,并无一丝猜错的惊讶和窘迫,亮晶晶的黑眸转了个圈儿,她明白过来,意兴阑珊地说:“没劲儿,你早知道是我。”

      他未应话,眼中带笑,这王府上下,会这么闹的,也只有她了,旁人谁会来蒙他眼睛?

      时月有些无趣地转过身,背对着人,衣服下摆垂下来装饰用的两条小带子,随风飘啊飘的,她作势要走,少年轻轻伸手抓住,扯了一下小带子,她转回头来,笑意盈盈的。

      “你教教我嘛,怎么认得出来的?”她这次很小心了啦,都没发出声音的。

      “郡主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同。”

      “哪里不同?”小姑娘一脸好奇,脚步声不都一样么,能有什么不同?

      他想了想:“说不清楚,但我一听就知道,是郡主。”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眸色温柔。

      对面的小姑娘眨了眨眼,没听明白,听上去好玄的样子。

      ****

      当时听了他的话,她还特地试验过,还是分不清每个人的脚步声有什么区别,明明都是一样的嘛。

      最多是跟心情有关,急切的时候脚步会快点、重点,仅此而已。

      反是经历过一番变故后,她于此才有了些心得,能准确地分辨出他的脚步声。

      他时常走到门口,但凡即将与她见面,也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的脚步往往会有一瞬的停滞。

      来人确是时沫,他缓缓推门进来,走到佛龛前,点上三炷香,对着先王妃叶氏的牌位拜了拜。

      拜完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将燃着的香插进香炉中。

      一室清寂,青白色的烟雾缭缭环绕,让深陷其中的人,面目显得模糊难辨。

      时月看他走过来,笑着问道:“哥哥同我娘说什么话了?”

      “没什么,一时有些感怀,想起第一天入府的情景,王妃坐在桌边,和我说话,当时我心想,世上竟有如此高贵典雅、心地仁善的贵人。”对着身份低贱、满面脓疮的他,也无一丝嫌弃和厌恶。

      “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哥哥还记得,我都记不清了。”

      “你生了一场重病,才会许多事情记不清了,”他眼中凝结着隐隐的伤感,低声道,“忘了也好,有些事能不记得,也是一种福气。”

      时月心下冷笑,他是巴不得她忘了呢,做梦。

      晚上的后半场法事做完,还有一个仪式,在后山的高台上搭了火架子,火焰冉冉,要开阴路,将准备好的财物烧给过世之人。

      时月从寿衣店订好的纸品,一早在空地边上堆放着了,上面覆着一层白纸布。

      几个小沙弥,负责将白纸布下的东西搬过去高台的火堆边,时沫没近前,站在较远些的地方,一个小沙弥走得急,一手一个纸人儿,不小心和他撞了一下,手中抓着的纸人掉到地上。

      时沫将人扶起来,俯身帮忙去捡地上的纸人时,神色一瞬僵住。

      那纸人是一男一女,一对,样子和外面普通的纸人差不多,但仔细看的话,有些细微差别。

      女纸人眼角有一颗泪痣,男纸人留着八字胡。

      因为太过熟悉,他一眼就认出来,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若说先前他只是怀疑她记得,还能骗一骗自己,现下是彻底坐实了,连一丝一毫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绝望感铺天盖地地砸向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连呼吸都凝滞了。

      他在那小沙弥的询问声中,艰难地回过神,麻木地将手中的纸人递过去,指尖轻轻颤抖。

      时沫缓了许久,才有勇气抬头去看那边的高台。

      高台之上,火光冲天,玄明大师带六个徒弟,在旁边端坐念咒,时月蹲在很靠近火的地方,亲手将一些阴物扔进去。

      她像寻常给先人烧纸一样,一边烧着,嘴里念念有词:

      “娘啊,给你多烧些元宝,在那边不要省着花,衣食无忧,大富大贵,给你烧轿子和马车,出门便利,往哪儿去都方便,给你烧几栋大房子,有个栖身之所,不用做孤魂野鬼。”

      她的手仿佛受了什么牵引,将接下来的男女纸人,依次扔进火中的时候,手指都碰到飞起的火苗了,然而整个人岿然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已经失去痛感了。

      “再给你烧两个仆从,有男有女,女儿会送他们下去给你赔罪,要他们烈焰焚身,永堕无间地狱!”

      有风,火苗猛一下蹿起来,足有半人高,映着她惨白无血色的面容,阴森可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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