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云生阁主

1、序·缘起小苍山 我站在玉兰

　　我站在玉兰树下。
　　四月初清晨的阳光尚不凌厉，花瓣落了一地大块白玉，铺陈松软，像极了一场梦。
　　这是距离我家楼下不远处的一颗白玉兰。我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文艺青年，北方少见花树，这玉兰开得绚烂，每每不由引我驻足。在等待高考近乎缺氧的日子里，她无疑是照进我现实里的白月光。
　　等待高考的日子是一场噩梦，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梦境另一头，等待我的命运又是什么。
　　凝望着玉兰，她洁白纷繁。我清楚的知道现阶段没有目标和规划，很快却要走到似乎最重要的分岔路口，不知道命运的指向，最后的选择却要用余生承担，这很矛盾很不公平，却是绝大多数高考生即将面对的现实。
　　爸妈沉重的目光让我无法失败，这一刻我是彻底迷茫的。很难跟别人解释，我在18岁的年纪已心如槁木。看着玉兰花洁白灿烂的生命，贪婪地羡慕她的美好。
　　电话突兀的响了，有短信收进，打断我沉湎入悲观的思绪。
　　“小琅，周末我们去小苍山吧！压力太大我要崩溃了”
　　外加三个超级感叹号，一看就是白采采的风格。
　　采采是我死党，咋咋呼呼，风风火火，却说不出的可爱，乐观天真，从小到大相交十年，她就是我的能量来源，我依赖她喜欢她。
　　“好啊！正好我也想放松下”我回道。
　　“我要去山上的庙里烧香！！马上月考了”
　　噗嗤。白采采总是有办法能让我开心起来啊。小苍山是一座说高不高的小山丘，我和她一起去过几回，半山腰有座古朴的小庙，外观破旧，听人说似乎住了位得道高僧，常年在外云游。因着半信半不信，我们从来没去过。
　　嘿，这丫头，临时抱佛脚有用吗？想起白采采眉开眼笑的样子我不禁莞尔，生起了几分拜访寺庙的心思。

　　小苍山一如往常，苍翠郁郁，鸟鸣啾啾。
　　正因自然环境太好，林中草草修砌了几级台阶，之外没任何保护措施，一路上却颇有几处险地。
　　我和白采采两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往上挪，这都是平常被迫沉迷做题缺乏锻炼的后遗症。接近半山腰的地方有一座小亭，我们停下大口呼吸。极目处山岚间雾霭云起，半阴的天色衬着万顷丛林里弥漫的水汽，翠郁苍莽里没得多了几分萧索，是我喜欢的景色，白采采却总说过于凉薄。
　　“哎哎，”白采采抹了把眼睛，用胳膊捅捅我，示意在森林里露出一角的庙宇屋檐，表情很是雀跃。“走吧走吧”我笑着说，还挺迷信。
　　寺庙掩藏在林子里，说深也不深，有几分残破，打扫的却很干净整齐。大门是开的，地上有些斑驳的苔藓，我提醒白采采小心脚下。寺里没有游客，正殿里供着观音大士，香火在燃烧。
　　缭缭烟雾里映出往昔旧事，熟悉的气味勾惹回忆斑驳。
　　“你知道我奶奶信佛吗？”我看着白采采没来由的道。
　　白采采停住无声看了我一会，走过来抱住我，用生平难得温柔的语调轻轻的说：“我都知道的，她会保佑你的。”
　　借着磕头拜礼我的眼泪无声淹没在蒲团上。
　　了却心事，白采采拉我在寺庙里闲逛，刚走到后院，忽听“吱呀”一声，一扇门推开，我和白采采浑身一激灵，我还没来得及出声，白采采便惊魂未定的叫起来，“这里有人啊！”
　　“二位施主前来上香，好啊。”突然现身的人身着修士长褂，竟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正笑眯眯的看着我们。
　　不待我们回答他又接着道，“此地鲜少有人拜访，今日相见亦是机缘。二位施主是有缘人，且听贫僧说几句罢。”最后一句却是看着我说的。原以为他会顺势说出“不如借机算算运势，给多给少都是心意”之流，此时见他目光深深，坦诚又蕴含着我无法理解的智慧，我的心里朦胧升起一种预感。
　　我们俩土学生哪见过这阵势，和白采采对望一眼，她忐忑地拉了拉我袖子，我犹豫着问：“请问您是？”
　　老者淡然微笑双掌合十作揖：“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慧能，在外云游，并不常来此处。”
　　“呃..您好，我们今天来烧香就..顺便参观了下，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拉着白采采也有模有样地合十回礼。
　　慧能大师淡淡地看着我：“命数天道轮回，施主不必执着。若放不下，恐今世阳寿难久。”他目光深邃悠长，一瞬间我像是被他看透了心底事。
　　从我们对话起白采采一直动来动去仿佛有多动症，到这里却听懂了，不悦道：“你胡说啥啊，我才不信这些，小琅好着呢！”
　　采采一向护着我且心直口快，但未免不太礼貌，我推了她一下，慧能大师没有生气，依旧笑眯眯的看着我：“阿弥陀佛。今世事今世了，未必不是好。施主是有后福之人。随心而行，莫生郁结；把握机缘，莫起痴念。一切有为法，梦幻泡影，且作如是观。切记切记。阿弥陀佛。”
　　一番话说得我似懂非懂，这些文字却如一道道微小的电流击得我心尖发颤。我傻傻地愣在原地，被白采采推了一把，“喂，小琅。他都走了，你别理他，怪里怪气的。快爬山啊，我要去山顶骂班主任！”
　　“噗，你还记恨他呢？”我反应过来一下笑出声，小苍山顶是个喊话骂人的好地方，一出声整个山谷都是回音。山上一块平地四周长了一圈树，跟她班主任那个中年男的地中海有几分神似。中年男上周找茬当着全班面故意羞辱她，这丫头还记着呢。
　　往山顶的一路白采采不停叽叽喳喳，老和尚不轻不重几句话在我们心里都描上了一层浅浅的阴影。我感觉有点压抑，她试图打破这种氛围。
　　到山顶后面那几级我和白采采纯粹是手提着腿上来的。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真是太好了，这个时候临近暮色，天边云霞次第展开，站在山顶能看到四面八方的山林溪水雾霭小山包，还有一群群飞鸟。山顶是一方开阔的平地，不算很大，呼吸着新鲜空气，我们忘却了刚才的疲累，白采采像一只出笼的小鸟欢叫着往平地边上跑。“采采你慢点啊，小心！”
　　“小琅你快跟上来啊，快点！！”
　　“我来了，你...”话音还没落只听白采采尖叫一声，脚下一滑重心不稳向前扑去，那前面可是悬崖！再怎么说也有几百米高！我心下大乱，来不及多想就飞身向白采采扑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腿，好险！她小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阻止了她下滑的力道，采采吓得面无血色。
　　地上湿气生了滑腻腻的青苔，这一带都是，她跑得太快没收住脚。我惊魂未定之下浑身发软，白采采力气都没了的样子，我定了定神一边安慰她一边慢慢的爬起来去拉她。
　　“没事了采采，你扶着我先站起来”
　　“我，我害怕..”
　　白采采扶着我慢慢站起来，忽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我一慌神用力去拽她，不料脚下一滑，我们本就站在悬崖边边，这一滑我没借住力直接摔在了悬崖外面。
　　临近傍晚风突然大了起来，风里带来了几片白色的大朵花瓣，随风而来的香气馥郁迷人，是玉兰花香。
　　我整个人吊在悬崖边，像风中晃荡的一只随时会断线的风筝。一刹那的惊惶和恐惧攫了我的心，在意外发生一两秒后最危急的时刻反而逐渐镇定下来。
　　不是没想过一死了之，只是以此情此境，从未设想过。在真实面对死亡的这一刻，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在我摔出去的千钧一发之际白采采以迅雷之势抓住了我一只手。悬崖边上没有可供抓手的其他植物，只有一大片深绿浅绿的青苔。我看到眼泪在她脸上肆意无声的流淌，她努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这个时候一旦泄了气，就再也没有力气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她把另一只手也缓缓地伸了过来，两只手围拢颤抖而坚决的抓着我。她满手满身都是滑腻的青苔，拼尽全力涨红了脸，身体发着抖，匍匐在满是青苔的地上，正一点点的滑向我。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两个都会掉下去，小苍山不是旅游胜地，周末也少见游人。
　　我突然笑了，看着她，这个我认识了十年的女孩子，我最好的朋友，我仔仔细细的看着她的眉目，脸庞的每一寸，刻在记忆和灵魂的深处。
　　我轻声说：“采采，傻姑娘，放手吧，替我好好活着。”
　　我闭上眼，在风里晃荡的悬崖上，心里莫名的安宁。
　　我看见了奶奶的笑脸，她牵着我走过的夕阳，在我身后如画卷舒展漫天。
　　这样，也挺好。
　　这一刻，缠绕多年的抑郁，突然释然了。
　　但是，我的采采，要活下去。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两只手。
　　白采采睁大了两只眼睛看我，泪流了满脸，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我用力握住她的手，从被她握住的手里一寸一寸抽出我的手，然后，松开。
　　风渐大了起来，随风而来大片大片洁白的花瓣，它们不知从而何来，围绕着我似一阵漫天的花雨。我被柔软的花香包裹。
　　白采采的嘴一张一合离我越来越远，可耳边灌满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我微笑着，闭上眼睛，在暮色四合的傍晚坠入一片无尽的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