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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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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铺门口挂着竹帘,帘子上系着一串手工的铜风铃,只要有人掀帘子,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提醒老板有客来了。
店家闻声抬头,进来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这些富贵小姐的喜好,他开书肆多年,心中清楚得很,忙带笑迎上去,一边问好,一边将人引到靠门的书架子边,架子上摆放的都是京师近来最火的画本子。
谁知这姑娘扫了一眼,问道:“有没有讲治水造运河的书?”
店家惊住了,不由自主道:“姑娘要这样的书做什么?”
她对他灿烂一笑:“我准备考科举去工部就职。”
店家摸了摸鼻子,知道她这是纯属说笑了。
他从未听过姑娘家有这阅读喜好的,别说姑娘家了,就算是常来书肆的男子,也没见过主动要这样的书的。
“不好意思,我们是家传铺子,小本经营,品类不足,姑娘不如去大书铺里瞧瞧,也许会有。”虽然他很怀疑真有人会出这样的书,这寻常文人,也写不出来治水的事情啊,而且就算你写了,谁这么无聊会愿意买来看。
京城的大书肆,她早就优先去过了,就是都找不到此类的书,她才会抱着万一的念头,继续往这些藏在深巷当中的小书铺找,想着没准能有沧海遗珠呢。
不过如今来看,是希望渺茫了。
时月从书铺出来,这是她今日跑的第八家书铺了,她从早上就出门开始找,现下都快日薄西山了。
时月到听风楼用过了晚膳,才回去王府。
彩云向她汇报道:“下午荟珍楼有个伙计来送东西,说是郡主托宁掌柜找的东西,已经找好了。”
时月闻言进了书房,彩云道:“我看装着东西的盒子很值钱的样子,猜想一定是名贵物品,给郡主收到书架上层去了。”
时月踮起脚尖,从最上面的架子上取下来一个长形的漆木盒子,里面摆着一幅装裱好的画卷。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先看落款处的印章,确印着宁掌柜说的“赵胤”的图样。
再看这幅画卷的内容,描绘的是农作之景,寥寥几笔,一个起早贪黑的辛苦劳作的老农,跃然纸上。
日月交辉处,还能看出画中的时辰,是月待降,日甫起,远方的天空有晨起的小雀,有一种天光破晓、朝气蓬勃的生机感。
时月对绘画不太有研究,也看得出这画作水准很高。
霍国舅那种一看肚子里就没多少墨水,附庸风雅的人,估计水准跟她差不多,应当会喜欢。
“对了郡主,刚刚王爷来过,说有急事要找你拿东西,我问王爷要拿什么,他也没说,就遣了下人进你书房找了半晌,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时月一听,就知道她爹肯定也是在找这画作了,不过彩云收得隐蔽,他没能找到。
这人想往上爬的心思还真是紧迫,这才一两天工夫,瞧给他心急的。
她要是不赶紧送过去,时赟估计一会儿就得遣人来找她,就算现下给他送过去了,依她往常的经历,他肯定也是老大不高兴,还得责怪她不安分在家。
她爹这个人,一向是什么好处都得沾全了,又要女儿乖巧在家,随传随到,又要她能在外走动,有什么要办的事情,都能给他办得妥妥当当的。
时月捧着盒子过去了主院,出乎她意料,时王爷此刻的心情竟然挺好,一点不存在没找到东西的焦躁和急切。
他看到时月,神色反而有些惊讶,待时月说明是将赵胤的画作送来的,时王爷一脸惊喜地道:“这么快又找到一幅了?”好好,多多益善,他高兴地搓着手,“好彩头,这下我户部侍郎的位置稳妥了!”
时月听着这话不对啊,什么叫又找到一幅?
“父王你先前找到一幅……”她心头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时赟点头道:“对啊,刚刚在你书房找到的画卷,不是说宁掌柜今天下午送来的么?”听同僚们说今日国舅爷从中书省走的时候,心情很好,近日来难得的脸色放晴,他立马寻思着这是个锦上添花的好机会啊,回府就直奔时月院落,时月虽然不在,但下人进去她书房顺利找到画卷了。
“是不是放在一个黄松木盒子里,盒子上还有雕花?”
时赟回想了下,确认道:“没错。”摆放的盒子还挺精致,挺有厚重感的,送礼很有面子。
时月彻底无语了……她恨不得现下撬开他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浆糊!
要送给霍国舅这么重要的东西,他都不打开盒子再确认下么!
他拿走的那幅,是她自己收在盒子里的,时宴画的随笔画……
她特地挑了一副最有童趣的,打算等闲暇的时候拿出去装裱,方便悬挂和保存。
时月现在都不敢想象,霍权打开礼盒的一瞬间,看到一张五岁稚童水准的简笔画,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画儿呢?”这也没多久啊,他手脚没这么快吧?
“一找到就送去大将军府了。”时赟面若春风,口吻自豪道,“放心,无需你催促,你父王吃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打铁趁热的道理,我能不懂?”
呵,他可真棒棒。
时月心想,现在最后的希望,就是霍国舅贵人事忙,还没来得及拆开礼盒了。
大将军府。
时月在待客的前厅坐着,须臾,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进来了。
这人她认识,霍权的幕僚,当时她为了太后的事,装病在床,这人代表霍权去看她的,好像叫……徐则。
徐则心里也在奇怪,这宣敬王府的野蛮郡主,怎么好端端地,跑到大将军府来了?
刚刚不是才有宣敬王爷的人来过么,说是给国舅爷送了幅心仪的画作。
难道这郡主是来查看国舅爷的反应的?
这也不应该啊,时王爷派谁不好,派她来?存心想给国舅爷添堵?
徐则心里想东想西的,嘴上顺口回复道:“国舅爷说他不在府中。”
“……”
嘴秃噜瓢了,青年忙改口:“不是,是我说,我是说,国舅爷现下不在府中。”
时月寻思着,霍国舅都让人撒谎说他不在府中了,她总不好硬闯。
她其实也不想见他,一杀人狂魔,还屁事儿贼多,最好是大家老死不相往来,但她现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好歹让她将那画卷换回来。
不然事情穿帮了,霍国舅会是个什么反应不知道,她爹那头是肯定难交差了。
“徐先生,我有一事得劳烦先生帮忙,先前我父王送来的那幅画卷,时日已久,未能妥善保管,色泽有些淡了,我重新取了一幅,想将原先那幅替换过来。”
“哎郡主,礼物只是心意,心意到了,国舅爷自能体会,不必要太精细了。”
“那不行,万一国舅爷归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
“郡主多虑了,国舅爷又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徐则和她来回几句,神色急了,上来就带上点手劲儿了,开始将时月往门的方向推。
先前听说这刁蛮郡主到了,他第一时间去书房向霍国舅请示。
结果国舅爷这样对他说——
“一炷香内,她要是没从将军府消失,我就让你从将军府消失。”
所以徐则此刻心急如焚,她废话这么多,但眼瞅着他只剩半炷香的时间了!
“徐先生体恤我对国舅爷的一片心意吧!我将礼盒换了就好!”时月伸脚勾住凳子,拼命稳住身形。
“郡主的心意还是收回吧!我们国舅爷,不!需!要!”他咬牙切齿地,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被时月勾住的凳子推开。
“徐先生怎么如此无情!”时月趁乱狠狠拧了他胳膊一下。
“嗷——”好痛,青年眼泪都快飚出来了,强忍着疼,将她抱着大厅柱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徐则欢送郡主!娘咧!”
时月扯住了人的头发,他不由发出一声惨叫,这时门外的护院闻声,全都冲了进来。
时月眼见自己是双拳难敌四掌,恶虎也怕群狼,马上要被扔出大将军府了,她趁着徐则一松懈,双手双脚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柱子,仰天放声长嚎:
“国舅爷!国舅爷!时月报恩来了啊!时月每时每刻都念着您的好,辗转反侧,孤枕难眠,不见您一面,我死不瞑目啊!”
她的声音宏亮中透着尖锐,尖锐里还夹杂着共振,极具穿透性。
霍国舅在书房,以手支额,缓缓揉搓着太阳穴,对身边的丫鬟道:“去,让她滚进来!”
霍权看着对面人。
她进来后,有一盏茶的时间了,他没开口,她也不急,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地在旁边等着,温婉娴静的样子和刚刚外面狂吼的疯婆子,判若两人。
他心中似是有了点知觉,大吼大叫对她来说,似乎仅是种手段而已。
她本人其实知道旁人是什么观感吧,也清楚旁人的底线在哪里,精准地拿捏着。
他将手中的书扔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鹰隼般的目光看定人:
“说吧,你要做什么。”
时月硬着头皮,迎着他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将刚才对徐则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你说先前送来的画卷受潮了?”
时月嗯了一声,将手中带来的盒子递上前:“这幅更好,刚找到的,希望国舅爷喜欢。”以一换一,他没吃亏,总不会要全吞了不成。
霍权一看她的样子就有鬼,示意徐则:“将之前的盒子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