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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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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讲讲这的风景吧。”庄悠悠坐在地上,双手抱膝,目光直直望向前方。
这是挪威最著名的三大奇石之一的布道石,离地六百多米,是一整块从山体上突出的大石头,壁立千仞,直插峡湾。它是挪威峡湾的名片,因为形似牧师布道的讲台而得名。这里是吕瑟峡湾最好的观景平台,站在这,便可以一览画卷般壮丽的峡湾风景。
从斯塔万格乘游轮到泰于,再转巴士,几经辗转才能来到徒步的山脚下。再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攀登,就会走到布道石大平台。九月的挪威已经冷起来了,但是来布道石打卡的游客依旧众多。不远处是一片笑语,人们在为眼前的美景欢呼,也为徒步许久终于来到布道石的自己庆祝。
蒋锐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身旁的女人,他和她一站一坐,气氛安静到可怕,不远处的喧闹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三个小时前,他初遇庄悠悠,觉得她是个面容清秀气质清冷的同胞;两个小时前,在登山的路上他发现她屡次趁众人没留意时走到山崖边上,有严重的跳崖自杀倾向;一个半小时前,他得知她因为一场车祸伤了视觉神经,颜色视觉缺陷,重度色弱,眼中的世界只剩了黑白两色。
接着,他得知她是个颇有名气的青年画家。
上山路上因为他屡次阻止了她自毁,换来了庄悠悠气急败坏的嘴炮攻击,她极尽讽刺之能事,宛若轰炸伊拉克的美军。为了避免和她正面冲突,他摸出手机谷歌她。维基百科上说她是色彩鬼才;评论家说她画上的每一抹色彩都是一首诗;她的粉丝们的评价更加过分,说她笔下的色彩是这个喧嚣尘世中唯一纯净的灵魂。
蒋锐看得满身鸡皮疙瘩。
山上的网络信号极差,浏览器左上角的小圆圈转了有一个世纪,网页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将庄悠悠代表作的照片转了出来。
是一副风景画。画面上绚丽的色彩,放肆地展示着自己的生命力,仅一框小小的手机屏幕完全装不下这幅画的灵气。
的确是可以直击心灵的画作。
这会儿在布道石上,她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清冷,却让蒋锐觉得慌张。
“怎么......讲?”
“就,天空是什么颜色的?”庄悠悠开了个头,翻了个白眼。身旁的男人沉默寡言,长手长脚,身材高大,微微驼背。他脸上的胡子像是有几个月没有刮,但庄悠悠是画画的,虽然不画人像,依旧能够轻易地透过他满脸的络腮胡分辨出他的长相。山脚下初见蒋锐时,她还以为这是个冷酷款型男,谁知却是个好管闲事的。
一起登山的伙伴认出了他,一路上絮絮叨叨个不停,她才知他叫蒋锐,是当今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攀岩大师。对于所有的极限运动爱好者来说,蒋锐就是一个梦想。他不断刷新着前辈们的世界纪录,近年来又在无保护自由攀岩这个领域频频打破人类对极限的认知。
“是......很纯净的蓝。”蒋锐第一次恨自己不善言辞。他想要给她更多修辞和形容,最终却只能找到这个干巴巴的词汇。“像......”他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小巧可爱的发旋,突然福灵心至,“像是七月的风。”
“那山呢?”
“是......绿色的,还可以看到青黑色的石头。”
庄悠悠嗤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蒋锐。
“小学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我刚还以为你要作诗呢。”她顿了顿后又道:“我刚听他们说,你是个攀岩家,这两年专注于无保护自由攀岩。”
“是。”
“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绝无生还可能。我们俩到底是谁在寻死?”
“大部分时间我都非常安全。如果我没在正式攀爬前把每个绳段都演练到完美,我不会进行无保护攀岩。”蒋锐微微蹙眉。他对媒体报道上对他攀岩危险性的渲染一向不大喜欢。
“完美。”庄悠悠语气玩味地在口中咂摸了下这个词。“所以如果当你在攀岩时做不到完美,结果就是死亡。”
这样说没有错,但是蒋锐本能的不想在这会儿和她探讨生死问题。只是她望向自己的目光过于炽烈悲伤,让他无法逃避。蒋锐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看,你若没做到完美,就是死路一条。为什么不能推己及人?”庄悠悠语气幽然道。“当一个画家失去了她的色彩,便再都无法完美,这个时候她就已经死了。我今天,不过是来完整这个状态罢了。”
她说完后,重新望回远处起伏的叠嶂山峦。神情认真,像是一个虔诚的殉道者。蒋锐站在她身后,突然不敢再看她一眼。
当晚,蒋锐不顾庄悠悠意愿,拉她和自己一起回到他先前订下的民宿中。
庄悠悠一路骂骂咧咧,可力气敌不过他,只能就着他的安排被他推进房间里休息。
“别人说不定还有别的行程!野蛮!”在他按着她的肩膀强迫她上床休息时,庄悠悠气得大骂。
“一个原本打算在今天就终结生命的人,哪还会给明天安排行程。”蒋锐嗤笑了一声,将她按进床铺蒙上被子,自己又从房间的柜子里寻了个枕头抽了条毛毯,在地上简单地打了个地铺。
爬了一天山的庄悠悠纵使心中有滔天的怨气,也敌不过身体的疲惫,没一会儿便沉入梦乡。蒋锐躺在地上,听着身后陌生又软绵的呼吸,目光望向窗户的星空,如同过去的半年,又一次丢失了睡眠。
第二天一早,庄悠悠被蒋锐叫醒。没有行程的她被蒋锐拉着强行从床上拖走,跟着他进行第二天的徒步登山。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去看奇迹。”
愣了几秒后,庄悠悠才意识到这是去奇迹石的路。这天的路比昨天的还难走,蒋锐全程拉着她。
庄悠悠低头看着他捉着自己手腕的手,蒋锐的手掌很大,手指也长,却不是她在艺术界见惯了的修长的适合弹钢琴的手。他的手指指端很粗,看上去也很粗糙,想来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攀岩时留下的痕迹。
却很有力。
一想到就是这双手能在无保护的情况下攀上动辄千百米的岩壁,即便她正生他的气,也能感受到一种厚实的安全感。
翻越了三个山头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奇迹石的所在之处。奇迹石坐落在谢拉格山的山顶,约五立方米,卡在两处绝壁之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你都走到了奇迹,还有什么不能战胜的?”
庄悠悠低头,良久不语。蒋锐这样一个陌生人,和她只是萍水相逢,可是为了让她能够燃起活下去的希望,竟为她做了这么多。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可是,自她拿起画笔的那一刻,她的整个人生就注定要献给画笔和画布。失去了色彩的人生,让她何以为继?
见她不做任何回应,蒋锐扬头望天,恨恨地捉住她的手腕,绕到附近的一处颇受欢迎的跳伞点。等庄悠悠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牢牢得同蒋锐绑在了一起。蒋锐身后背好了跳伞包,正和这里的跳伞教练熟悉地交谈着什么。而随后,就看到跳伞点的教练对他们竖起了两根大拇指,笑容暖得几乎能够可以融化谢拉格山山顶的积雪。
“你......你干什么啊!?”她紧紧抓着蒋锐的胳膊,声音打着颤问。山顶的风很大,不远处是一个个排着队在山崖口等待跳伞的爱好者,欢呼声此起彼伏。
“你不是想从这里跳下去吗?今天遂你的愿。”蒋锐低着头,正在对绑住两人的带子做最后的检查。
“蒋锐!”她死死的抓着他的胳膊,手指甚至陷进他结实的肌肉中。
“放心,我有跳伞教练执照。如果怕,就抓紧我。”而蒋锐却不由她分说,几乎是从背后抱着她,两人一起站在了山崖的边上。
“睁大眼,感受。”
话毕,他抱着她纵身一跃,跳下山崖。
急速的下落,让他们像一柄利刃,劈开了空气和风。无尽的清风扑面涌来,打在她的护目镜上,激得她眼眶酸涩,却流不出分毫的眼泪。
可此时全世界仿佛都是她的眼泪,一滴滴一道道划在她的脸颊上,刺痛着。
心跳在加速,周遭的景物在飞速后退,内脏被急速的下降挤得恶心。庄悠悠慢慢闭上双眼,如果她昨日从布道石那跳了下去,大概就是这样的感受了吧?
降落到了开伞高度,蒋锐精准地拉开伞包,两人下落的速度随着伞包的顺利打开变缓。
“庄悠悠,睁眼。”
耳后传来了蒋锐的呼声。
庄悠悠听了他的话,缓缓睁开双眼。吕瑟峡湾的美景如同画卷般展开,此时深度置身于美景中的他们也成了画中人。
蒋锐操作着降落伞,两人稳稳地停湾底水边的草地上。庄悠悠的腿软着,一着陆就差点跪在地上。蒋锐没有收伞,只是抱着她坐在地上。他将她搂进怀中,感受着她瘦小的身躯的颤动,听她宣泄一般的哭泣。
“乖。”他低声安慰她道。“没事了。”声音温柔如水,仿佛方才那个在她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就带她跳伞的不近人情怪不是他一样。
他将她的护目镜摘下,两手捧着她的脸颊,目光心疼地看着她。
“刚才害怕吗?”
庄悠悠哭着点头。
“阳光舒服吗?”
接着点头。
“空气清新吗?”
庄悠悠早已泣不成声。
蒋锐粗糙的、常年沾满镁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为她抹去眼泪,刮得她皮肤生疼。
“那么,好好活下去,行么?”
庄悠悠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