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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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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结束后,庄悠悠就离开了挪威。蒋锐后面还有行程,并未同行,也没有问她之后打算。或许这辈子再也不会相遇,但他真心希望她可以真的振作起来。却没想到重逢会来得这样快。
两个月后的一天,他正在家里的门梁上做悬挂训练,突然闻到了东西被烧糊的味道。蒋锐检查了一圈,才发现这股烧糊了的味道来自隔壁新邻居家。他蹙眉踌躇了两秒,决定去看看新邻居是否要帮忙。
却没有想到就这样重遇了庄悠悠。
她头发湿淋淋的,看起来颇为狼狈。想来是烟感警报带动天花板洒水喷头工作,却没想到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蒋锐忍俊不禁。几个月前的挪威,这位大小姐还矜贵地像一只倨傲的凤,谁知这会儿就变成了落汤鸡。
“需要帮助吗?”蒋锐嘴角含笑问她。
庄悠悠铁着脸色,让了让位子,给蒋锐进门。
厨房的锅子里是焦到看不清原色的一团......东西。蒋锐抬手虚掩着眼睛,半天没动。庄悠悠越发局促,她越步上前,对着他连拉带扯,想要把他赶出厨房。
“出去!”不就是不会做饭吗!至于摆出那副脸嘲笑她吗?!
“别,别!”蒋锐忙扶住她的肩推她出去。“先去洗个澡。”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忍着笑道。
“你笑话我!”炸了毛的小猫死死撑着厨房门框不肯走。
“没,真没。”蒋锐连忙诚恳否认,可嘴角却抑制不住上翘。“我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太高兴了。”
“看到你还活着,太开心了。”
因为之前近乎把一切时间都投在画画上,所以庄悠悠现在完全就是个生活白痴。好在她的邻居是蒋锐,虽然饭做得不怎么好吃但总不会把厨房烧掉。
相处下来,庄悠悠发现蒋锐这人虽然看着高冷,话也特少,但非常可靠,只要在他身边就有源源不断的温暖和安全感,像是找到了靠山一样让自己心安。而蒋锐则深刻体会到了庄悠悠这姑娘的难缠——当然,好听点说那是古灵精怪。明明就只有副纤弱的小身板,却总表现得像个盘古,日常以顶天立地的姿态豪气干云气壮山河地数落他的菜炒得难吃。
“有的吃就不错了。”蒋锐几乎被她气笑。他放下刚做好的一盘清炒西兰花,摘下身上的围裙,坐在庄悠悠对面。没吃菜,而是给自己开了罐啤酒。
庄悠悠嫌弃地戳了戳盘子里的菜,但还是低头认真地一口菜一口饭将午饭吃完。蒋锐看她乖乖吃饭,虽然脸上还摆着嫌弃的表情,但心中也不气了。
“明明就很好吃。”他轻哼了一声,放下啤酒执起筷子,夹了一朵西兰花尝了尝,比一个月之前进步了好伐?再看一眼庄悠悠那敢怒不敢言的小眼神,抬手过去就是一个脑瓜崩。
“以前我和埃德攀黎明墙的时候,两个人就在岩壁上住了半个月,每天有东西吃就很奢侈了。现在还专门给你进厨房做。”
庄悠悠闻言,好奇地睁大眼睛。“怎么在岩壁上居住啊?”
“会在岩壁上敲入膨胀钉,然后搭起专门的帐篷,就吊在几千英尺高的岩壁上。”说着他还翻出手机,从相册里挑了一张照片给庄悠悠看。“吃的都是从超市买回来的袋装甘蓝菜,随便煮一煮玉米片果腹,喝速溶咖啡提神。”
庄悠悠像看外星人似的看他,蒋锐又一次被她气笑。他放下手机,往椅背一靠。“姑娘,我救了你的命,你回头都不查查我?”虽然他为人一向低调,但怎么说也算是个名人了。无论是纪录片还是采访在网上都是一搜一大堆。
庄悠悠被他问的面红耳赤,她还真没去查过他。从挪威回去后她就妥善安排自己的退休,要处理的工作着实太多,是真的没时间。
“话说,你最近都在家里待着,怎么都没有出去攀岩?”
“怕你饿死。”蒋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而过了会儿后又拿起啤酒喝了口。“我现在还没做好准备。”语气是庄悠悠从未听过的低落,让她觉得蒋锐所说的“准备”一定不是平常理解中的准备。看到庄悠悠那双澄澈又求知的大眼睛,一直将所有事都埋在心底的蒋锐突然就有了一股冲动的倾诉欲。
“上半年,我和埃德去优胜美地的黎明墙探索新路线。安全绳突然断掉,他从岩壁上摔了下去,当场毙命。”
庄悠悠惊诧地屏住呼吸。
“当时我也在现场,和他一起探索黎明墙的新路线。我领攀,因为绳子断了,一样摔了下去。但是命大,只是骨折,竟没摔死。”他喝了一口啤酒,接着又道:“我已近半年没有攀岩了,因为一直忘不了当时坠落的感觉,始终失眠,不然就是做噩梦,没法上岩壁。你当时问我,无保护攀岩难道不怕死吗。”
庄悠悠放在餐桌下的手悄悄攥紧成拳,可这一刻她更想伸手握住蒋锐的手。
“我怕,我怕死了。”
“那为什么还要去爬山?”
“因为山在那边。”蒋锐笑了笑,语气温柔地道。
“那......又为什么会去挪威?”庄悠悠轻声又问。
“那里是埃德最喜欢的跳伞地。”蒋锐回答说。“人从岩壁上脱落变成自由落体只需要四秒,跳伞可以完美地让人体会到这个过程。”
“可你......可你不明明忘不了坠落的感觉,还因此失眠吗?”庄悠悠声音打着颤问道。
“......所以我才要去感受死亡。”蒋锐温声对她道。“并非是去战胜恐惧,而是为了记住这样的感觉,为了今后能够活得更加精彩。”蒋锐仰头,一口喝干了罐中的啤酒。“只是很遗憾的是,现在的我依旧没有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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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因为蒋锐同庄悠悠说起了这段从前震撼了她,还是她今天罕见地良心发现,饭后的碗筷没继续留给蒋锐去收拾,而是自己收拾了餐盘,端到厨房水槽亲自清洗。
“没想到大小姐还会亲自动手清洗餐具。”坐在餐厅的蒋锐像个大爷,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着的庄悠悠扬声揶揄。庄悠悠转过身,对他做了个丑巴巴的鬼脸,接着又回过身继续洗碗。
蒋锐轻笑了声,把目光从她身上拉回来,扫了一眼餐桌,发现一张橄榄色的被压在纸巾盒下的邀请函。他好奇地将其取来,发现是本市最近要办的一个画展的邀请函。
画家叫庄恬恬,和庄悠悠倒是很像,难不成是她亲戚?正想着,完成了洗碗大业的大小姐提着仿佛是要去登基的步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她一眼看到蒋锐拿着那张她不知是丢还是流的邀请函,脑子一懵,连忙冲过去劈手将其夺了过来。
“你怎么随便翻看人家东西!”
“抱歉。”蒋锐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不过,你要去吗?”他又指了指邀请函问。“庄恬恬是你亲戚?”
庄悠悠抿了抿嘴,半天后才老不情愿地吐了句话:“后妈生的妹妹。”
蒋锐想起先前上网搜她时百科里有简短介绍她的家人,妹妹好像也是个画家,不过名气不大。现在看庄悠悠这态度,原来她还是个“灰姑娘”。
“那你要去吗?”他冲着她手中的请帖抬了抬下巴。
小姑娘没吭声。
“那我陪你去。”蒋锐一锤定音。
“诶!我可没说要去!”
可你也没说不去啊,如果真不想去早就会扔了请帖。
在蒋锐的强势下,两人终是在邀请函上的日子来到了画展。蒋锐去停车,庄悠悠先一步去了展厅。
庄恬恬以前一直没什么名气,水平尚可,但总被姐姐庄悠悠的光芒掩盖。半年前庄悠悠突然出车祸淡出公众视线,庄恬恬就顶了上来。
庄悠悠顺着画展的布置一幅幅观看庄恬恬的画作,走到一处拐角后,突然看到前方一对搂抱在一起的甜蜜情侣从围着他们的人群中走出。那是庄恬恬和徐昊,她的便宜妹妹和前经纪人。庄悠悠看到后直觉转身想走,肩膀上却搭上了一只熟悉的大手。
“怎么了?”蒋锐停好车过来,就看到小姑娘一脸委屈。接着再抬头向前看去,便明白了她委屈的来源。来的路上,庄悠悠已经同他讲清了她和庄恬恬还有前经纪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在她车祸颜色视觉神经受损后,曾经的那位全方位照顾她生活的经纪人就立即和她解约,转和庄恬恬凑在了一起。
在商言商,这种非常商人的行为也无可厚非,但当时庄悠悠精神濒临崩溃,徐昊那么干脆放弃她的态度,成了当时促成她起念自毁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蒋锐对这两人也都没什么好感。
“走什么,我今天来,不就是给你撑场子的?”他微微俯身,凑到庄悠悠耳边小声道。
庄恬恬和徐昊显然没有想到庄悠悠竟然真的会来。他们料定以她的性格现在绝对不愿公开出现,才礼节性地给她发了请帖。尤其是庄恬恬,见到庄悠悠后,脸色如同耗子见了猫,慌乱至极。蒋锐野兽般的直觉认定,这其中必定有诈。果不其然,他拉着小姑娘走近庄恬恬和徐昊,就看到庄悠悠的脸色也变了。
“怎么了?”他问。
“那副画......”庄悠悠指着庄恬恬身后的那副画作,声音打着颤道:“那是我的作品。”她声音虽小,可周围的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是我车祸前画的......只画了一半,之后没办法继续,就让徐昊给我处理掉了。”结果今天却发现,原来他竟然把这一副处理到了庄恬恬这里。
“不,这是我的作品,上面有我的签名。”庄恬恬迅速冷静,走上前澄清。“姐,我知道你之前出了事心情不好,但是这是我的作品。你说是你画的,能拿出什么证据吗?”
怎么可能拿的出来?当时她心灰意冷,直接把画室交给徐昊去处理。他怕是早就把能证明这画是出自她手的证据全数销毁。
修养了这几个月,庄悠悠相比之前总算是逐渐恢复了些生气,然而经了这么场画展精神又回复到了从前萎靡不振的状态。继无法画画后,连她的心血都要被打上别人的标签。那是迄今为止她自认最出色的作品,而如今她不仅要不回来,更无法画出更好的来战胜那两个偷画贼。
蒋锐看着心里难受,如果她能再次执起画笔就好了。一连数天,又是上网查资料又是咨询医生。之后的一天,他带着一本比色卡和一大箱来到了庄悠悠的面前。
“做什么啊?”庄悠悠声音虚弱,裹着毯子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她人越发地瘦弱,就只剩了一把骨头,蜷在沙发上盖着毯子,远了看甚至会难以发现她在那躺着。
“起来。”蒋锐搬来了画板和绷好的画布放在沙发前,接着又拽着她的胳膊将她从沙发上拉起,将一箱全新的颜料塞到庄悠悠的怀中。粗大有力的指端和厚实温热的手掌捉着她的肩膀,带着一股粗旷有力的生命力。
“我帮你认颜色。”
庄悠悠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她目光诧异地望着蒋锐。“你是......什么意思?”
“既然舍不得,那就把笔再拿起来。”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地道。“我这里有比色卡,颜料上也有写颜色。若要调色就记住配比,怎么都能继续画。”
庄悠悠表情灰败地扯了扯嘴角。“人家贝多芬失聪后好歹可以通过棍子震动来听音,我能看得懂颜料上的字又能怎样?谢谢你的好意,但你真的不懂绘画。”
“眼睛看不到又怎样,难道你的心也忘了那些色彩?忘了天的蓝,草的绿,花的红?”
怎么会忘记,怎么能忘记?
“有我在你身边,就像是在布道石那里,我可以为你描述你的颜色。”蒋锐蹲下身,有力且宽大的双手将跪坐在沙发上的姑娘小心翼翼地搂进怀中安抚。“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再一次拿起画笔。”