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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 第一章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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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梦醒
连续跌入一个又一个黑暗里,无尽的坠落,怎么也醒不过来。
横中直撞都是虚空,孤独和恐惧反复纠缠,变作恶魔的嘴脸狰狞的嘲笑她。
忽而不知何处传来喊杀声,接着四面八方杀声四起,空气中隐隐飘来血腥味,金戈铿锵,黑暗里似有千军万马在身后追赶。
绝望如水蔓延......
“救,快救救我...”
小小的女孩安静躺在轻薄的绸被里,手指轻微抽搐,想抓住什么却使不上力气,眼睑快速开合,气息微微急促,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撒满金箔的纱帐轻柔的笼住她,流苏穗子扫过她稚嫩的脸庞,默默地欲语还休。
一只纤细而修长的手轻轻掀开纱帐,梨木床榻吱哟轻响,一片曼妙的阴影似羽毛包裹住女孩,那只手柔若无物的抚上女孩额头。
四面受敌的惊惶忽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取代,睡梦中女孩极不安的神情慢慢舒缓,绷紧的身体开始放松。
女人脸上浮现浅淡的忧色,那张用世间所有美好词汇都难以形容的面庞,眉宇间一时乌云蔽月。
女人握住女孩的手,轻微用力,光芒自她掌中浮现,渐涌入女孩手心,由胳臂游走,最后消失在额间,半晌化出半冗小小的难以辨认的金色蝶翼。
女孩眼睫微不可察的颤动,几下后身子微抖,终于缓慢睁开了眼睛。
从深不见底的梦境坠落到现实,脑海里一片茫然。
眨眨眼,看见有一人正对自己微笑。
那是一个美极媚极的女人。
那媚并非一般艳媚,是天赐的不染俗尘的魅惑。海藻色与质地柔润的长发微卷着披散腰间,发间大大小小散落的海珠光辉盈润。她眉目乍看浅淡,不具攻击性的美,组合起来却是一种浓烈似水墨,清致入画只可意会的境地。睫毛乌黑纤长似海鸟羽翼,瞳仁若深海,荡漾着月光闪耀的银辉。这样一个女人,宛若方从大海上岸,携着沙的松软月的圣洁海的潮湿,满身让人不自主沉溺的气息。她若看你一眼,不必开口,你便甘心为她去死。
她不是人,是神女,是轻灵飘渺的海中精灵。不染凡尘,也难逃劫数。
女孩看得呆住了,微微张开小嘴,话都忘了出口。
看见女孩这副呆傻的模样,女人轻轻地笑了,那一笑,风吹散乌云,明月自海上升起,碧波漾清辉。
“琅儿......”女人抚摸着女孩儿柔软的乌发,神色高贵不可方物,开口道:“我的好孩子,你受苦了。”
她的声音像是海风吹过贝壳,有着湿润的清脆,又带着点歌唱的曲调,说不出的动听惑人。难以想象这样的嗓音唱起歌来会是如何,饶是仙子听了也凡心难捺。
被称作“琅儿”的女孩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继而发现身体也动不了,只好睁大眼睛来表达惊诧和微弱的抗议。
见此情景,女人深海一样的眸子里浮上珠贝,在灯下一圈圈反着光的涟漪。她不让泪掉落,依然噙着温柔的笑抚摸女孩的头,目光爱怜胶着:“我是你的娘亲...不过你不必记得我。好好活下去,前尘往事国仇家恨我都不愿你记得。父王,母后,请原谅我是母亲的自私。琅儿,我只愿你做个普通平凡的人。”含着泪的女人像极了勾人魂魄的海妖,女孩睁大了亮晶晶的眼睛,眼中满是惊奇疑惑。
女人纤细的手搭上女孩的头,闭上双眼,另一手握住胸前垂挂的质地奇异色泽柔和的珠子,以无比虔诚庄严的表情道:“以王女翾姬之名,命汝护其一世长安,佑其康泰顺遂。”
那珠子忽而光芒大盛,很快湮灭在黑暗里。
未及反应,女人的手从额头抚过女孩的双眼,女孩只感到额头一个被柔软的物体轻触,似海水微凉,最后有意识地一句只听女人在耳边轻柔道:“睡去。”
这一觉踏实得多,梦里香气妖妖娆娆的环绕,她落在玉兰花铺就厚厚的天然地毯上,又被渐次落下的花瓣盖个满头满脸,慵懒的像一只小猫蜷缩起来。
昏昏沉沉,睡了又醒醒来又睡。飘飘乎不知身在何处,今夕是何年月。偶然醒来只觉眼皮沉重,仿佛烙下天然封印,便又沉入海底。
从铺天盖地的梦境里醒来,这次神智完全清醒了,但还是无法睁眼。女孩开始转动快生锈的脑筋思考问题。
在陷入昏睡前她曾努力转动小眼珠打量了一圈自己所在的环境,难得这时还有印象。依稀记得是一个小屋子,不大,古代房屋的式样,小几,小案,铜镜,陈设简单古朴,空气里隐约浮动檀香的味道,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悄悄偷窥着屋内的人,木地板年久失修翘了一头。
不对,等等,我...是谁?我怎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之前发生了什么,那个女人说她是我娘亲,叫我琅儿?我是在做梦吗?
她的小脑袋里装满了浆糊,此时隐隐听到屋外两人的说话声。
其中一个独特唱歌般的音调像是“娘亲”,只听她道:“我封住了琅儿的灵力和她所有记忆,代价是她九岁之前会失语......前尘往事她都不会再记得了......我知道......但这也是暂时的,她是王姬,封不住的......我不想她那么小就背负这样沉重的宿命......我希望她和正常孩童一样长大,是我们对不起她......我也知道不可能......替我照顾她。”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和她对话的似乎是个男子,貌似有点年纪,声音低沉,说了什么听不到。
最后一句,女人一字一句道:“护住她,以你的性命和一生,我要你对月以血起誓。”
“是。”一人应道,掷地有声:“若违此誓,神魂俱灭。”
脖子上的珠子在暗夜里散发出微微荧光,眼皮开始熟悉地沉重,意识混沌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哪来的珠子??”
流光如斯,但对流连梦境的迷途小女孩毫无杀伤力。等她再一次睁开双眼,竟又是深夜,女人、男人,细碎的说话声都无迹可寻。亦真亦幻,或是从头到尾一场奇怪的梦境?摇了摇小脑瓜,想不通啊!
唤起她的,是远处随风潜入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飘渺空灵。深夜里,飘忽不定的笛声原该有几分诡异,可这人的笛声却凭空使月色清亮的夜晚浮动起遥远陌生的哀伤,他在忧思什么呢?是故乡?还是不可追的往事?
心里涌起大大的好奇,无奈躺得太久身体僵硬,一时竟动弹不得。
小女孩躺在木床上,等体力一点点恢复的过程中,目光透过雕着福禄纹的窗棂看出去,很远的地方像是山的剪影,群山起伏又朦胧高远。窗棂纸薄得近乎透明近一点似画在窗上的是柳枝、竹枝随风而动,一轮圆月落在柳梢头,上下摆弄的枝条似与月亮戏耍。
她刚莫名想起一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还来不及深究是哪个旮沓冒出来的,突然,她神色凝住:月与柳枝的美妙组合里,一个人的侧影毫无征兆的出现,他应该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她不够细心。动了动胳膊,感觉可以动弹了,她趿拉上鞋迫不及待的跑到窗边推开窗子。没错,细细分辨去那是一个人的轮廓。他仿若站在不远处晃动的竹枝梢头,一管细长状物应是他手中笛。他背后一轮满月,银辉四射,风起带动衣袂偏飞,好一个月中来客。甚至看不清长相,“风华绝代”四字已浮上无意闯入的看客心头。
柳梢吹笛人似近还远。笛声却逐渐清晰了,悦耳不足以形容,那曲调忽高忽低,富于变化却不复杂,简单的音符勾勒出天地寥寥万物寂寂。彼时她不懂鉴赏乐曲,不能像名家一样有模有样的品评,但就是觉得他的笛声包含了天地的清朗辽阔,那些干净不被理解的志向被徐徐诉说着,连那莫名的忧伤都是清澈而明净的。夜半未有飞花,而竹柳清誉甚君子,还有她这个未被发现的不知名小友,这一刻悄悄和他做了知己。
多年后她想起这一幕,以为这就是一眼万年的万恶来源,几乎成了一生摆脱不了的魔障。
幸好她当时全无概念,只是心里轻轻的、毫无觉察的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