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昙梦花录》清粥云

4、第四章 点检货品论

　　随着时间推移，不知不觉已到了黄昏时节。金乌西沉，天地间唯有海天交织的那一线尚有光芒透出。碧色波涛湛蓝青空，此时全都转为深沉黑色，散发出一股股幽冷寒意。
　　夕阳下，海雾渐浓。
　　“听说那海岛就在雾霭之中，我们离目的地应该很近了。”水流潺潺，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不知何时，三人已身在海雾之中。
　　白色遮天铺地，连黄昏最后一点阳光都被吞噬得一丝不剩。除去小舟这方寸之间，看不到周围任何东西。水汽阴寒，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三人脸颊上都结了微乎其微的一层薄霜。
　　“一会到了岛上，我们该如何与海妖套话？”韩少钦握紧了佩剑，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
　　“我已想好对策。我们三人兵分两路，”陈玄压低声音，“我在明，你们在暗，一下船，你们就躲起来。我就装死躺倒海滩上，试探他们。”
　　“噫，你这样做太危险了。”庄扬皱眉。“逃不出来的话，还得我们救你。得不偿失。”
　　“你忘了，我是死不了的。若是真有困难，我会想办法放出心魔。假如我们三人一起行动，万一全都遭了算计，那就很难反击了。”
　　“好吧。”韩少钦顿了顿，“说回来，“我们在海上这么久，还没遇到什么妖兽……呢……”他说着，禁不住探头向水下看去。
　　“呀！”他浑身一僵，低声轻呼。就见漆黑水下，亮起一溜密密麻麻的幽光，仔细看去，原来是许多绿色怪眼，随着小船的漂移而转动方向。
　　诡异至极的情景令他寒毛直竖:“下面有怪兽！”
　　另外两人比他见识广，显然对此见怪不怪，面色比他平静得多。
　　庄扬将韩少钦按回船中，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陈玄不紧不慢地开口：“梦海是妖魔的领地，我们一路上早就被它们盯上了，你既然跟过来，就不要想太多。只要随机应对就是。”
　　小船顺着水流往雾深处行去，不多久就看到朦胧的陆地从薄雾中隐约露出深蓝色的轮廓，橘黄色的灯火星星点点缀在岛屿最高处的山坡四周，随着船越行越近，一部分火光猛然分成两股，朝这边聚拢过来。
　　“我先下了。”陈玄依照之前的计划，提前跳下船，伪装成濒死状态。庄扬和韩少钦则收敛气息，借着岸边的岩石堆，躲了起来。
　　陈玄在寒气刺骨的海滩上躺了不多久，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了自己。一对柔荑在他的鼻端探了探，发现他气息尚在，发出一阵桀桀怪笑，却是个尖锐而苍老的女声：“这不是我在瑶雪城见过的那个后生么？竟然撞到我手里了。”说话的似乎就是之前被庄扬抓住的老鱼妖。
　　另一个粗哑的女声接话道：“霍，该不会是来找事的吧？刚才在山上，我好像见到那船里不止他一个人。”
　　老鱼妖毫不畏惧，大声道：“来找事？也得看看这是谁的地盘。我还没见过哪个人类能在我们岛上兴风作浪的。他尽管来，来一个捆一双，都送到火墨国主那里。你们几个，去那边找找，给我搜仔细了。有异常情况及时上报！”
　　“是！”
　　粗哑女妖伸出一只长满鳞片的大手，捏起陈玄的脸颊，仔细端详：“看样子比你形容的还要俊一些。这回可以卖个三株。”
　　老鱼妖道：“三株太少了，这次把他和剩下两个藏货一起卖给火墨使者，起码得要个二十株。”她掰开陈玄的嘴，递了一粒苦涩刺鼻的药丸到他嘴里。
　　“等等！”粗哑女声喝止道，“别老干这种事行不？现在喂了就不值钱了！”她粗鲁地从陈玄嘴里把药丸掏出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海腥味随着鳞片的抖动沾到陈玄的舌尖，他胃里一阵痉挛，差点装不下去了。
　　“就你懂得多。”老鱼妖不满地哼唧。
　　粗哑女妖冷笑：“都教你毁了好几个上等货了，我能不多懂点么！十株的到你手里也得变成半株。”
　　旁边的一众妖怪催促道：“快些捆了放洞里去，使者今晚就到了。”
　　叮叮当当一阵金属声随后响起，冰冷的锁链从陈玄脑后绕过，在脖子上缠了几圈，又穿过腋下，反复捆扎，最后收束在脚踝。
　　众妖抬着陈玄，沿着岛上的山路拐进了树丛深处。
　　火光一点点消失了，海边又恢复了先前的阴森冷暗。
　　庄扬和韩少钦在岩石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伙人贩子。”庄扬喃喃，“真是奇怪，如果是想买卖美女，怎么不直接找几个姑娘家呢？却挑选男子喂食药丸？”
　　韩少钦摇摇头：“它们还专挑修仙的人下手，太歹毒了。”
　　“火墨……她们说的火墨是什么地方？这附近有叫火墨的地方么？”
　　韩少钦耸耸肩：“也许是暗号黑话吧。我没听说过这个地名。”
　　庄扬笃定道：“必是云山梦海中的某一处了。她们说使者今晚到，我们盯着看看她们什么时候交易。”
　　韩少钦见他忘了此行的本意，扯扯他的袖子：“哎！你忘了我们找什么来着？岛上怪物如此多，咱俩得趁着他们捆陈玄的空档去搜搜解药。若是等什么火墨使者带人过来，恐怕到时候更是无从下手啊。”
　　“你说得对。我们是为了常武的解药过来的，先去找解药要紧。到山顶那边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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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玄被众妖带到一个石井旁，老鱼婆拨开井边的草丛，命人将他扔了进去。
　　“咕咚，”漆黑一片的井底有半人高的井水，陈玄挣扎着坐起身来，避免冷水涌进口鼻。他试着挣动锁链，却发现这锁链与捆仙锁之类的宝物类似，可以禁锢人的法力，他费了半天力气，也没能搞断它。
　　他知道，除非心魔出动，否则自己现在只能任人宰割。
　　落入这样的境地他反倒十分高兴——只要能引出鱼妖们背后更大的势力，就有机会得知云山梦海的秘密。他一定要穿过云山梦海，别人可以就此止步，他却不能不冒这个险。
　　唯一让他担心的，还是鱼妖那能将男人变成女子的药丸……他不知道，如果变成女子，自己的人生会不会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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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
　　没有。
　　这里也没有。
　　庄扬和韩少钦在窄小的石洞里来回摸索着，鱼妖们的住处被他们翻遍了，却找不到一颗像解药的东西。
　　“时间不多了，还是得抓住那鱼婆子才有戏。”
　　“我去将山上大部分妖怪引开，你去抓那老妖婆。”韩少钦道。
　　庄扬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现在鱼婆子和不少妖怪在石井边看守货物，不引开其他怪物，很难抓到鱼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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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少钦闪身走到在井边巡逻的一队妖怪面前，大喝道：“妖孽！拿命来！”说着，只听锵得一声清吟，背上红光跃出剑匣，带着雷霆之势，掠向前方海妖。
　　便有那站在前面呆笨的几个反应不及，被神兵瞬间斩作两段。红色剑光并不停歇，追着四散而去的妖魔转了一圈，只听嗤嗤嗤数声钝响，几个人头滚落入了草丛中。
　　“有人偷袭！”尖锐的喊叫划破夜空，静谧的海岛上一下子就像炸开了锅，一群海妖带着兵器涌了过来。
　　韩少钦并不恋战，一面打一面退，带着妖魔在海岛沿岸兜圈子。
　　一时间，石井边的妖魔只剩下了四分之一。鱼婆子坐在附近高处，眯着眼望向韩少钦逃离的方向。饶有兴致地喊道:“抓住那小子。今晚也一并卖了！”
　　老鱼妖还在沉迷观战，目光追随着杀喊声左右转动，却不知何时，身后多了一个人。
　　一柄铁扇按在颈后，一个耳熟的声音随之响起:“解药呢？”
　　老鱼妖笑容凝固，却不慌乱，道：“没有。”她拿余光扫视了一番四周的景况——井边的海妖们不知何时都被击倒在地。一时半会连个援手的都找不到。
　　“少来。”庄扬不信，伸手在她衣物里摸索了一圈，只得一个瓷瓶，写着姹女丹。里面应是能将男子变成女子的药丸。庄扬咬开瓶塞，却见里面空空如也，竟是用完了。
　　老鱼妖趁他折腾药瓶，已暗中做好反击准备，待他失望的一愣神间，猛然张口吐出一串冰蓝水雾，罩住了庄扬全身。
　　庄扬矮胖的身躯瞬间变成了一坨冰疙瘩。
　　鱼婆子嘿嘿冷笑两声，将他一脚踢下土坡，趁庄扬还未挣脱法术的短暂时间，回身唤来同伴，拿锁链将庄扬捆了，也扔在一口井中。
　　“这胖子卖不了半株吧？”一个海妖问道。
　　“就当附赠的了。走，我们把另一个也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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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少钦在这边正杀得兴起，海妖越打越多，他却越战越勇，手中神兵时而脱手飞出，时而握在掌中，任四周海妖喷云吐雾叉戟乱刺，韩少钦攻守兼备，始终游刃有余。
　　忽然间却见众妖中闪现老鱼婆的身影，他心中咯噔一跳，猜到庄扬失手了。他心下一乱，手中招数便急了几分。
　　“也罢，”他想到此刻自己无异于孤军奋战，若是不能速战速决，只怕拖得久了，再无胜算。他手腕一抖，泼开红色剑芒，口中喝念咒诀:
　　风雨摧红，春意尽散。群芳共醉，万艳同悲！
　　这一招“千秋梦醉”乃是碧水庄的绝学，一招打出，便可摧折千军万马。韩少钦是要一次诛杀全部海妖。
　　众妖只见那剑芒化作点点光梭，织就一张绯红大网，笼在其中的巨石大树纷纷像泥土一样碎成粉齑。凡是有靠近剑网的妖魔，立刻就被削成肉泥。
　　眼见这一片闪烁的光梭就要当头罩下，却听海边呜呜一阵怪响，一条细长的黑影蹿出来，跃入剑网之中。
　　那黑影身形矫健，在网中穿梭了一个来回，竟将这一招毁天灭地的绝学打得七零八落。红芒被它搅得四散而去，韩少钦只觉脑中嗡得一声，四肢百骸猛的一震，喉中腥甜血气便涌了上来。
　　“火墨使者来啦！”
　　妖怪们欢呼。
　　只见浓雾褪尽，冷冽月光下，一条凶猛的黑蛟盘踞在山坡上，蛟背上驮了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薄纱兜身，长发披肩，赤足luo背，妖媚娇俏。
　　其中一个女子抬眼瞥向韩少钦，眼波流转四目相对之时，韩少钦只觉一阵头晕眼花，冷汗涔涔而下，他暗叫不妙。想要撤身，竟发现自己已经中了妖术，完全动弹不得。
　　女子施施然道：“将那小子捆了吧。也送去国主那边。”
　　海妖得了令，一拥而上，把韩少钦按在地上捆了个扎实。
　　随后妖魔围至女子身边，对二女虔诚跪拜:“恭迎使者大人。”
　　使者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妖魔们起身，殷勤问道:“上次送的货，国主还满意么？”
　　二女神色严肃：“这你们不用管了，有好货尽管奉上就是。”
　　“是。”
　　岛上领头的将老鱼婆唤来，由她领着使者上山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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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粗壮的鱼尾从井口探下去，带着倒刺的鱼鳍勾卷起货物，一点点将人提上来。火光照在水淋淋的白净面庞上，将这些年轻男子衬得比平日更俊了几分。
　　“这次的几个还差不多，胖的那个不行，不过也可以带去炼个药。”使者赞许地点点头。“以后就按这次的来。比这差的就不要忙活了，送到国主那里我们还得替你们挨骂。”
　　使者从腰间的锦囊里掏出六根冰蓝色的植物，每一株都细而脆弱，叶子似细小的枫叶，茎株顶端结白色菱形小花，虽不艳丽却给人印象极深。
　　“最近国主身体不佳，霜降灵草长势就不好。先给你们这几株吧。”
　　众妖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鱼婆子的嘴都要裂到下巴颏了。但它们却一个都不敢出声。
　　使者拍了拍身后雄赳赳的黑蛟，那海兽低头张开血盆大口，将陈玄三人在内的几个仙门弟子叼在口中。
　　“下个月我们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