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云生阁主

3、失语 一个中年男

　　一个中年男人。
　　一张严肃冷峻的“老脸”。
　　小女孩缩了缩脖子，总错觉有小风“嗖嗖”往脖子里灌。看了看窗户没开嘛？
　　兴许是发觉自己不讨喜的表情有点吓坏天真无邪的小孩，收回直勾勾的目光，男人轻咳一声，脸部肌肉松弛下来，颇有点别扭的开口：“你，不要害怕。我是你爹爹。”
　　天上掉下个便宜爹？女孩惊奇地愣了神，仔细观察，中年男人并非相貌丑陋，身着朴素的玄色衣冠，展颜后仪态风姿那么一摆，还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意味，可瞧着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可叹岁月是把杀猪刀，好巧不巧杀在了脸上。约莫生活不易，自称爹爹的男人眉宇间印着山川沟壑，他似乎喜欢皱眉，虽说不上面目可憎，眉头一皱整张脸却显得几分扭曲。
　　好在他没再说出“过来，给爹抱抱”此类过分亲昵热情的请示，小女孩天生认生，不禁裹着被子往后缩了缩。
　　昨晚笛声空灵，听着听着她就失去了意识，最后是如何回到床铺乖乖躺下也不记得，依稀感觉是被一双温暖的臂弯抱回去的，醒来就被树皮脸吓了一跳。
　　大约真是缺乏与小孩相处的经验，中年男人见小女孩瑟缩的模样又皱起了眉头。
　　正两厢尴尬时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身披袈裟手持念珠的身影缓步踱进来，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小女孩正觉得哪里眼熟，只见便宜爹客客气气和老和尚相互见礼。
　　“阿弥陀佛”“慧能大师”
　　“苍公不必忧心。女娃娃已无大碍。”
　　“这...可”苍老爷眉头又皱起，看着女孩神色不明。
　　老和尚须发皆白，明显比苍老头有亲和力的多，他在床沿坐下，笑呵呵的伸出手去摸女孩的头，女孩倒没有躲，只听慧能大师说道：“小不点莫要怕，这是你的爹爹”抬手指了指苍老爷，又对她道：“你的名字是苍琅。”
　　原来我是苍琅。
　　女孩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顿时焦急，尝试好几次发声未果，扁了扁嘴眼看要闹将起来。
　　我不能开口说话吗？
　　小鹿般的眼睛里噙了泪花，苍琅的小手死死抓住老和尚衣摆摇晃，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眼神里是焦急、无助、疑惑、迷茫，早已预料到会发生什么的慧能大师轻叹了口气，把小女孩搂进怀里，一遍遍从头顶到背部抚摸、轻拍。看着苍琅一抽一抽的啜泣，以苍老爷背着手，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慧能大师极耐心的轻拍背哄着苍琅，等她缓和一点的时候，慈爱地说道：“饿了吧，师父先带你去吃饭”
　　庙里原也是些素斋，慧能大师牵着苍琅来到饭堂坐下，一个呆头呆脑的小和尚从大盆里舀出一碗红苕粥放到苍琅面前，慧能含笑点头，他中规中矩的站到一旁，看也不看一眼。红苕粥散发出甜腻诱人的香气，拿勺子搅一搅，里面是大块软糯金红的红苕，苍琅发觉肚子咕咕的叫起来，不知睡了多久没有进食，当下便接过勺子，把不能说话的委屈撂在一边，抽抽搭搭的狼吞虎咽起来。
　　果然还是小孩子。老和尚捻须微笑，与站立一旁的苍老爷对视一眼，苍老爷登时会意，随他出门。
　　小女娃娃苍琅虽吃相难看，耳力却极灵。此刻支棱起小兔子耳朵，只听外间苍老爷低沉的到：“今天苍某本该接她回家。”
　　慧能大师合十作揖道：“阿弥陀佛。方才情景苍公也瞧见了，这女娃娃先天失语，若此时带下山去，怕是多有不便。”
　　“那依大师的意思？”
　　“依贫僧之见，不若暂时寄养此地。山水既可陶冶性情，贫僧托大尚能教养一二，若能暂避一时，待他日机缘成熟，还璧于苍公，岂非两全其美。”
　　半晌没有听到声音，苍老爷似乎沉吟许久。
　　末了干巴巴地道：“也好。此处清净避世，外界反而......劳烦大师了。”
　　“施主多礼了”
　　这就把我给卖了？苍琅边吃边想，嗯...但是对比起来，好像还是大师这里更好啊，那个苍老爷、便宜爹，怎么感觉都透着一股难以捉摸、不容亲近的冷漠劲，直觉不喜欢。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不能说话的委屈劲又翻上来，泪水简直就要掉到粥碗里，正这时，瞥见旁边有物件动了一下。
　　原来是那个规规矩矩的小和尚，一下蹭到苍琅身边，碰碰她，伸出一只手，苍琅低头一看，嗬！是个金灿灿的小米窝窝头，那小和尚把窝窝头往她手里一塞，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没牙的豁子，接着一步退到旁边又恢复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状态。苍琅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一下子破涕为笑。小和尚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送走了苍老爷，慧能大师慈爱的看着苍琅吃饱，吩咐弟子收拾碗筷。牵起苍琅的小手，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
　　这原来是一座寺庙，正殿偏殿、东西两座偏殿组成的简陋庙宇，由一道不高不低的篱笆围起，院里还有一口井、一口大钟。没有鎏金彩绘，没有飞檐走兽，但檐角雕了神兽，壁上有画，不知是何来历。
　　老和尚收了几个小光头徒弟，烧水做饭，洗衣洒扫足够了。慧能大师目蕴精光，步履稳健，一看不止普通修为，是有功夫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