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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扬名第三(1) ...

  •   贺庆之总觉得元朗对他的笑意里潜藏着很多不欲与他所知的神秘心思。因为每次元朗冲他笑时,他心底总会感到些许不安。

      他猜不透元朗在想什么。自打他醒来恳求元朗带他来贺家之后,元朗便没再让他回承嘉郡王府,而是把他留了下来。虽然住在自己家再自在不过,但没有亲人在的贺家早已不是从前的贺家。在这空荡荡的宅邸待得时间越久,贺庆之越是心烦意乱。而且他渐渐发现,元朗像是有意要将他困在这里。

      半月以来,贺庆之行动的范围被限于清和苑。如果他想出门,守将必要先去报于元朗让他知晓,然而对于他的请求,元朗从未给予过准允。知道无望,贺庆之便会乖乖回到书房去,或是抱着元朗送来给他解闷儿的灰猫看书,或是研习音律、抚琴吹笛打发时间。

      元朗不让他出门,这样的日子近乎软禁。贺庆之对此虽还能忍受,也不免有些怨言,但他的怨言也只能向随身护卫、负责他饮食起居的小将周珂倾诉,因为元朗只是偶尔来看看他,稍坐片刻就离开,并没有机会听他多说什么。

      不过周珂作为元朗的亲随,处处忠心护主,因此只跟他抱怨了两三回,贺庆之觉得没劲,便不再跟他说了。

      是日午后,贺庆之百无聊赖地抱着元朗送给他的猫靠着栏杆打发闲暇,收眼时被沐华苑里来的几个生面孔吸引了注意,因这宅邸里鲜有人来,他心中好奇,便俯眼望了过去——

      沐华苑位于整个贺氏家宅的东侧,因园中常年种植一品名为“冰凌罩粉”的粉心白牡丹而得名。

      冰凌罩粉,如沐京华。

      沐华苑原本是元朗的父亲元旻少年时在贺家的临时居所,园内每一处山石花木也都是当年他按照自己的审美与喜好所布。园中摆置几十年来未曾有变,现在观之,仍能从中睹见嘉王元旻绝世出尘的格调意趣。

      元旻封王建府搬出贺家之后,沐华苑便一直闲置,直到新一辈的贺家子弟长成,才又迎来了它的新主人——贺靖之。

      贺靖之贺怀安,是贺庆之的从弟,贺庆之的叔父贺现之唯一的儿子。

      沐华苑与西侧贺现之的光华苑,呈双星捧月之势拱卫着贺庆之所在的清和苑。清和苑因其势高,平日贺庆之从亭楼上便能览尽沐华苑内景。特别是草长莺飞、杨柳抽芽的时节,卷起帘幕,便可看见牡丹正欲繁开盛放,一片新景,着实可爱。正是:

      花影缭乱晓窗明,莺弄春笙柳外声。
      和梦卷帘飞絮入,牡丹待雨正盈盈。

      贺靖之入沐华苑之后,借清和苑中的一眼天然温泉引出一衣带水,蜿蜿蜒蜒地铺陈在园中。从此园中牡丹常开不败,即使在冬日里,沐华苑中亦是荼香萦绕,青春不晚。

      正如此刻正在园中嬉闹的几名未冠少年,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些人之前从未见过,都是新来的?”贺庆之招来周珂,问道。

      周珂回答:“回小公子,这几人并非别院的仆役,而是王府的小奴,今日调来整理花木的。”

      别院。呵,百年世族贺家的宅邸如今竟成了承嘉郡王的别院!

      贺庆之按捺住心中骄傲的怒气,轻轻挑眉,佯装不屑地问:“只是今日调来?临时的?”

      周珂道:“是。”

      “哦,”贺庆之点点头,转念有些疑惑不解,支颐着问,“此处既已开府,为何兄长不配置应数的奴婢仆役,还要有事再从王府临时调配如此麻烦?”

      周珂道:“周珂不知。”

      也是,元朗心思深沉似海,怎会让人随意猜透。贺庆之轻哼了一声,又问道:“对了,今日我要出门的问帖可给殿下送去了?”

      “是,”周珂道,“一早便送去了,但不知何故现已过午时,信使还未归来。”他顿了顿,问道,“小公子明知殿下不会应允,为何还要日复一日去询问?”

      “怎么?”贺庆之看看周珂,“他不允准,还不许我问吗?”

      闻言,贺庆之眉头微蹙,手上加劲偷偷掐了灰猫后颈一把。这肉乎乎的小东西凄声惨叫,一下从他怀里跑开了。

      “小公子息怒,殿下这么做也是为您的安危着想。”

      “嗯,倒真是为我。”贺庆之嗤笑道,“整日这样拘着我,不许我出门,怕我结交外人,招来灾祸。”他抬头望着周珂,“他以为摒除了人际间的祸患我就能安全,可他没想过,若这亭楼的房梁突然砸下来,我也是安全不得的。”贺庆之松身后仰,绵软地瘫靠在栏杆上,慢悠悠地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若真要惹上什么麻烦,即便此刻安安静静坐在这里,有你、有你们贴身保护着我,那灾祸也会降临到我头上,我也是躲不开的。”

      周珂附手道:“小公子言重了。”

      “言不言重,我们各自心里都清楚。”贺庆之扁扁嘴道,“将军不必安慰,我不会为这等小事气急败坏,只是近来憋得心烦,发几句牢骚罢了。”

      周珂道:“是。”

      贺庆之转脸又看向沐华苑的少年们,问道:“你说他们整理花木,放着我所居清和苑不管,怎得倒先去了沐华苑?”

      周珂道:“应是殿下的安排,周珂不敢揣度。”

      “不敢揣度?”贺庆之脑筋一转,笑道,“这么说,周将军是知道些什么?”

      周珂垂首低眉,忙掩饰道:“小公子误会了,周珂不知。”

      “你怕我在兄长面前说漏了嘴给你招来麻烦?放心,如今我被‘拘禁’在此,就算去跟他告状也有心无力。”贺庆之笑道,“说吧,无妨,权当替我解闷儿。”

      周珂道:“周珂不敢。殿下治军有纪,不准将士语人是非私隐,今日若是犯禁必要受军罚,还请小公子不要为难。”

      贺庆之看了看他,心想:私隐?不过是找来几个仆役来整理花木,怎得还扯出什么私隐?他本是随口一问,但听周珂这么一说,想着背后应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反倒留心了。

      这位小将不算是滴水不漏的聪明人,不过元朗既安排他来照料自己,必是对他有些信任,如此,想从他口中套出些话多了解一些如今的元朗也不算易事。可是,有嘴紧的就必有嘴松的,哪天出了门混到世族那群整日游闲的公子堆儿里,不愁打听不出元子熙所谓的私隐究竟是什么。

      这么想着,贺庆之沉沉一笑,道:“既是如此,那好吧,反正我对他的事也并无特别的兴趣,你不想说就不说吧。”

      “谢小公子体恤。”周珂施礼道。

      趴在栏杆上又看了花木少年们片刻,贺庆之看到自己的猫跑到了沐华苑里。心中盘算着,如今不能出门,无法接触到同龄的朋友,但找几个插科打诨的来陪着热闹热闹,元朗总不至于也不准许。于是对着园中的几名少年喊道:“你们几个,把狸奴给我送上来。”

      “小公子,”周珂施礼劝阻道,“殿下不允他人接近,不若周珂帮您把狸奴抱回吧·····”

      “不必。”贺庆之阻拦道,“我只跟他们说几句话打发无聊,你若担心他会怪你,那便谴人过去问问,看他是否能允我跟他们说话。若他不许,叫他们离开便是了,我自无话可说。”贺庆之挑起英眉,看了看周珂,调皮笑道,“怎样?我这样乖顺的‘囚犯’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是吧?”

      “小公子体恤是我等之幸,但殿下所虑不无道理······”

      贺庆之笑道:“真是什么样的将军带什么样的兵,兄长老成持重,你们也跟着谨小慎微。”

      元朗。那位老成持重但又凌厉暴躁的大将军此刻在干什么呢?问帖也不回,人也不露面。难不成贵人事忙,把我忘了不成?

      庆之今日本来也想着做一个乖顺的“囚徒”,但想到这儿,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怨气,眼睛骨碌一转,转念改了主意,道:“一会儿我若瞧着他们喜欢,还要留下这几个给我做侍从呢。此事也一并报与殿下吧。他若不许,那便叫他亲自来要。他若不来,人我可就不放了。”

      哼,倒要看看他今日究竟会不会来看我。

      周珂近来守着贺庆之,对他淘气的心性也有了些了解,知道他玩笑起来谁也无力阻拦,只好附手道:“是。”

      这时,几名少年抱着猫已经走到了清和苑亭楼下,贺庆之吩咐守卫放少年们上了楼。

      “见过景和小郎君,问小郎君安好。”为首的抱猫少年施礼道,身后的几名少年也跟着向贺庆之道安。

      “安好。”贺庆之从他手上接过猫,突然一惊:自打重生醒来之后,他便来了贺家,郡王府内抛却照顾他的侍女匪石、匪席以外,应该没有别人再见过他,这人怎么知道他的身份?

      他抬起头来看着抱猫的少年,“欸,你知道我是谁?”

      抱猫少年垂眼回答:“是。”

      “如何得知?”贺庆之抚摸着灰猫的绒毛问道。

      抱猫少年恭敬又沉稳地回答:“郎君早前便已示下,说义弟景和公子将要来京,叫咱们好生侍奉,但两月以来王府内都未见公子行迹,小人猜测必是殿下将小郎君安置到了别院。因此在别院中,能居顶园、又有郎君亲卫随侍左右的,除小郎君外,定无他人。”

      “你叫我‘小郎君’?”

      抱猫少年道:“景和公子是郎君的义弟,有郎君亲自正名示下,亦是小人的主人,对您,小人必要尊称‘小郎君’。”

      对于有身份地位的年轻男子,世人为表示尊重皆尊称为“公子”。这样的称呼不仅是对所称之人的尊重,也代表了对道称之人自己的尊重。就像周珂,身为元朗麾下玄贞军裨将,有军爵和独立身份,称贺庆之便是为“公子。”而冯舒尊称贺庆之“郎君”,却是只有家人和自家奴才才会有的称呼。因冯氏在领受军功之前曾为洛阳贺氏门生,视贺氏为主,故而称贺庆之为“郎君”,而非“公子”。

      这名少年以“小郎君”尊称贺庆之,亦是把他也当成了王府主人的意思。

      贺庆之清楚,元朗有心抬举他才如此示下,因此十分欢喜,先前笼罩在心头阴郁沉沉的雾霭此刻也随荷风吹散了,道:“好,是个伶俐的。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贱名,恐有污小郎君尊耳。”

      贺庆之笑道:“我问你话,你直说便是,不需那许多讲究。”

      “是。”

      “程逸。”抱猫少年道。

      “程逸?”贺庆之细细咀嚼,“壮怀逸兴,神思高飞。嗯,是个好名字。”

      程逸俯首道:“小郎君误会了,小人出身微寒,名字并无甚涵义,不作此讲。”

      “哦?”贺庆之问道,“那作何解?”

      程逸道:“逃逸。”

      “逃逸?”贺庆之闻言心头一颤。

      少年狭长的睫羽微颤如扇,细卷风荷,面色粉透,看上去十分鲜嫩,细顾还竟有些沐华苑中今岁最后一季冰凌罩粉的意象。贺庆之看着他,心中暗暗念道:这人确是生得一副好面貌,比起自己如今这张脸来也是不差的。世人总说相由心生,从前不信,如今也不得不信了。本给他的名字作了释义,即便不是那层意思,趋炎附势认领了就是,可他倒实在,却说并无内涵。处事机敏、为人诚恳。往后带在身边再磨练磨练,兴许能成个不可多得的帮手。

      方才说要留了元朗的仆役给自己当随从,不过是与周珂玩笑,好叫他传话给元朗,有意要激激他,引他来看看自己,这下看来,倒有必要真将这人留下了。

      贺庆之道:“这倒有趣。好吧,从今日起,你便从兄长那里逃逸到我身边来吧。”他一隅散退了另外几名少年,一隅对程逸道,“我看你聪慧机敏,想着你做那些翻土种花的粗使也是浪费,不如跟着我做个随侍,如此,你可愿意?”

      程逸既没有因即将脱离繁重粗使而表现出得意的欢喜,也没有不识好歹地表现出过分的悲惧,一如方才般平静答道:“小人是郎君的奴仆,归属不由自己,若郎君同意,小人便愿意。”

      贺庆之明白了他是指此事要问过元朗才能定夺,暗自感叹少年的沉稳,笑道:“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我便有办法叫兄长同意。”说罢,他看了看周珂,“兄长不来看我,又不叫我出门,此事还要麻烦周将军给我递话了。”

      “是。”周珂附礼道。

      “行吧,”贺庆之起身将猫递到程逸怀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饭吃饱了,食也消了,我乏了,要休息了。”说着,便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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