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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知省堂前雷 ...

  •   许瑶已是元婴期修为,在山中来回不过瞬息,很快她就从归息山顶走到了素心门掌门的院外。
      院门口守夜侍候的童子见了她,吃了一惊:“许师叔,这么晚你有什么急事么?”
      许瑶咬了咬唇,行了个礼,回道:“抱歉……关于我师兄陈玄,我有要事相告。”
      还未等小童答话,只听院中房门吱呀一声,一个童颜鹤发的老者走了出来,略显瘦削的脸庞上神情肃然,正是掌门林维延:“小瑶,这么大的雨,进来说话吧。”
      许瑶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心中却忐忑不已——这一次若是劝说不成,也许自己也要跟着受罚吃苦。然而此情此景,容不得她再细想,整了整衣衫,她跟着林维延进了屋,入了坐。
      事出紧急,她也不再客套,大了胆子说道:“掌门,可否减轻我师兄的刑罚呢?他此次罪不该死啊。”
      林维延捋了捋胡须,似乎对她的来意毫不意外:“你和陈玄师兄妹一场,我知道你俩情谊深厚,可这次他手中数条人命,我若是饶过了他,如何向门中弟子交代呢?”
      许瑶咬咬牙,坦白道:“掌门,我今日……见过他了,他说他并不是故意的。”
      许瑶将天罚洞中的谈话大致转述了一遍:“我知道我私自见他违反了门规禁令,但是我师兄道心坚定,不该就此终结他的修仙之路。若是能解决这心魔一事,他必定会成为我派一位可以搬得上台面的高手。恳请掌门为他想个法子,免去这天火雷阵的刑罚吧。”
      林维延摆摆手:“不成。小瑶,你想过没有?这只是他一面之词,你当日未在殿中,他的举动我和几位长老都看在眼中,他神志清醒,只是言语狂妄,就算我说他本性如此,只是平时掩饰得很好,这也可以说得通。你如何辩驳呢?”
      许瑶见他毫不相信自己的话,一时心急如焚,忍不住簌簌落泪,跪了下来:“掌门!他十三岁时,我就和他成了同门,如何不知道他平日为人呢?这次实在事出反常,还请掌门三思!”
      林维延见她这般情态,厉声道:“起来!这像什么话?!此等要事,我和长老决断之时早就慎之又慎,不必听你再说这些了。”
      许瑶也倔脾气上来了,哽咽道:“掌门,您若是不答应,我就一直跪在这里!”
      林维延长袖一甩,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他一向疼爱这个女弟子,待她如同自己女儿一般,许瑶一旦耍起性子,他是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老者绕着许瑶一面踱步一面叹气,最后立定了,徐徐回道:“起来吧,这事如今看来不得不和你好好聊聊了。”
      许瑶抹了抹眼泪,却没急着起身,她听出老者话里还有话。
      林维延却没再看她,转身回到里屋,取出了一本书卷,摊在了她面前:“其实,我和长老们早就和陈玄见过面,详细问过了,我知道的比你更多。”
      许瑶扫了一眼书卷,只见封面写着三个大字:昙花诀。字体挺拔潇洒,她立刻认出这是陆纵的笔迹。
      “这书是……我师兄说的那本邪功?”
      “对,是陈玄放在屋中,我昨日取来的,”林维延点点头,“你看看吧。”
      许瑶接过书卷,翻开第一页,枯黄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吾友,朝生暮死,实为人间憾事。吾百思不解,唯书此卷,愿有助益。”
      “师兄没有提到这句呢……”许瑶喃喃,禁不住抬头看了看林维延。老者神情肃然,背过手道:“小瑶有什么见解?”
      许瑶沉吟道:“这功法是我师父写给某个人的。可让我捉摸不透的是,既是同求长生,师父修习的素心门心法已经足够用了,完全可以给那个友人传授我们的法术,不必再写一份这么古怪邪门的东西出来。”
      林维延道:“是啊,所以我和长老们觉得,大概是因为此人无法修习我门心法,所以陆纵才想出了一套专为此人而设的法术。陈玄因为修习了并不适合他的昙花诀,所以会导致如今的结局。”
      许瑶点点头,继续翻看了下去,里面内容繁杂,大多是功法如何修炼的讲解,倒是没什么奇特。结尾书写着陈玄所说的那句跳出轮回云云的话。
      许瑶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可是根据书末这段话来说,我师父也应该修炼了这功法,否则他怎么知道昙花诀的功效?”
      林维延呵呵一笑,捻着胡须看向许瑶:“我倒是想说,你确定你师父没练么?”
      许瑶心头一跳,抬眼道:“掌门的意思是……”
      林维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跳脱轮回是什么意思?”
      许瑶道:“长生不死……”
      林维延点点头:“看来陈玄并没有向你提起此事。前日我见他时,他坦言自己已经是不死之身了。”
      许瑶又惊又喜:“什么?!这是真的么?那他岂不是无惧天火雷阵了?”
      林维延道:“不知道,天火雷阵是仿制雷劫而设计,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那……师兄他……”
      “不过你可能还不知道一件事,”林维延背过身去,“这刑罚是你师兄自己主动领的,不是我和长老们先提的。”
      “哎?他有说为什么么?”
      林维延颔首:“他说……他自请一死,希望天火雷阵能够让他神魂俱灭!”
      许瑶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师兄怎么会这么想?”
      老人叹了口气:“当时我也吃了一惊。不过后来也理解了他的想法,他说因为昙花诀练成之后,身体痛入骨髓,无法缓解,可又求死不能,是以希望借此试着让自己解脱。”
      许瑶皱眉:“痛入骨髓,求死不能?不死之身若是如此,岂不是无异于酷刑?还是说,师兄这么解释,只是为了找个借口来承担这次的责任?”
      林维延苦笑:“起初我也不信,想死还不容易?不过听陈玄说他试过拿剑自戕,或是自绝经脉,一旦濒死,那心魔必定会出现,这心魔贪生怕死,法力也高出他自己许多,是真正能够驾驭昙花诀的存在,它总能化险为夷,修复身体损耗,是以陈玄从未成功寻死过。”
      许瑶有点不知该哭该笑,纠结道:“这倒是十分无解的难题了。”
      林维延叹了口气:“是啊,如果真是如此,天火雷阵也未必困得住他了……”他顿了顿又道,“所以我也担心心魔一旦被雷阵激出,门中又要有血光之灾啊。”
      许瑶道:“那能免去他的刑罚么?”
      林维延道:“我已宣布此事,是不可能撤回了。于公于私,都是他应该承受的一次惩戒。只是我与他商议,若是这雷阵过后他没死,他可以在神志清醒之时离开素心门,去灵墟洲外寻找陆纵的踪迹,过往之事,门中之人不再追究。”
      “灵墟洲外?乾坤之中只有这一座灵墟洲,灵墟洲外是茫茫海水,难道海水尽头仍有其他的陆地存在?”
      “上古之时,曾有传说,天地中有日月两尊兄妹神,主掌万物,后因隔阂误会大打出手,将天地劈成了两截,月神主掌东方,日神主掌西方。日月二神再未相见,两方人民从不知天地有两份,只在自己的家园中辛勤劳作。”
      林维延说到这里,指着那本昙花诀说道:“你师父陆纵喜爱周游四海,确实曾经和我说过他见识到了天地的另一边。”
      “这么说……”许瑶心念一转,已经领会了掌门的言中之意,“这本功法很有可能与另一半天地有关!”
      林维延点点头:“这仍然只是我的猜测,不过即便猜错了,我也觉得陈玄可以去别处看看,也许能寻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许瑶闻言沉吟半晌,想想这也是能够接受的结果,便没再说什么。现如今,与其担心陈玄自己,不如担心明日的同门安危。
      “对了,明日你早些来知省堂,叫上赵贤,我与几位长老需要你们帮忙一起在堂中布置防御阵法,以防陈玄心魔出现,再次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许瑶点头回礼:“好,那我先回去了。打扰了一晚上,很抱歉。掌门早些歇息吧。”
      一夜过后,风停雨歇,知省堂中一切安排妥当,许瑶跟着丈夫一同站在掌门身边,等着处刑仪式开始。
      时辰一到,几名弟子押着陈玄从门口走了进来。许瑶瞥了他一眼,陈玄略显苍白憔悴的脸上神情平静,似乎真的并不害怕即将受到的惩戒。弟子将他领到厅堂正中的圆台上。台子一周围着一圈飞鸟雕塑,许瑶知道这就是天火雷阵的关键。
      知省堂的掌事端上来一个竹筒,从中抽出一根乌黑细长的灯芯,一手将其握碎,随即挥袖甩出,只见数点火星飞入雕塑口中,瞬间只听一阵刺耳尖叫,雕塑燃成通红而后转成炽白,化作白光飞入屋顶倒悬的圆孔中,紧接着一道紫蓝色的光影从上至下沉沉击落,气势万钧,正好打在陈玄身上,激得那人身形一晃,痛呼跪地。
      许瑶不忍地转过头去。耳中轰轰作响,她知道雷阵仍有落雷依次降下,直到九道神雷全部打出,那圆孔中的白光才能落回圆台四周,化作冰冷的雕塑。
      此时圆台中的陈玄已经变成了一个火人,火焰之中看不出他是生是死。堂中众人都是屏息凝视,不敢稍有怠慢。
      随着白光消逝,堂中重归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还在噼啪作响。
      “他还活着么?”许瑶听见身边的丈夫喃喃自语,她也不禁回过头来,盯住了圆台中心。
      陈玄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似乎已经毫无知觉。不过许瑶知道,如果是一般人,九道神雷打下,别说肉身了,魂魄都早就灰飞烟灭了,陈玄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就在许瑶盯得眼睛都酸了的时候,火中的人影动了一动。
      “好疼啊……”
      许瑶欣喜不已——他果然还活着!眼前人平日淡漠清冷的声音,此时听上去竟是十足的嗔怒慵懒,仿佛真的变了一个人似的。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陈玄便站了起来,晃了晃身子,睁开了眼。
      知省堂中众人哗然,纷纷举剑准备出手。
      陈玄冷哼一声,身上的锁链段段碎裂,眼中红光流转:“不错啊,这算是你们的绝招么?”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男男女女,缓步走下了台子:“可惜,要杀我,还是换个别的把戏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掌门林维延喝问道。
      陈玄回头看向他,挑眉冷笑:“你这问题好生奇怪!难道不知道我是谁?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这个弟子不配留在这里呢?”
      许瑶听到这里心中一沉,原来事情比她想的更诡异,陈玄果然不是简单的走火入魔。这个与他心性完全不一样的心魔是个如假包换的陈玄,它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或者说,它其实就是他自己。
      “老家伙,我知道你把《昙花诀》拿走了,”陈玄咄咄逼人道,“这是我的东西,把它还给我。”
      林维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冷哼道:“是你主动交给我的,怎么现在反悔了?”
      陈玄皱了皱眉头:“不错,我后悔了。他愿意,我可不愿意。”
      林维延道:“他?他不就是你么?你这是自相矛盾。不过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想必也晓得他向我们发的誓。”
      陈玄哈哈大笑,不屑地看了一眼堂中众人:“自然晓得!从今以往,我不再是你素心门的弟子,这归息山我是不用再待下去了。每日对着你们这些无趣之人,我也早烦了,离开此处倒是很合我意。”
      他顿了顿,又道:“不用你说,我也不想留在这儿,赶紧把《昙花诀》给我吧。”
      林维延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书卷,交给了陈玄。
      “希望你以后仍能谨记我门中教诲,最终找到你安身立命之处。”
      陈玄冷哼一声,笑了笑:“乾坤广阔,自有我容身之处。”说罢,看也不看林维延,转头就走。
      “师兄!”许瑶拨开人群,想要追出去,却被她的道侣赵贤拦住了。
      陈玄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堂中众人窃窃私语,围在他身后不远处,仍是小心翼翼地提防他突然出手。
      许瑶几乎不敢相认,却又忍不住说道:“师兄……你不能留下来么?我和掌门还可以帮你再想想办法……”
      陈玄莞尔,声音却温柔了下来:“留下来?”他转过头看着许瑶,“你我一起长大,我很喜欢你,可是……”
      许瑶还未答话,赵贤已高声叫道:“你说什么?!”
      陈玄冷笑道:“可是我不可能为了师妹你留在这里。今日若不是看在你的面上,这神雷打得我心头火起,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性命!更何况——”他抬头扫了一眼知省堂,屈指一弹,只听啪啦几声脆响,原本布置好的防御阵法要害被他一一击碎,“你以为这山中还容得下我么?”
      他哈哈大笑,纵身跃上檐角:“师妹,下辈子要是还能遇着你,再续今日的情份吧……”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只留徐徐风声,落叶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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