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衡度第二(4) ...
-
(二)
自前朝覆灭以后,战火四起、百姓流离,社会动荡不安。北方游牧民族趁此机会大肆南侵,各世家大族为求自保,纷纷构筑坞堡营壁,建立起自己的私人武装。
战乱年代,世族的坞堡可护一方安宁。和平时期,拥有坞堡的世族便成了皇族的威胁。
大梁建国之后,朝廷为了解放人力、统一军事,强化皇权,几次颁布摧毁坞堡的政令,但因皇族势弱、世族势强,政令推行屡屡受挫、未能行效。
时逢世族之中洛阳贺氏风头最盛、实力最强,又因其久踞京畿之地,根基深厚,皇帝对其多有忌惮。因此,经过皇族三代经营,到了第四代皇帝时期皇权渐趋稳固时,武帝元思便于齐嘉四年,将十六岁的幼子元旻托付于当时的洛阳贺氏的家主贺霄作义子,同年以恩赏之名为再行推坞令,终得成效。
齐嘉推坞,名为恩宠,实为削势。正是因此,贺氏坞壁被推倒后,私武军权落到了元旻手中,最强世族从此一蹶不振······
现在贺氏的家宅,就是在齐嘉四年推倒坞壁之后,于原来的地基上重新建成的。
它坐落于宫城脚下高阳山,依据山势,如虎添翼盘桓而上。其建构理念虽取法自然,但无一处不精致,虽是处处琢磨,却又透露着返璞归真的脱俗之美——天人合和间,彰显着洛阳贺氏见素抱朴的治家之道。
高阳山与兴乐宫所在峘明山一脉相连,虽都冠以山名,但其实只是地势相对较高的丘陵,不过正是因为这相对略高的地势,站在贺氏极顶的清和苑亭楼上,虽不能俯瞰洛阳城野,却也能将城内格局一览无余:
最近处是洛阳贺氏清和苑、沐华苑、光华苑、微风苑、荷风苑等风华八园,稍远一些是与洛阳贺氏同样盘踞京畿的其他三大世家——河东郑氏、晋阳王氏、河南陈氏,以及部分皇族宗亲的宅邸群建,再远些交错排布的是帝京五品以上官员的府邸与一些商市楼宇。目光所及最远处的城南之地,则是另外部分的皇族府宅,元朗所居的承嘉郡王府便建于城南扬明池附近。此外,城南亦是他麾下玄贞军营所在地。大梁玄贞军与皇城禁卫羽林军南北呼应,共同卫守帝京。
贺庆之扶着阑干沉默地伫立,久久没有说话。
居高临下,以今见古。繁华兴盛的帝京洛阳依然在氤氲的微雨中吐纳着崭新生机,而曾经声名显赫的百年家族却早已魂断神灭、归于尘土,除了还能从这一片美轮美奂的建筑中依稀窥见它曾经的辉煌,可若要再多,却也不能得见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悠的轻渺的慰藉,如春风拂面、微雨沾巾一般从身后传来:“逝者如川,不可追寻,你必要想开一些。”
是元朗。
“嗯,”贺庆之轻启薄唇,“我知。”他转身朝元朗笑了笑,“前尘终似梦,往事已随风,我不会因此颓靡。如今既已重获新生,总要好好活着、积极地面对以后的人生才是。不然岂不辜负你助我重生的心意了?”
元朗微垂了垂眉眼,道:“嗯,你想得通便好。”
“想得通,如何想不通呢。”贺庆之叹道,“只是有些遗憾,见不到父亲和叔父他们最后一面——不过也不算太坏,至少不必再次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你说是不是?”
尽管贺庆之这么说,但元朗望向他时仍看到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下,和着微风细雨,正好落在指缝之间。元朗夹紧了手指将那滴眼泪轻轻揉开,一隅用指尖摩挲着坐轮的扶手,一隅怅然却故作平和地问道:“我虽助你重生,但我也曾是你的敌人······你可会恨我?”
“为何要恨你?因为你为了给嘉王旻报仇灭了南朝,结果间接充实了皇族的势力、导致了贺家的覆灭吗?”贺庆之问。
“不,不恨,”他望着最远处即将闭合的南华门,摇了摇头,“皇族与世族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这场权力之争迟早要有个了断,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要么同归无尽,但决计不可能和平共生。这一点我看得清楚,想必子熙你心里也清楚。如今皇族赢了,贺氏惨遭灭顶,你因此觉得愧对于我,我明白你的想法,因为今日情况若反转过来,我亦会觉得有愧于你。但你实在不必对我心怀愧疚,真的不必,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我们只是被迫卷入其中的一个小人物,没人能真正翻云覆雨或是凭一己之力止息,你不能,我也不能。”
说着,贺庆之转过身来,元朗昂首,正对上他的眼睛。
就是这双凤眸!
两个月前,在那个山风呼号的料峭春夜,在颤颤跳动的通明火炬之前,这个人痛苦地覆趴在他膝上向他咆哮出心中愤恨时,看着他的就是这双阴鸷、黠柔的眼睛。
可是那天,伴着落寞昏鸦振翅而飞发出的凄厉惨叫,他森森冷笑说出的却是与今日截然不同的话:
“我从不后悔要杀你······我恨你······我早就恨透你了,元子熙······我恨你!”
当时元朗是震惊的,因为这个人直到死都毫无悔意。如今,依旧震惊,因为他涅槃而来却毫无恨意。
这强烈的对比让元朗心神恍惚。
贺庆之又道:“子熙你从不欠我什么,相反地,是我欠了你——一条命。但我不恨并非因为感激你给了我重生的机会,而是因为我本就不恨。”
元朗浓黑如羽的双睫如蝴蝶振翅般微微颤抖,深暗的眼底晕出一抹沉沉的欣慰之色。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哦,”贺庆之仰起头来望着天空,将手伸向廊外探了探,“雨下大了,”他转身又看向元朗,“进屋去吧。”
说着他拍了拍元朗的肩膀,以自认为没被察觉的悄然,偷偷将掌心的雨水抹在了元朗的衣服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走进了书房。
可甫一踏进门,还未看清屋内情形,贺庆之忽觉一条红色巨蟒缠绕上腰间,登时就吓破了胆子,挣扎打挺,大声喊道:“啊——有蛇!啊!啊!救命!救命······”
“没有蛇,是我。”元朗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怀里,“别怕,是我。”
贺庆之这才发现方才那条缠上腰间的红色巨蟒原来是元朗的手臂:真是虚惊一场,虚惊一场!他轻轻拍了拍额头,松了一口气:“哎哟,子熙,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条蟒蛇呢!我的天爷!吓我半条命去······不过,你突然抱我干什么?”
这时,守在廊外的府兵闻声赶来,扣门问道:“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小公子撒癔症。”元朗冷言道,“下去吧。”
“是。”
贺庆之不乐意了,转过脸来瞪着元朗道:“嘿!你说谁撒癔症呢!明明是你先吓我的好不好?你说你都多大人了,还这样捉弄我,真是!好了好了,闹够了就赶快放开我吧,我也不跟你计较了。”说着,便要起身。
然而元朗并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不仅没松手,还将他又拉近前几分。元朗体型魁梧、力能扛鼎,而重生之后的贺庆之只是个舞勺之年的半大儿郎,身长比他短了足足四寸,体量也相对瘦弱娇小,因此元朗只是轻轻一拽,贺庆之便被锁在他怀里动弹不得了。
“哎,你干什么?”
“嘘——别说话。”元朗“威胁”道,“还想再招来人吗?”
贺庆之摇摇头,安静下来。
元朗的胸膛紧紧贴合着他的后背,大腿也紧紧贴合着他的臀股,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包裹着他的温度实在太高,他的脸被炙烤得越来越烫,心里的防线也好像初春河道上欲融的坚冰一样,被凌汛时的上游先溶解的雪水奔覆冲垮了。紧接着万马奔腾,呼啸而来,将他的河冰踩了个稀碎,溅起层层水渍冰碴:
他竟然抱我!竟然这样亲昵地抱我?从前可没人敢对本公子这样!难不成先前的猜测竟是真的,在我记不得的那十一年里,我跟他之间真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或是我向他许过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类的承诺?他才······这般胆大妄为?
不忍直视!贺庆之,你到底都干过些什么呀?
“嗯······”他在干嘛?贺庆之咽了咽口津,尴尬地抓住元朗的手,“子······子熙,你先放开我,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不要动手哈。”
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元朗的手从贺庆之腋下穿过,轻轻钳住他的下颌,双唇抵着他的后颈小声哼笑道,“你是害怕我会对你做出逾矩之事吗?”
这亲狎的动作让贺庆之倍感恐慌,颈后一阵又一阵的温热鼻息,更是让他既紧张又尴尬,他憨憨笑道:“什么逾矩之事,你说笑呢?呵呵······”
“什么逾矩之事?”元朗伸出食指轻轻摩挲着贺庆之的嘴唇,平静地反问道,“你说会是什么呢?”
贺庆之不禁打了个寒颤。
“哈哈哈哈······”元朗将右手从他腋下抽出,宝贝似的轻轻搂住他的肩膀,柔和地轻叹道,“你放心,不会。”
贺庆之松了口气,无力地瘫在元朗身上:“呼——”
“——至少现在不会。”
“嗯?”贺庆之又激灵起来,仰起头瞪住元朗。
元朗笑道:“今日的你真是比从前可爱多了。”
贺庆之嘴角微微抽动: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我以前很讨厌吗?”
哼,也对,不讨厌能被人弄死吗。
“不,不讨厌,”元朗道,“只是后来变得有些不再是你了。”
“不再是我?”贺庆之眨了眨眼,悟道:“哦,你是指我后来为了贺家做了些疯狂的事吧?”
“嗯。”元朗点点头,“很疯很狂。”
贺庆之好奇道:“我到底都做过些什么呀?我害过人命吗?我伤害过你吗?”
元朗迟疑了一下,将下巴抵在贺庆之肩头,答道:“嗯,伤害过。”
“啊?”这么丧心病狂吗?贺庆之转过头去看着元朗问,“你的腿不会是我给你弄残的吧?”
“不是,”元朗回答,“我的腿是与南朝打仗时弄的,跟你没有关系。”
贺庆之松了口气,“那还好,我还以为我疯到这种地步了呢。”
话音未落,元朗平静地又道:“也差不多——你要杀我。”
贺庆之大吃一惊:“什么?”
元朗缓缓抬起眼皮,道:“你说你恨透了我,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