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归息山中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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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
一道惊雷携着骤雨落在茫茫渺渺的归息山中，照亮了暗夜里山背上的一条险道，树影婆娑之中，依稀有个纤弱的女子沿着石阶飞一般地往上走。
她裹着黑红色斗篷，遮住了雪白道袍和清丽姿容，怕是被人追踪一般，她在半路上时不时会停下来回看一眼。过了不多一会儿，这千丈高的山峰已走到了尽头，山顶上是一个三人宽的石洞，黑漆漆的洞门口还守着两个门派弟子。
归息山属于修仙大派素心门的领地，山顶的天罚洞一向是用来囚困门内重犯或棘手妖魔的，洞中安置着古老的阵法，只要被锁在这阵法之中，任你是元婴期还是出窍期，除非知晓阵法要核，否则别想出去。
“是谁？！”眼尖的那一个守卫发现了女子，率先拔剑喝问道。
“是我，我是许瑶，”女子拨开斗篷的帽檐，冲两人歉意地笑了笑，“我来看看他。”
“原来是许师叔，”两个弟子面面相觑，认出眼前之人是门内大弟子赵贤的道侣许瑶。她现下是掌门眼前的红人，两人都不敢招惹她，只得一面回礼一面为难道，“师叔，掌门交代了，不让任何人进去，您还是请回吧。”
许瑶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也知道掌门下了禁令，可明天我师兄就要被带去知省堂受罚，恐怕难逃一死，我和他自小一起长大，总该临别知会一声。”
守卫的弟子摇摇头道：“许师叔，这太危险了！前几日他在大殿上闹得动静你是没见过，谁都困不住他，万一你进去受了伤，我们怎么向掌门和赵师叔交代呢？”
许瑶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仍是笑道：“我都听说了，但他被锁在洞中，早就没法施展拳脚，我也没有能耐解开他的禁桎，肯定会相安无事的。我说几句话就出来，不会有问题。”
两个弟子沉默了半晌，其中领头的说道：“那好吧，师叔您快去快回，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许瑶点点头，身形一闪，隐入洞中。
洞内幽深曲折，只能窥见几缕幽光。许瑶走下洞中长阶，穿过门口的八卦石台，来到了禁阵前。只见一个三十丈宽的深坑周围，按一定的顺序摆着几盏小灯，坑中一道光柱贯穿洞顶，柱上锁链重重，中间捆着一个面色苍白奄奄一息的年轻弟子。
“师兄！”许瑶心中一紧，差点想迈步走进去，“你还好么？”
柱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冷面庞，正是许瑶的师兄陈玄。
“小瑶，你怎么来了？”他微微叹了口气，淡漠的声音里隐隐含着一分担忧，“赵贤要是知道你偷偷过来这里，肯定会很生气。”
地上的女子扁了扁嘴，跺脚道：“师兄啊，你别替我担心，想想你自己吧！”
顿了顿，她缓过情绪道：“我听说你走火入魔六亲不认了，很是揪心。现在你还认得我是谁，我就放心些了。”
她眼角微红，轻轻叹了口气：“我来是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说在主殿上闹出那么大动静的人，竟然是师兄你，我真的……完全不敢相信。”
陈玄并不答话，垂下眼帘酝酿了许久，最终徐徐说道：“没什么不敢相信的，正如我前日同掌门所言，我偷练邪功，走火入魔，所以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许瑶摇摇头，苦笑了两声。她七岁进入素心门成为陆纵弟子，半年后师父就渡劫失败魂飞魄散，之后的几十年间，就只得陈玄这一个师兄相依为命。不过许瑶天赋出众，比陈玄要惹眼许多，经过几个长老的指点，苦心修炼，二十年前就早早突破元婴期，获得掌门赏识，与门派最有前途的弟子赵贤结为道侣。
有了道侣之后，许瑶为了避嫌，从那时候起，就和陈玄来往变少了，但她依然了解这个师兄，陈玄心性虽是孤僻了些，可人不坏，行的也是正道，怎么会修炼邪功？
她眉心紧蹙，失望道：“师兄，你这是把我当外人了……这等要事，你可不能敷衍我，我还想替你把原委向掌门表明，好替你求个情。”
男子似是听到了什么逗人的笑话，勾了勾嘴角：“傻师妹，我要是偷练邪功，还能跟你说么？”他眼中随之一黯：“唉……全怪我当初迷了心智。说出来可能你不信，这其中原委，还和师父有关。”大概是面对亲近的师妹，多少不忍她担心，陈玄渐渐讲出了深藏已久的秘密。
许瑶讶然：“师父？！你说的师父是……是陆纵么？我入门半年后，他就渡劫失败形神俱灭了。这和他有何关系？”
男子点点头：“此事说来话长，你还记得他渡劫时身后的那个瀑布么？”
“你是说他卧室正对的那里？”
“对。”陈玄点头，“二十年前，我苦于境界难以突破，想找个好去处闭关，无意间寻到那瀑布后面……发现了师父的一个秘室。”
他似是沉浸在回忆之中，许久都没有言语……
陈玄并不是一个天赋突出的人，资质中庸，性情冷淡，加上师父陆纵早早就渡劫失败过了世，没有人罩着，也没什么长老大能赏识，在素心门中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普通角色。这让他的修仙之途甚是坎坷。
虽是修行数十年也没有多大长进，但陈玄自视甚高，并不甘心就此放弃这一长生之道。在辟谷境界逡巡许久，最终他选择在灵气充盈的陆纵故居附近，继续修行，谁知这天他无意间发现了瀑布后面的密室。
密室不大，却铺设了整齐的床铺和桌椅书柜，虽然年久落了灰，生活所需物品却一应俱全。
陈玄八岁时被陆纵领上山，还从没见过这么一个地方，当下充满好奇地在屋中仔细查看了一番。
这处密室的确是属于陆纵的，在书柜上放着几本书卷日记，都是陆纵的笔迹，上面书写着他云游灵墟洲尽头的见闻。而桌上摆着一架普通的古琴，旁边有一截制式古怪的短笛。
陈玄拿起那笛子吹了两声，声音仿佛口哨声，非常特别，并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乐器。
然而他并不感到意外，陆纵一向耽于各地玩物，收藏一些古怪的东西并不稀罕。这里俨然是陆纵的一个私人小仓库：墙角花盆里长着说不上名字的紫色花朵，床脚堆着几件款式古怪的衣服，架上摆放的几页纸上也涂满了异族的文字……
轰隆隆——
闷雷声从洞外滚滚传来，截断了陈玄的回忆。
“那天，我又想来密室看看，无聊拿起了书柜顶上的一个白玉盒子，盒子做得非常精致，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收集来的梳妆盒……”
“我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本书，写着蝇头小字，就是我所说的邪功秘籍了。”
“啊……”许瑶咬着嘴唇，苦苦思索，“这是师父搜集来的秘籍？”
“不，是师父自己写的。”陈玄的声音沉了下去。
许瑶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回问道：“师……父写的？”
“对，字迹如假包换。”
许瑶入门晚，对陆纵早已印象不深，只听门中长辈提起陆纵，都是一副甚是可惜的神情，传说他原本也是掌门有力候选，可惜心性不稳，虽然天赋惊人，然而爱好芜杂，后来修行渐渐荒废，才导致元婴期之后无法突破，渡劫失败，神魂具散。
“师父的能耐我也听说过一二，可我不信他能写出这么惊世骇俗的东西。”许瑶回想到陈玄发狂时仿佛换了个人的样子，听说当时他在主殿上一招将司琴、司礼两位长老打得吐血而亡，她不信陆纵的实力如此惊人，一个无法突破元婴期的修道者，竟能编纂出这样的功法？
陈玄看到师妹的神情，知道她心中所想：“师妹你太小瞧他了。起初我也觉得这小本子里的东西不过尔尔。直到我一时兴起开始修习这里面的功法，我才发现渡过第一层的难关后，自己的法力竟然已经超越了辟谷期，而这邪功一共有九层。”
许瑶打了个寒颤：“你没有怀疑这秘籍很蹊跷么？”
“我也怀疑过，但我后来觉得，师父他一向热情心善，是个大好人，就算有什么奇思异想，也绝对与人无害……”陈玄咬了咬牙，“不过这事也不能怪它，这功法其实练起来并不似魔道一般有违人伦天理，只怪我那时候被欣喜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多想修炼的后果……”
“此话怎讲？”许瑶有些听糊涂了。
“我素心门的心法讲求收敛心性，天人合一，若想修仙长生，必须压抑自己的七情六欲，而这书中的功法却似乎反其道而行之。我资质不论如何，可天性却更符合本门这一套修仙法门。”
“这么说，师父这功法与你天性不符，师兄后来是练不下去了？”
陈玄眉头紧锁，道：“我练到第五层后就遇到了阻碍，尝试了很多次就是找不到解决的办法，练得久了，便觉心中憋闷，情绪不受控制。有一天，我修炼之中走火入魔昏了过去，醒来后本以为会内伤严重，谁知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突破了第五层……”
“我那时以为这是好事，毕竟功力大增，而自己毫发无伤。可随着境界的提升，再次发生了同样的意外……”陈玄语气平淡，可说出的内容却十分惊悚，“后来我才隐隐感觉到，我每次晕倒之后，都是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我在操纵这具身体。”
“哎？这从何说起？”这个结论让许瑶浑身一冷，想到前几日陈玄大闹正殿，确实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因为好几次我醒来后自己都不在原地了，那时我还并没在意。直到有一次，有个五鸾峰的师妹说我上次路过调戏她，这日找了人来教训我。”陈玄神情无奈，“你也知道，是男是女，在我眼里不过都是一副皮囊罢了，若非亲近之人，我平日路过根本不会多看一眼，怎会做出轻薄之事？”
许瑶点点头：“莫不是认错了人？”
“当日我辩驳了一番，那姑娘说我夺了她发簪留在身边，要她几个师兄搜我身，我本以为自己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谁知他们真从我身上搜了一只发簪出来。”
许瑶打了个寒颤：“这么说，你猜测的多半是真的？我看这与你修炼书中功法关系不大，估计是被邪派的人下了咒，或是施展了类似夺舍的法术。”
“我素与邪派人士毫无交集，日日在素心门中苦修，怎会被人夺舍呢？”陈玄摇摇头，“而且一旦使用这书中法术，那心魔便很容易出现。”
许瑶讶异不已：“怎会如此？”
“我那时候非常害怕，”陈玄说到这里波澜不惊地看了许瑶一眼，显然如今他早已接受了这个结果，“偷偷吃了许多灵丹妙药，却于事无补。我只好找来师父那书册反复翻看，发现结尾师父还写了一段话，大意是，修炼中会遇到很多难以承受的苦痛，需要坚持练完全篇功法才能解脱，自此可跳出轮回，与天同寿。”
许瑶看他神色沉沉，不由得担心起来，“若果真如此，你坚持修炼完毕了么？”
“三月前我突破了第九层，功法大成，可结果并没有什么改变，反倒让那心魔更加肆无忌惮，那时我已能清晰察觉到他的存在，平日他若是醒来，我也能感受到他的所见所闻，同样的，他也能与我心神互通。只是我俩心性不一，他实在惹我生厌。自那时起，他时常不知不觉间，就会夺去我的意识，在门中为所欲为，”陈玄脸上满是悔恨，“这种不受控制的生活，真是还不如杀了我为好。”
许瑶咬牙道：“我不信这事没有回转的余地，你像是病了。找个大夫也许可以帮帮你。”
陈玄垂下头，眼神黯淡：“找个大夫？到哪里找能治这怪病的神医？更何况明日我即将行刑受罚，我早已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了。”
许瑶跺脚道：“师兄，掌门不是不通人情之人，我替你求情，还有机会。你在此处好生歇息，我去问问掌门的意思。”
陈玄见她要走：“等等！此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定夺，不管是不是我自己愿意的，两位长老都是因我而死，这事若是我不亲自受罚，门中如何议论？那我就算出了这天罚洞，也没脸面在门中待下去了。”
许瑶听他这番言论，也知道希望渺茫，她抬眼看了看陈玄担忧神色，心中也一阵酸楚，他二人一起长大，如同亲人，境遇却有天差之别，眼下陈玄难逃死期，她实在不忍心看他就此结局。
“师兄不用说了，事在人为，我会去试试的。”
许瑶说罢，裹紧了披风，离开天罚洞，再次步入雨帘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