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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衡度第二(6) ...

  •   河东郑氏,元朗的母族。冯舒口中那位故人的死竟然跟河东郑氏有关系?

      这可真是个惊天新闻!

      洛阳贺氏与河东郑氏素来不睦,因此贺庆之听到郑家出此丑闻,异常兴奋。可转念想到河东郑氏谋害的人是元朗的朋友,就不那么高兴了。若此事坐实,那不就意味着河东郑氏背着元朗在做些拿不上台面的勾当,不就意味着连他最信任的母族都有可能背叛他吗?

      若真如此,不就表示如今元朗周围危机四伏吗?

      元朗旋动手指紧握成拳,捏得指节咯咯作响,问道:“他当真看清了?”

      “是,他说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绣竹的广袖袍衫。”

      绣竹玄衫,正是河东郑氏标志性的装束。河东郑氏属水命,以烟青色作为家族色彩;尚竹,追求竹子“清风高节,自抱贞心”的高洁品格,又以竹子作为家纹。因此郑家子孙为以自规,无论老幼皆着刺绣斑竹的烟青色袍衫。当世虽有争先效仿者,但寒士多数穿不起刺绣的衣裳,即便穿得起也仿不出烟青色布料。烟青只有每年第一场春雨来临时才能呈色成功,是非常名贵的颜料,若非财大气粗的河东郑氏,一般的世家和平民是绝对消耗不起的。平民不识烟青,只认为那是普通的玄色,因此那混子看到的那个着“绣竹玄衫”之人必是出自河东郑氏无疑。

      闻言,元朗微眯起双眼,刺出恨杀的目光。

      从元朗肃杀的深眸里,贺庆之似乎看到了他心里的怒火正逐渐燃起······他拉了拉元朗的衣袖,道:“子熙——”

      霎时,元朗放松下来,仿如火盆里急急熄灭的炭火,刺啦一声,升起一阵白烟。他抬起眼睛看着冯舒,道:“此事我知道了。酱油坊人多嘴杂,不是藏人的地方,你今夜把人移到王府来。记得每日给他点苦头,但不要让他死。”

      冯舒颔首:“是。”

      元朗道:“先下去吧。”

      冯舒附手称是,退出了书房。

      尽管元朗吩咐冯舒该如何处置那混子的时候,口吻一如既往地平和,但贺庆之仍知道元朗让那人吃的“苦头”并非如他轻描淡写的那般简单。他了解元朗是何种爱憎分明的性情——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元朗对他有情,因此即便自己曾经要杀他,也要让他重活一次;元朗憎恶极了那个曾经参与谋害朋友的混子,恨不得他死,但出于长远的考虑,又必须让他活着,因此想方设法地折磨他,叫他生不如死。无法想象以后抓住了那个始作俑者,元朗又会用怎样的手段去对付他。

      贺庆之记得有一年元朗和他骑马入东华门的时候,遇到晋阳王氏家的六公子,晋阳王氏最是看不上皇族,王六公子便趾高气昂地刻薄了他几句。元朗一怒之下挥起马鞭将他从马上拽了下来,拖行了两里地才给松开。后来王六公子大病一场,险些丧命。

      想到这儿,贺庆之不由得背脊生凉,阵阵寒意从脚底往上蹿了来······

      “冷了?”元朗将搭在腿上的毛毯掀起来往贺庆之身上盖了盖。

      “不,没有。”贺庆之摇摇头,“我不冷,多谢。”他冲元朗笑道,“子熙,刚才冯舒说的那位故人究竟是谁?我可认识?他的死怎么跟河东郑氏扯上了关系?河东郑氏不是与你一贯亲近么,他家的人为何要害你的朋友?”

      元朗抬起手撑着额头,长吁了一口气,道:“大抵是,因为我才得罪了他们。”

      没有永远的亲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若所求利益不同,即便是亲人也会反目成仇。

      贺庆之又问:“那郑氏家主郑桓大人可知道此事?”

      元朗咬着手指摇了摇头,道:“我不知。也许是有人背着舅父行事,也许那事正是得了他的授意······不过事实真相究竟如何,我还不了解,因此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

      他看了看贺庆之,微微蹙眉,认真地叮嘱道,“你今日醒了,以后总要出去见人的。不过你今后出门若在集会上遇到急于同你结识之人,无须理会。我担心那人至今仍在监视我府上的动静,你横空出世,他必然会盯上你,想着从你这里窥探什么。你若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倒是好说,若是着了他的道、让他诳了,怕是······不,你切记不可独自出门,不管上哪儿都要提前知会于我,好叫我有所防备。”

      贺庆之眨了眨眼,笑道:“子熙,你是否过于紧张了?还不至于······”

      “不至于吗?”元朗叹了口气,低沉道,“你可知道我那朋友如何死的?”

      “不知。”贺庆之有些慌张:难不成比我死得还惨,这世上难道还有被蛊虫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吞噬更惨的死法吗?“如何死的?”

      元朗沉着眼睛,一字一顿道:“谷道破裂而亡。”

      谷道破裂?!

      “那人给了他一锭金子,让他找几个人……毁了他。”

      “那混子当时也在其中……”

      “猫眼石是从故人贴身之物上趴下来的……”

      ——刚才冯舒说得那些话又在贺庆之脑海中闪现出来,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元朗,“他竟是被人……那样毁掉的!”

      用最卑鄙腌臢的手段,玷污一个人的身体和名声,摧毁一个人的生命和意志。

      “是,”元朗的眼底泛起微红,“不着一寸、浑身伤痕地被丢在东华门前的大街上。”

      贺庆之不禁连着打了几个冷颤,浑身颤抖起来,怒骂道:“真是卑鄙······无耻······至极!”

      元朗握住了贺庆之的手,紧紧攥在拳中,“所以,你绝不可再出事。有此下作卑劣手段者,必定心狠手辣。”

      “嗯······我知道了。”贺庆之道。

      晚间,暮春时节淅淅沥沥连着下了好些天的雨终于停了。雨水滴啦滴啦从房檐下落,有的垂在植物叶脉上,有的直接啪嗒碎在地面。春风送暖,翻出泥土清香。贺庆之惬意地靠在窗边的榻席上,支颐地玩转着一支精巧的玉笛,觉得此间的情景似有一番隔绝尘世的桃源趣味,心里十分欢喜。

      这只笛子是他方才起身时从元朗腰间抽出来的,白玉材质,笛腹有墨绿色微瑕,尾端挂着一根乳白色的穗子,十分小巧精致。元朗说这是自己十七岁那年随嘉王旻南征前夕,贺庆之亲手磨制赠予他的。不过贺庆之对前世最后十一年间发生的事已经没有印象了,所以也不记得自己还曾做过这等手工活儿,只觉得精巧可爱,便一直拿在手上把玩。他不时将笛子放在唇边吹上一段有感而作的曲子,想着要记录下来,但转头跟元朗说几句话又将记曲谱的事抛到脑后了。

      “哎,还好已经宵禁,咱们出不去门了,不然刚刚若是冒雨回王府去,可得闹得浑身湿冷,不知要多久才缓得过来呢。”

      “是吗,”元朗捧着棋谱一边认真与自己下棋,一边揶揄道,“也不知刚才是谁哭着闹着要回我府上去,说是触景生情、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呢。”

      “哈哈——”贺庆之翻身起来,喝了口茶,“谁叫你把这间书房布置得跟从前一样呢。贺家的一席一榻、一杯一盏都被收缴到国库里去了,难为你还能找出一模一样的来。”

      元朗道:“从前总在这儿待着,自然一事一物都记得清楚。”他顿了顿,短叹道,“只是有些东西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贺庆之问:“什么东西?”

      元朗道:“我曾赠予你的号钟、绿绮、焦尾三张七弦古琴。”

      “啊?!”贺庆之诧异道,“号钟、绿绮、焦尾?我竟然得到过这三张名琴!可我这一世一张都没来得及见呢!就那样充公了?”他拿着那把小玉笛捂着眼睛道,“三张呐!加上我那张绕梁可集齐了四大名琴了!我的号钟,我的绿绮,我的焦尾,啊——还有我的绕梁,都没有了。”贺庆之忿忿地将自己扔在了席子上,打起滚儿来。

      “子熙,你也真是,又不是不知我记忆有损,你不说,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另外三张名琴,你何苦要告诉我叫我难受呢?”

      元朗轻笑道:“倒也不是一张都不剩,你从前那张绕梁,我已经从今上那里讨回来了。”

      “真的?”贺庆之腾地一下坐起身来,“现在何处?”

      元朗抬起头来,道:“就在我府书房里。”

      贺庆之笑道:“真是太好了!”他眼睛转了一转,拈起一颗白子“哒——”地一声置在棋盘上,“不如我陪殿下手谈一局,我若赢了,殿下就把绕梁输与我,如何?”

      元朗放下棋谱,“你既不喜欢下棋,就不必勉强自己来讨好我。”说着捡起贺庆之方才掷下的白子,扔回了棋笥里,“那琴本就是为你讨来的,你一向热衷于丝竹管弦,拿去玩便是。”

      被元朗一语道破自己的小心思,贺庆之脸上有些挂不住,遂得了便宜卖乖地狡辩道:“哼,谁讨好你了!我只是觉得你与自己弈棋太寂寞,好心陪你玩玩罢了。”

      “哦,是吗。那就多谢悦安君关怀了。”

      闻言,元朗微微扬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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