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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衡度第二(3) ...

  •   在元朗眼都不眨的盯视下,贺庆之迫于无奈只好将桌上的饭食一点一点全部塞进腹中。虽然先前郁郁寡欢,但是酒足饭饱之后,贺庆之的心情竟舒朗多了。

      果然饱暖慰人心!

      贺庆之本就是豁达明朗的性情,只要高兴起来,便会有较长的一段时间不再去想之前那些令他心中不快的事。诚然失去亲人的痛苦让他倍感煎熬,但方才在里间已悲恸过半晌,此刻也不敢再多去回想了。

      “吃好了?”

      “嗯。”他一隅打着饱嗝儿抚着胸脯给自己顺食儿,一隅支颐着问,“对了,子熙,家中可有斗笠或面具一类的遮蔽物?”

      元朗不解:“要遮蔽之物作甚?”

      贺庆之解释道:“我前世不是朝廷重犯么,现在虽已重获新生,但是这个身份并没有改变。如今你将我藏起来,我不出府门倒还好,一会儿大摇大摆地出去了,被人看见告到今上那里,岂不是要连累你呀?所以我想着找些东西把自己的脸遮挡起来,以免被人看见,给你招惹麻烦。”

      闻言,元朗心田似有一道暖流淌过。他眼波一颤,微微扬起唇角,柔声道:“不必担心。你如今这副样貌,跟从前很是不同。就算到处宣扬自己是悦安君,恐怕也没人会相信了。”说着他将手伸向贺庆之将他从榻席上拉起来,“妆台上有铜镜,你若不信,便自己去照照。”

      “啊,子熙,你总算笑了!”贺庆之俯身撑在元朗的坐轮的两侧扶手上,肿着眼睛挑眉道,“你今日对我的态度十分冷淡,我还以为哪里得罪了你呢。”

      元朗笑了笑,没有答话。

      贺庆之只当他的沉默是在否认,又道:“可我后来觉得应是我自己多虑了。毕竟从前我有做得不称你心意的地方,你也不会怪我。所以我又想着应是别的什么让你烦忧,如今你独领一方军事,必有不少要操心的事情。”他拈起指节认真地刮了刮元朗的眉心,“不过,你若是不想说,我也不会问。只是你以后别再对我这样了,你冷若冰霜的样子实在可怕,我怕再瞧见,新生的这条命会被你吓得魂飞魄散。”

      说罢,他直起身来,朝元朗笑笑,转身往妆台前走去。

      “你很怕我?”元朗追问道。

      “是啊,凶巴巴的,肯定怕的。”

      “这副面容——”坐在妆台前面,贺庆之一隅捏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稚嫩的脸,一隅道,“虽也是十分好看,但确实跟从前有七八分不同了。”

      贺庆之是洛阳世家公子第一,不仅家世、才学、声望、品行处处拔尖,就连性情、相貌也居于极顶。从前便是天资绝色,宛如谪仙,如今重生醒来,如大病初愈,面色葳蕤,彷若西子,眉眼之间更是比从前多了几分妖冶邪魅。尽管在贺庆之自己眼中,这相貌比不上从前,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副颜容亦是极为俊美。而且由于如今的身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新长出来的,因此整个人看起来彷如一方温润软玉等候切磋,又像一块无瑕白璧静待雕琢,甚是娇俏可爱。

      “只是,”他转过身去,看着正朝他“走”来的元朗问道,“我死时明明已经二十五岁,为何现在看起来竟是十四五岁的模样?”

      元朗答:“此事我不清楚,你若好奇,明日我唤那皋犀老妪来替你问问。不过,长得和从前不同,也不算是坏事,至少今后仍可以正正堂堂地出门游乐、结交新友,也不必为了躲避世人眼光而过分担忧。”

      “嗯,确实是这个道理。”贺庆之点点头,可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份,又蹙着眉头轻叹道,“能结交新友自是很好,但如今‘贺庆之’已死,我自报家门名讳的时候便不能再用‘洛阳贺氏’之名。得给自己取个新名才是,可叫什么呢?”他没有头绪。

      在取名这方面,贺庆之并不擅长。他养的猫不管白的、黑的、花的、黄的,统统叫“小花”,他养的狗子不管白的、黑的、花的、黄的,统统叫“小黑”,兔子叫“小白”,金鱼叫“小金”······总之,尽是些毫无品味、令人捧腹的俗名。就是正经八百地说出去,也没人相信这些俗名是素有高格的悦安君所取,都当传出这些名字的人不懂悦安君下里巴人的玩笑之语。可事实上,为这些小动物们取名时,贺庆之压根儿没想过开什么玩笑,他都是绞尽脑汁、认真琢磨过的。

      这些俗名中,唯一能给贺庆之挽尊的,还是他给那匹价值连城的大宛汗血宝马取的“雪兔”一名。

      倾耳无声,在目皓洁。

      然而,“雪兔”并不白。

      其实,雪兔是一匹黑鬃骏马。

      “黑马为何要叫雪兔?庆之,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当时,元朗听到“雪兔”这个名字的时候,嗤之以鼻孔地问道。

      “哪里奇怪?”贺庆之强行解释道,“阴阳合德,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同理,白中有黑,黑中有白,所以黑鬃骏马叫雪兔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闻他所言,元朗哈哈笑道:“诡辩!”

      ······

      “张郎、刘郎、李郎、王郎······”

      贺庆之这还喃喃着几个新名字,元朗已然为他想好,道:“景和。”

      “嗯?”贺庆之细细品评元朗说出的这个名字,沉吟片刻,脸上渐渐洋溢出层层笑意,道:“明照旁周曰景,不刚不柔曰和。嗯,景和,果然好名!”他歪着头道,“那,子熙,你再为我取个表字。”

      元朗未有迟疑道:“归仁如何?”

      贺庆之道:“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很好。”

      见他满意,元朗点了点头,道:“以后若需报上家门名讳,你便称是承嘉郡王府上景和公子。旁人若是问起,可说是我义弟。此事,我早已放出风声,但只简单勾勒你是我父亲早年在江南游历时结实的故人之子,去岁因战乱失怙后孤苦无依,才北上洛阳来投奔我。至于细节上的描述,你可自行充实。”

      元朗的父亲嘉王元旻是贺庆之祖父贺霄的义子,按辈分来说,贺庆之本是元朗义弟,因此新的身份上仍有这层关系,贺庆之自然十分高兴。

      “好。”他洋洋笑道。

      元朗看着他,也微微扬了扬唇角。

      贺庆之轻叹道:“子熙,是你让我能重新活过来,还予我新的身份。”说着,他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附手朝着元朗施了一拜大礼,“多谢。”

      元朗摇了摇头,道:“你何时变得这般矫情了?”他抬手扶起贺庆之,将他转过身去,按在胡床上,“坐下吧,”一隅弯腰捡起妆台前的木梳要帮他梳头束发,一隅道,“你我之间不必虚礼言谢。”

      矫情吗?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吗?贺庆之揉了揉肿胀的眼皮,笑道:“礼多人不怪嘛。就算是客气,也总要有这句话不是?不然你岂不是白救我了!我这人最有良心,你救了我,我定要好好报答你的。不过是句‘谢谢’你就承受不住,那以后我真是重谢起来,你要怎么办呢?”

      元朗将一根金簪穿进贺庆之的发冠,轻哼道:“哦,重谢?你想如何报答我呀?”

      “这个嘛······”贺庆之捏着下巴沉吟片刻,“我还没有想到。以后想到再说也不迟,你说是不是?”

      元朗扶着贺庆之的肩膀,看着镜中的他与自己道:“不是。”

      “嗯?”贺庆之没想到元朗竟真没跟他客气,“你还真要我重谢呀?”他“噗嗤”一声哈哈道,“那好,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都尽心图报。只是我现在一无所有、身无分文,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元朗缓缓俯低了身子,靠在贺庆之耳旁,扬起英眉,道:“不若你以身相许,如何?”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如风拂细柳、飞花落水,虽是轻轻一点,但却点破平和幻镜,引起波涛汹涌。

      顿时,贺庆之回过神来,抖了一激灵——

      他这是何意?喜欢我吗?他何时开始喜欢我的?为何我不知?难道是在我前世记忆受损的十一年里?

      他不会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助我重生的吧?是了是了。就算我二人有着青梅竹马之谊,但毕竟政///治立场不同,他是皇族,我是世族,他虽从未有过害我之心,始终诚心相待,但也不至于为了一个“政敌”担这么大的风险,若是万一被人知道,私藏钦犯,可是重罪。所以,一定是这样。

      我的天爷呀!他竟然喜欢我!可是我跟他都是男子啊!

      不过他既然敢直言不讳,那么——该不会我前世已跟他暗示过什么了吧?他说我曾为了维护贺家不顾一切,该不会那些我不顾一切的事里也包括要对他以身相许吧?哎哟,他可千万别当真啊!人在疯狂状态时说过的话不能当真的!

      不若我装傻吧,给他来个死不承认,反正他也知道我对前世的事根本没印象。

      ······可他此刻就在我身后紧贴着我,万一,万一装傻不成惹恼了他,他真要对我做些什么,就我如今这身量、力气跟他比起来也根本无力反抗啊······

      但我也总不能默默忍受吧?我去!这怎么能行!我已不记得那十一年间发生的一切了,哪怕在那些年里我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事跟他那样说的,哪怕我在前世真心悦他,我现在又不喜欢他,怎能默默忍受——

      ······

      元朗看他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抿着嘴笑道:“我开玩笑的。”说着,驱着坐轮向后一退,道:“走吧,我们去贺家。”

      闻言,贺庆之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脑门:我的天爷,你可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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