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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衡度第二(1) ...

  •   贺庆之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是空的,他缓缓睁开双眼在床榻上安静地躺了好久,直到听闻一声清丽的女音道“公子醒了”,他的意识才开始复苏过来。

      如冰雪消融、万木抽芽——

      他是贺庆之,出身于洛阳贺氏,是这一高门世族嫡系的二郎君,亦是当世最负盛名的世家公子。

      名庆之,表字悦安,时人敬称“悦安君”。

      年值舞勺,才貌双丰。
      风流激荡,意气砯砯。
      三教道朋,九流称兄。
      五经明晓,六艺贯通。

      最值一提的是,在礼、乐、射、御、书、数此六艺中,他以乐艺惊绝,褎然举首于洛阳众世家公子之列。世人有幸闻他清吟调琴者,皆谓之:
      清歌袅袅,绕梁三日不食肉味;
      琴鸣铮铮,高山流水难觅知音。

      可谓是“绝世惊才,前途似锦”。

      不过在他看来,绝世惊才是真,前途似锦却为言尚早。

      因近些年来洛阳贺氏的权势屡遭皇族打压、世族盘剥,庙堂角力争竞已现式微之态。他虽有心为家族中兴尽力,但毕竟前面还有父亲贺允之和叔父贺现之呕心沥血、勉力维持,此时还尚无他用武之地。

      因此,平常时候他只管做一名不知多虑的翩翩少年郎,终日与人纵情山水、谈弦论音。

      但是,有道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他如此知路行野惯了,便总会遇到些难以预料的小事故。此番昏迷便是于齐嘉二十二年的秋日里,与兄长康之、从弟靖之,以及几位同龄公子到洛阳城外郊游时出的意外坠马所致。

      ——意识苏醒至此,贺庆之的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亲和面色。

      他微微勾起唇角的笑意,轻喘着问立于身侧的侍女道;“姐姐,我这是睡了多久?”

      侍女回答:“公子来时便一直睡着,少说也得月半有余了。”

      “月半有余,这么久。我说怎么觉得腰酸背痛呢!”说着,他曲起手肘撑着身子便要起来。

      侍女见状赶紧帮他将后背垫好,并贴心地为他披上了一件外袍,道:“公子身体方才大愈,小心着凉。”

      这时,值在外间的另一名侍女闻声进来,正看见贺庆之坐在床上与里间侍女说话,连忙道:“公子醒了,我这便去报于郎君知晓。匪石,快给公子奉些茶来,离上次度水已有半个时辰,公子应该渴了。”

      “是。”匪石应道。

      说罢,那名侍女便匆匆离开了。

      被她一说,贺庆之果然感觉口中干渴苦涩,待匪石奉茶来,咕咚咕咚牛饮了几大杯。直到喝个水饱,才心餍满足。

      水分进足,他的头脑也跟着愈发清醒明晰。他发现此处并非自己在清和苑的卧房,身旁的这名侍女也非是自己房中侍婢。如此,心中不禁好奇为何自己会身在此处,便想着应该询问清楚,待一会儿这家主人来了也好从容应对。

      “匪石?”他歪着头向匪石招手道,“你过来。”

      匪石走近他,恭敬地立于他身侧,柔声道:“公子何事?”

      “我先前从马上摔下来,现在脑袋还有些懵然,好些事记不清了。不如你来告诉我,可好?”

      “是。”匪石道。

      贺庆之问:“这是何处?”

      匪石回答:“回禀公子,这是郎君的卧房。”

      郎君?哪位郎君?她说的是叔父、兄长还是靖之?但看这房中的摆设陈列并不像他三人的卧房,也不是贺家宅邸的某处。不过此处虽不是自己家,倒也看着十分熟悉,可究竟在哪儿见过来着——嗯,想不起了。

      贺庆之想着既非贺家,便要换种问法。“不不不,我是问这是谁家府宅?”

      “哦,”匪石答道,“是承嘉郡王府上。”

      承嘉郡王?这是谁?贺庆之将脑海中有册封的郡王盘点了几圈,也找出这样一号人物。

      许是在他昏迷期间新晋或是改称的王爵,所以才不知。他摇了摇头,又问道:“那你家郎君姓甚名谁?”

      “······”匪石犹豫片刻,道:“奴婢不敢直呼主人名讳,若是被人知道,奴婢必会被驱赶出府。”

      贺庆之见她诚惶诚恐,不禁笑道:“此处就你我二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只管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想,你不说,我也不说,又怎会有人知道呢?”

      见她仍是犹豫,他脑中忽有灵光闪现:自己能住在这家郎君的卧房,必是与他交情匪浅。既然侍女匪石软得不吃,不如借此施些强硬手段,唬她一唬。

      便道:“你怕被人知道你曾直呼主人名讳,怕被赶出家门。可是你不告诉我,就不怕惹我心中不快吗?我若不高兴,也是可以将你打发出府呀。姐姐也知我与你家郎君素有交情,此事只消在他面前顺口一提便能成······所以,不若老实说来,若往后他真知道了,也不必担心,至少有我在旁为你说和。”

      “公子千万莫到郎君面前提这一句,奴婢说来便是。”匪石战战兢兢地答道,“郎君叫元······元子熙。”

      闻言,贺庆之更是崩溃:元子熙是谁?嘿!又是白问!他压根就不知道元子熙是谁!

      子熙,子熙,这表字听着倒是熟悉,可是在他方才盘点的人员名单里,皇室郡王爵位上并没有一个叫“子熙”的呀。难不成这位不仅是在他昏迷期间封晋了王爵,而且还很巧合地在这个时候加及冠礼用了表字?

      “表字我已知,再说名。”

      “元朗。”

      谁?元朗!他的至交好友元朗?!

      哦,是了!元朗的表字好像就是“子熙”!怪道从方才起便觉得子熙这一表字十分熟悉、这间卧房也似曾见识呢,原来这府宅的主人是他呀!

      他心中想着:因我与他二人都还年未及冠,见面时相互称名不称字,又因他身份极尊,旁人对他也只称“世子殿下”,因此长年以来对他表字并不敏感,一时之间竟忘了他就是元子熙。
      ——呵,真是眼前明亮灯下黑呢。

      不过阿朗何时封了承嘉郡王?难道真是在我昏迷期间?难道是在此期间,他去江南打了一仗,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得此封赏?

      不该啊,我坠马昏迷不过月半,他怎可能在这样短的时日内就去领了军功回来,还封晋了王爵!而且嘉王旻尚还安在,今上又怎会破格封赐他郡王爵位?这不合祖制,也不合常理。可是这名侍女明明尊称阿朗为郡王,看她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不像是在扯谎,再说,扯这种谎话,后果可比直呼主人姓名严重得多,她如此胆小,又怎敢胡说。

      但是此间所见、所闻之事又不像是月半时间可以容纳的。想必是我现在头脑并未彻底清醒忽略掉了什么——唉不想了,想得我头疼,一会儿见着阿朗,直接问问他好了。

      “殿下——”

      这时,房外传来府兵向元朗施礼的动静。

      嘿,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公子,郎君快要进来了,奴帮您把衣裳穿起来吧?”匪石问道。

      贺庆之这才发现,方才只顾与她说话,竟忘记自己此时还浑身赤//裸着坐在床榻上。心下想着,自己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着实有失世族风范,便赶紧拣起枕边一套里衣穿套起来。

      上衣刚才穿好,外间便传来门户开启的声响。这时,贺庆之已来不及将裤装穿起,随着声音越发临近,他想着若此时定要再穿下装,自己这狼狈慌张的样子必会被他瞧去,如此不仅自己尴尬,对他也极是不尊重,不若先缓一缓,等与他交谈一二,待他回去再把衣冠穿戴齐整。这么想着,便一把将亵裤塞进了衾被里。

      须臾,元朗从屏风尽处露出脸来。

      贺庆之虽下面光溜溜地未着一寸,但上面仍矜傲地维持着名士的风度,他沉稳有礼地朝元朗招呼道:“阿朗,你来了。”

      闻言,元朗眼波一颤,面上虽是平和冷静,但指尖已悄然地掐住坐轮扶手的端底,他抬眉瞧了一眼贺庆之,但并未理会他,只先吩咐过匪石退下,才驱着坐轮缓缓“走”了过来。

      贺庆之遭此冷遇,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他平日对自己最是友善热情,怎得今日看上去这般漠然呢?这态度表现得十分奇怪,竟有些不像他了。

      其实若说不像,眼前这人却真是跟从前不太一样:
      风朗俊逸的脸,似是比从前更加棱角分明,身量体型也比从前魁梧不少。要是拿自己做比照,他看上去真得毫无十五六岁小儿郎的少年意气。而且,就冲他这周身由内而外透露出的威严气质和如雄鹰一般杀伐凌厉的深邃眸色,若是从前不识之人见了,必然会更愿相信这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将领,而非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可说呢,他如今这沉稳漠然的模样倒真是与他那位身兼玄贞军主帅的父亲嘉王旻有七八分神似。难不成这月半时日,当真去了江北大营参军历练?所以才领了军功、封了王爵,所以才看上去如此——老成持重?

      嗯,想来应是如此了。

      不过,他怎得驱着一副坐轮,还将右腿藏了起来?难道又跟靖之商讨了什么鬼主意要去捉弄人?唉,看来,他虽然在军营历练月余,但到底还是童心未泯呀!

      元朗将坐轮停在贺庆之身侧,眯着眼睛问他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嗯?”

      被他这么一问,贺庆之不禁诧然,他眨了眨眼皮,答道:“什么?阿朗啊?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叫你吗?”

      元朗微微翘起唇角,轻哼了一声。

      贺庆之见此,心下更觉奇怪了:他这般不屑是何意?刚想质问他,转念想起方才问匪石她家主人是谁时,她报出的名号是“承嘉郡王元子熙”,于是恍然大悟,道:“哦,原来你是不愿让我再对你直呼其名了。嗯,也好,确实显得不太尊重,那我以后便称你表字吧?这样可好?”

      “子熙?”他试探了一声。

      元朗眉眼压低,只蹙着眉头看他,没有答话。

      见状,贺庆之又想:他应该也不喜欢被人这样称呼表字,没想到当了郡王还摆起派头来了!便又道:“你要是还不喜欢,我称你作‘殿下’也是可以的。”说着又歪地头故意叫了一声“殿下”。

      闻言,“殿下”扬起手搭在贺庆之额头上,探了又探,问道:“身上可有不适?”

      “你不会以为我摔坏了脑袋吧!”贺庆之抬手拨开他,心中觉得一阵好笑,道:“刚才醒来的时候确实觉得头脑有些懵然,不过这会儿已经好多了。我很好,也没有哪里觉得不适,你放心吧。倒是你,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该不会又和靖之打什么鬼主意,藏起半条腿来想着谎骗我们玩儿吧?”

      说着,他撩起元朗的袍摆,想要揭穿他的“诡计”。却未曾想,袍摆启开之后,便只看见右腿上黑色的裤管在膝处扎紧,而再往下竟真是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那所谓藏起来的半条腿呢!

      贺庆之见状,大惊失色,他瞪大了双目,愣了愣神,抬起眼来,望着元朗那双风波含韵但又沉静如海的深眸,颤抖着两片薄唇道:“这是怎么回事?阿朗,不,子熙,你的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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