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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衡度第二(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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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什么玩笑?他竟要杀元朗?他曾经竟要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
这得丧心病狂到了何种地步?
难怪今日醒来初见元朗时,他的态度那样冷淡,原来是真“得罪了他”。
“为何不说话?”元朗靠近道。
“嗯?哦,我······”贺庆之回过神儿来,“说什么?对不起吗?”
“对不起?”元朗轻哼道,“你都是这样背对着向人道歉的?”
怎会?他可是最有修养的世家公子,怎么会做这种失礼的事。
贺庆之捂住眼睛,侧靠在元朗肩头,“我会怎样向人致歉你不知道吗?只是——事情既然做过,狡辩显得矫情,可我着实不记得上一世最后那十一年间发生过什么了,所以表示歉意、祈求谅解又觉得很虚伪。”他苦恼道,“那是我做过的,又不是我做过的。”
“哦。”元朗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和,“如果是诚心为自己犯过的错道歉,我并不觉得这种行为很虚伪,”他顿了顿,“不过矫情却是真的,从前的悦安君可不会如此优柔。”说罢,鼻息里发出了轻哼的笑声。
“疯子”就坐在他身上,他竟还能笑得出来。他难道已经不生气了吗?
不生气······
贺庆之从元朗温和的口吻中似乎嗅到了一丝不计前嫌的意味,陡然来了精神,“殿下,你不会因此厌恶我吗?”
“今日之前都恨极了。”元朗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如同一桶冰水浇了贺庆之满身。他还以为元朗至少会客气一点,说些“不会”“永远都不会厌恶你”一类的话,谁料竟这般不客气。
贺庆之的骄傲劲儿上来了,撅着嘴,暗暗翻了个白眼,赌气道:“既然恨极,那殿下为何还要救我?让我就这么死了不是更好?”
元朗好像故意刺他似的,道:“那样岂不太便宜你了?”
——果然,客套在他二人之间是不存在的。不过,能开玩笑倒很好,不然按着元朗的心性,他若真厌恶自己,他贺庆之此刻早就粉身碎骨了。
“你让我重新活过来原本是为了报复我的呀?”
“嗯,算是,”元朗道,“可你已经不记得从前发生的事了,我想再拎出来同你计较也没什么意思,所以突然改变了主意。你方才在廊下说的极是,应向前看。”
贺庆之道:“为何不计较?这可不是你行事的作风。”
元朗笑道:“因为我突然觉得这可能不仅仅是命运予你重新来过的机会,也可能是予我们都重新来过的机会。”
这是爱之欲其生吗?
书房空阔,元朗清澈凌厉的声音就在这空阔的书房中悠悠飘荡,入眼、入耳、入心······
我们……
贺庆之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那个猜想,“子熙,我有件事很想问你。”
元朗道:“你说。”
贺庆之道:“我和你,不,我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超越友谊的情感呐?就比如说——”
元朗的睫羽微闪了两下,打断他道:“为何会这样想?”
贺庆之道:“猜的。你平日虽爱与人玩笑,但并未对谁有太过亲狎的举止,你今天对我······有些奇怪。”
他缓缓抬起眼睛,正对上元朗灿如繁星的深眸。
大梁本是由北方草原上南下的蛮族人建立的王朝,出身皇族的元朗身上亦有二分一北蛮人的血统,因此眉眼生得格外朗逸,眉锋如剑,眸深似海。不仅如此,面貌也棱角分明,陡鼻如峰,薄唇似翼。虽单拎出来看他的五官并不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却相得益彰。微微眯眼千般筹算成竹在胸,泰然处之万丈豪情气吞山河。纵然谈笑间外物皆灰飞烟灭,他自岿然自若面不改色。
嗯,好看!
从前便觉得他长得十分好看,如今长大了,发变得愈发风流英俊。尤其是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贺庆之发现,这个男人的相貌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好看,而是出尘绝世的好看!
怎会如此好看?
这样一个美人儿,若真得心仪自己,那也算是件值得炫耀的事了,答应下来也未为不可。贺庆之窃窃盘算着,可陡然回神儿,又不禁脸红起来:想什么呢!
“哦,”元朗翘了翘唇角,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啊,有的。”
原来,这大美人儿真是自己的!可是怎么他这般毫不遮掩地大方承认,怎么看上去又觉得不太真了呢?
“真的?”贺庆之问。
“嗯。”元朗又点点头。
好吧,贺庆之笑道:“既然如此,我会对你——”
这时,廊上便传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贺庆之话未说完,便听门外人道:“殿下容禀,末将有要事上报。”
贺庆之昂起头朝门外看了看,抓着元朗的红袍道:“有人来了。”
元朗从容笑道:“我知。”
贺庆之压低声音道:“那你还不快放开我?让人瞧见多不好。”
元朗掐着他的腰,道:“哪里不好,想说什么继续说便好,管旁人作甚?我正听着呢。你刚刚说会对我什么?”
他何时变得这般会逗弄人了?就算他二人从前是那样的关系,也不该这样明目张胆,总该顾些礼义廉耻、颜面体统才对。
“我不!我不想现在说了。”贺庆之倔强道,“我要下来,你快放开我!”
“哦,”元朗点点头,唇角似是轻扬起一余邪邪的坏笑,“好啊,既然你不说,那我便听别人说了。”说着他高声向外道,“进来。”
“是。”门外那人应声推门。
“你别!”
话音未落,元朗已抱着他转过身去。
贺庆之红着脸道:“你······”
见那人身影逼近,贺庆之赶紧抬起衣袖,掩耳盗铃似的挡住了自己的脸。
“殿下,二郎君。”那人施礼道。
嗯?他认识我?贺庆之抬起头来,才发现此人竟是熟识。
“无拘?是你!”贺庆之激动道,“你竟然没——嗯,没有受牵连。真是太好了!”说着他从元朗身上跳起来,拍了拍冯舒的臂膀,“哇,真没想到你长大之后是这样的!”
“这······”冯舒看看贺庆之又看了看元朗,不解地问道,“冯舒只听说今日二郎君醒了,不知何时还转了心性?”
元朗解释道:“你家二郎君记忆受损,只记得舞勺之年以前的那些事了。”说着,便把贺庆之又拽回到自己怀中,狠狠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说:别想趁机溜了。
哼!贺庆之不服气地别过头去。
“哦,”冯舒颔首,“怪不得今日觉得二郎君开朗活泼许多。”
贺庆之腹诽着:我不是一直都这般开朗活泼吗?但转念一想,觉得冯舒指的应是自己前世最后那十一年间性情有变一事,便尴尬地朝他笑了笑:看来这些年变化还真是很大,今日已是第二个人这样说了。
元朗看看贺庆之,对冯舒道:“他的事暂且搁在一边,先说正事。”
冯舒:“······”
贺庆之见冯舒犹疑,立即明白了他的顾虑,道:“啊,子熙你既要与无拘议事,我在此多有不便,要不我先······”
话至此处,元朗猛地按住了他,“你听无妨。无拘你且说来。”
冯舒道:“是。”
嗯?元朗不避讳他吗?贺庆之十分好奇:他不是说我曾有过谋害他的心思吗?如今我虽已将前世做过那些腌臢事都忘了,但保不齐哪天会再想起来。万一到时再对他不利······他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吗?
冯舒道:“昨夜,酱油坊有个混子进来玩乐,玩了一夜到晨时输了个精光,本欲撒泼闹事,打手们见他如此,便将他打了出去,推搡之间从他褡裢里掉出一颗猫眼石。酱油坊管事瞥见了宝石,认出那猫眼石是······”他略顿了顿,“——故人之物,想着或与故人死因有关,遂赶紧来报于我了。”
故人?哪位故人?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那混子现在何处?有否盘问过?”元朗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激动,“如何?”
冯舒道:“现押在酱油坊的地牢里,末将已对那混子作了细细盘问。他说年节之前有人给了他的朋友一锭金子让他找几个混子去截一名青年,然后毁了他。那混子当时便在那几人当中。”
毁了他?毁了谁?
元朗问:“可有他那朋友的下落?”
冯舒道:“已经死了。就是故人出事之后的第二日,在城外西郊发现的那名男子。那混子当日在人群里瞧见自己的朋友死了,想着先前做的事应得罪了某位贵人,便去山上躲了几个月,昨日才又进城来。他在酱油坊花掉的那些钱就是他那朋友分给他的,那颗猫眼石则是······则是当时从故人随身的饰物中趴下来的。”
元朗问:“那他可知道是谁给了他朋友那锭金子?”
“知道。”冯舒道,“那人给他朋友金子时,他正在如厕回来的路上,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人。”
“可有找画师来摹写?”
“他说那人相貌平平,并无甚特征,而且时间过得太久,已记不清了,因此画师摹了几幅画像,他也都说不太像。”冯舒道,“不过线索倒没断,他说当日又在别处看见过那人一次。”
元朗蹙紧眉头,问道:“何处?”
冯舒道:“河东郑氏宅邸的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